金陵，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也沒有停下的跡象。
厚重的烏雲依舊壓在紫金山頂，讓人透不過氣來。
總司令官畑俊六大將此刻的心情，卻如同雲層後透出的一縷陽光，帶著久違的輕鬆與期盼。
就在今天早上。
他剛剛看到華北方面軍發來的作戰計劃——《關於第29師團渡河側擊支那第八十八集團軍之構想》。
“岡村君不愧是帝國陸軍的智囊。”
畑俊六手裡捧著精緻的骨瓷茶杯，看著地圖上那個從濟南向西劃出的凌厲弧線，忍不住對身邊的總參謀長河邊正三讚歎道：“置之死地而後生，利用關東軍生力軍的突然性，打楚雲飛一個措手不及。”
“這一招‘反客為主’，若是成功了，不僅能解泉城之圍，甚至能一舉扭轉華北的頹勢！”
河邊正三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是啊，第29師團裝備精良，只要過了黃河，哪怕只是一個聯隊展開，也足以撼動支那軍的側翼。”
“支那人的裝甲部隊雖然兇猛，但畢竟數量不多且深入敵後，補給線漫長，一旦側後被襲，必然大亂。”
“叮零零”
就在兩人對戰局前景感到樂觀之時，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
畑俊六看了一眼電話，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一定是岡村君。”
“算算時間，高品師團長的先頭部隊應該已經過橋了，這是來報捷的。”
他整了整軍容，從容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了話筒：“摩西摩西，我是畑俊六。”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透著總司令官的威嚴：“岡村君，是不是第29師團已經渡過了黃河？”
“總司令官閣下”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卻不是岡村寧次，而是華北方面軍參謀長北島信一。
聲音顫抖、嘶啞，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哭腔。
“不妙的訊息，我們的援軍全完了..”
畑俊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握著話筒的手猛地一緊，心裡格登一下，像是從雲端一腳踏空，墜入了無底深淵。
“北島君！你在胡說甚麼？！”
畑俊六厲聲喝道：“甚麼完了？”
“岡村君呢？第29師團呢？！”
“嗚嗚.”
電話那頭，北島信一竟然崩潰地啜泣起來，斷斷續續地彙報著那個令整個日本陸軍絕望的訊息：
“就在一個小時之前，支那空軍的大機群突襲了濼口黃河大橋.”
“大橋損毀嚴重..”
“第29師團的先頭軍列，連同大橋主樑一起掉進了黃河裡.”
“列車上的人員無一生還，後續部隊被徹底堵在了北岸，只能夠依靠船隻渡過黃河，不僅如此，我們還損失了一大批的重灌備，其中還有第十二軍方面緊缺的彈藥和炮彈..”
“哐當！”
畑俊六手中的茶杯滑落，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馬靴上，他卻渾然不覺。
這一刻，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北島信一後面的話他幾乎聽不清了。
橋斷了。
路絕了。
本就缺少補給的第十二軍現如今更是沒了希望。
在這種情況之下，何談反擊？
沒有了關東軍的支援。
泉城就是一座死城，華北方面軍的主力將被分割包圍，整個華北戰局將徹底崩盤！
畑俊六猛地回過神來，對著話筒問道：“岡村君呢？！”
發生了這種天塌下來的大事，身為方面軍司令官的岡村寧次竟然不露面？
電話那頭，北島信一的聲音充滿了淒涼和無奈：
“司令官閣下，岡村大將他為了制定那個反擊計劃，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了。”
“就在半小時前，下達完‘全線反擊、側擊敵軍’的命令後，他實在是撐不住，剛剛在作戰室的沙發上睡著了.”
“睡著了？”
畑俊六愣住了，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的.”北島信一哽咽道，“岡村司令官睡得很沉，嘴角還掛著笑，可能是夢到了第29師團過河、夢到了反擊勝利夢到了我大日本弟國取得了最終勝利..”
“卑職，卑職實在是不忍心，也不敢叫醒他啊！”
“卑職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他的反擊計劃，還沒開始就已經徹底破產了！”
“司令官閣下的援軍已經餵了黃河裡的魚”
聽著話筒裡傳來的哭聲，畑俊六慢慢地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如死灰。
太殘酷了。
岡村寧次在夢裡指揮著千軍萬馬進行著絕地反擊，而在現實中，他的大軍已經被截斷在滔滔黃河水以北。
等他醒來，面對的將不是勝利的曙光，而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種從雲端跌落地獄的落差，足以摧毀任何一個人的精神。
“不要叫醒他”
畑俊六喃喃自語，聲音彷彿蒼老了二十歲：“就讓他再做一會兒夢吧。”
“因為醒來之後，就是大日本帝國的噩夢了。”
“這場戰爭，我們失去了一切取勝的希望，剩下的，就只有苦撐！”
河邊正三看著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畑俊六，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茶杯碎片：“總司令官閣下”
河邊正三的聲音低沉：“既然北線援軍已斷，那濟南還需要堅守嗎？”
“第十二軍加上第59師團殘部，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面對支那軍的重兵合圍，恐怕難以招架”
畑俊六緩緩抬起頭，眼神滿是垂死掙扎的神色：“守，必須守！”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雖然關東軍過不來了，但泉城防線還有數萬蝗軍和蝗協軍，還有堅固的城防工事！”
“哪怕是變成一座死城，也要像釘子一樣釘在津浦路上，拖住楚雲飛的主力！”
“只要津浦線還在我們手裡一天，華北就沒有徹底變天！”
“立刻給土橋司令官發電！”
“要求他務必為天蝗陛下盡忠.”
