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長治機場。
現為空軍第一前進機場。
凌晨四點,黎明前的黑暗籠罩著大地,但機場跑道兩側的應急燈早已全部點亮,兩排筆直的光柱伸向漆黑的夜空盡頭。
停機坪上,數十架B-25“米切爾”中型轟炸機已經完成了最後的掛彈作業。
地勤人員正像勤勞的工蜂一樣,圍著這些龐大的戰鷹做著最後的檢查,空氣中瀰漫著高標號航空燃油的刺鼻氣味。
簡陋的飛行簡報室裡,煙霧繚繞。
第一大隊大隊長劉振庭站在黑板前,用力掐滅了手中的半截香菸。
他的雙眼佈滿血絲,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在他面前,坐著幾十名即將升空的飛行員、領航員和投彈手。
他們都很年輕,臉龐稚嫩,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沉穩得像一塊石頭。
他們是這個國家最精銳的機組成員,每一個都是國之干城。
“弟兄們,都把煙掐了,聽我說!”
劉振庭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穿透力極強。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重重地畫了一條粗線,那是黃河。
然後又畫了一個“工”字型符號,橫跨在粗線上。
“這是甚麼,不用我多說,你們應該都聽到訊息了。”
“黃河濼口大鐵橋。”
“就在剛才,周主任剛才來電話,說是楚總顧問下達了死命令!”
劉振庭猛地轉身,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眾人的臉龐:“關東軍的兩個師團,正坐著火車往這座橋上衝!”
“如果讓他們過了河,咱們在聊城的主力作戰部隊,就得面臨側翼受敵的絕境,我們的華北四期反攻作戰計劃,也會因此破產。”
“這一仗,不是普通的常規任務,是為了給地上的弟兄們把後門堵死!”
臺下一片肅靜,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劉振庭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嚴肅:“這次任務,難!非常難!”
“第一,這是突發任務,我們沒有這座橋的詳細航空偵察照片,也沒有地面引導員給我們指示目標,甚至沒有氣象資料,但可以預料的是,明天應該是個晴天。”
“第二,鬼子不是傻子,這座橋是咽喉要道,周圍肯定部署了密集的高射炮陣地。我們沒有戰鬥機提前去壓制防空火力,也就是說,我們要頂著鬼子的炮火,把炸彈扔到橋墩子上!”
“怕不怕?!”
劉振庭大吼一聲。
“不怕!”
幾十個喉嚨同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怒吼,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好!有種!”
劉振庭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卻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然:“雖然沒引導,沒照片,但咱們也有優勢!”
“那黃河寬得像條海,那鐵橋長得像條龍!”
“只要眼不瞎,飛到黃河邊上一眼就能看見!”
“這次,我們需要低空轟炸。”
劉振庭伸出手,做了一個極其危險的俯衝手勢:“所有人,嚴格按照編隊進行飛行,這一趟,咱們要玩命!”
“超低空進入,抵近投彈!”
“把高度給我壓到五百米!甚至是三百米!”
“只要沒撞上橋面,就給我往死裡壓!”
“哪怕是用機翼去刮鬼子的列車頂棚,也要把炸彈給我精準地投在橋樑上!”
“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一旦錯過,鬼子的火車就過河了!”
說到這裡,劉振庭停頓了一下,目光在一個個年輕的面孔上停留。
“我知道,這一去,可能有人就回不來了。”
“但我告訴你們,咱們空軍,是天之驕子,是國母的孩子,亦是國之死士。”
“地上的弟兄們在拼刺刀,在流血