河邊正三當即點頭：“哈依！”
——
同一時間，山城。
史迪威辦公室。
副官多恩上校輕輕敲了敲門，走進來彙報道：“將軍，飛機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隨時可以起飛前往長治。”
史迪威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摘下眼鏡，揉了揉疲憊的眼眶，隨手將那份電報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弗蘭克，你看過那份關於‘東籲公投’的情報了嗎？”史迪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我們在山城的盟友，那位委員長先生，以為給檔案蓋上‘極機密’的紅章，就能瞞得過我們的耳朵。”
多恩聳了聳肩：“在山城，秘密就像漏風的牆。”
“OSS（戰略情報局）的報告說，這不僅是常瑞元的意思，背後更是那位楚戰帥在推波助瀾，他們想把東籲變成中國的第五十三個省。”
“哼，胃口不小。”
史迪威重新戴上眼鏡，站起身走到掛滿地圖的牆壁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東籲和雲南的邊境線上，眼神複雜。
作為美國人，尤其是羅斯福總統的執行者，他樂於看到大英帝國那個搖搖欲墜的殖民體系被拆解。
那些傲慢的英國佬在戰爭之中的表現簡直是災難，讓他們滾蛋符合美國的利益。
也符合作戰部隊在戰後的需求。
“我們希望看到一個強大的中國來牽制日本，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希望看到一個新的‘亞洲帝國’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崛起，並且完全不受控制。”
史迪威轉過身，從保險櫃裡取出了一迭厚厚的檔案，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拿出來的東西並非作戰計劃，也不是兵力部署圖，而是一堆密密麻麻的經濟報表和金融資料分析。
史迪威指著那堆檔案問道：“弗蘭克，你知道這是甚麼嗎？”
“這是宋子文部長提交的最新援助申請？”多恩猜測道。
“一份關於通貨膨脹、財政赤字和工業產值的調查報告。” 史迪威隨手翻開一頁，指著上面觸目驚心的紅色曲線，語氣變得嚴厲起來：“看看這些數字！”
“物價指數像火箭一樣飛漲。”
“山城的黑市上，一袋大米的價格早上和晚上都不一樣。”
“他們的財政收入，連龐大軍費開支的零頭都填補不上，全靠印鈔票和我們的‘輸血’在維持。”
史迪威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是一頭暴躁的獅子：“楚雲飛是個軍事天才，這一點我不否認。他在前線打得很漂亮，甚至可以說是輝煌。”
“光復瓊州，甚至要東籲公投，聽起來讓人熱血沸騰。”
“但是！”
史迪威猛地停下腳步，手指戳著那份經濟報告：“戰爭不僅僅是開槍開炮，更是金錢的燃燒！”
“併入民國，開發雨林，依靠那個‘生產建設兵團’模式？”
“可是他們的錢從哪來，物資又從哪來？”
“靠那個已經崩潰的國民政府財政嗎？”
“還是指望我們美國納稅人來為他們的領土野心買單？”
多恩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將軍，您的意思是，您打算用經濟問題來”
“是的，我要給那位戰帥潑一盆冷水。”
史迪威拿起自己的軍帽，扣在頭上，眼神變得堅定而冷酷：
“軍事上，他是個巨人。”
“但在經濟上，這個國家就是個只有一隻腳站立的泥足巨人。”
“如果他們步子邁得太大，不僅會扯破褲子，更會讓自己徹底垮臺。”
“我這次去華北，就是要讓他看清這個現實。”
史迪威大步向門口走去，聲音傳了回來：“我們可以支援他們打日本，支援他們收復失地。”
“但對於那些超出他們國力承受範圍的擴張計劃.”
“我必須讓他明白，美國人的援助，是用來打贏戰爭的，不是用來填補他們因為盲目擴張而造成的財政黑洞的！”
“走吧，弗蘭克。”
“讓我們去見見那位戰功赫赫的楚將軍，看看他在面對這些枯燥卻致命的數字時，是不是還能像在戰場上那樣從容不迫！”
——
山西，五臺山。
晨鐘暮鼓，梵音嫋嫋。
作為文殊菩薩的道場，這裡似乎永遠隔絕了山下的戰火與硝煙。
在一處幽靜的禪院內，曾經叱吒風雲、統治山西三十餘年的“山西王”老西，此刻正穿著一身灰布居士服，盤腿坐在蒲團上，手中捻著一串紫檀佛珠，雙目微閉，口中唸唸有詞。
“主任。”
輕微的腳步聲打破了禪院的寧靜。
現二戰區司令長官楚溪春，與閻老西心腹愛將謝明兩人聯袂而來，神色間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
老西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中卻偶爾閃過一絲當年的精明。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兩人：“是雲飛那邊，又有有訊息了？”
“正是！”
楚溪春快步上前，從懷中掏出一份密封嚴實的密電，雙手呈上：“漢公，雲飛發來的絕密電報。”
“不僅前段時間的瓊州島全境光復，重建計劃順利實施，而且他那個關於東籲歸併事宜，已經在山城那邊透過了，統帥部商討出了極為詳細的計劃，並且預留了相關的資源。”
“哦？”
老西接過電報，並沒有急著看，而是先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感嘆：“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他戴上老花鏡，藉著窗外的日光，仔仔細細地閱讀著電報上的每一個字。
當他看到“公投歸併”、“設省分治”以及“直通印度洋”這幾個字眼時，那隻拿捏了半輩子權柄的手，竟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
“好氣魄！”
“好手筆！”
老西猛地合上電報，眼中精光四射，彷彿那個曾在中原大戰中縱橫捭闔的閻老西又回來了。
“我閻某人這輩子，就在山西這山溝溝裡打轉，也就是想守住這點家業，搞個‘在山西，是山西’。”
“可雲飛這後生.”
老西指著南方，語氣中既有羨慕，又有欣慰：“開疆拓土，勒石燕然，這是咱們中國軍人幾輩子的夢想，沒想到，要讓他給做成了。”
謝明在一旁低聲道：“主任，這次瓊州大捷，加上那個四期反攻，他在國內外的聲望已經到了頂峰。”
“但是.”
謝明頓了頓，有些擔憂地說道：“樹大畢竟招風。常瑞元那邊雖然表面上支援，但心裡肯定是有疙瘩的，而且雲飛現在雖然是軍訓部總顧問，但在名義上，畢竟還受制於軍銜。”
“是啊。”
楚溪春也附和道：“現在雲飛雖然名為戰帥，但在法理上，他還需要一個更進一步的臺階，才能真正壓得住陣腳，特別是在和美國人、蘇聯人打交道的時候。”
“咱們山西人不能總讓他一個人在前面頂著。”
老西沉默了，他從蒲團上站起身，推開禪房的木門。
門外，青山依舊，雲霧繚繞。
“我是老了。”
老西背對著兩人，聲音顯得有些蒼涼，卻又透著一股決斷：“佔著這個軍銜的位子，也就是個擺設。”
“雲飛這孩子，對我有情有義。”
“他哪怕再忙，也沒忘了我這個老頭子，逢年過節必有問候，山西的政務也從不讓我難堪。”
“他敬我一尺，我這個做長輩的，就得還他一丈。”
老西猛地轉過身，看著楚溪春和謝明，臉上露出瞭然般的笑意：“送佛，就要送到西！”
“我決定了！”
老西大手一揮：“溪春，你這就去擬電！”
“給常瑞元發報！”
“就說我老西，年老體衰，舊疾復發，已無力過問軍國大事，願徹底退伍。”
“自今日起，我只在五臺山吃齋唸佛，為國祈福，再不過問紅塵俗事！”
“主任.”
楚溪春和謝明大驚失色，雖然他們猜到老西會有所動作，但沒想到會做得這麼絕，這麼徹底！
一級上將，那是國軍的終身榮譽，是有定數的。
此前雖然辭去了二戰區司令長官的位置，但軍委會委員的身份還在。
現如今只要退五了，一切就都沒了，就意味著他在軍政舞臺徹底的謝幕。
“您這是”
“不用勸了。”
老西擺了擺手，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你們還不明白嗎？”
“我不退下來，位置都是有定額的，那個坑就一直佔著。”
“我退了，這個‘一級上將’的位子就空出來了！”
“放眼現在，還有誰有資格坐這個位子？”
“還有誰有這個戰功坐這個位子？”
“只要我退了，常瑞元就是再不想給，他也得給！”
“否則，他就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眾口！也對不起美國人的援助！”
老西走到桌案前，親自研墨，提筆在宣紙上寫下四個大字——薪火相傳。
“雲飛這隻鯤鵬，翅膀硬了，莫說這山西，就算這中華大地也困不住他。”
“我這個老頭子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給他騰個地兒，讓他飛得更高，更遠！”
“去吧！”
老西將毛筆一扔，神色變得無比輕鬆：“告訴雲飛，放手去幹！”
“我要看著他，堂堂正正地成為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戰帥！”
“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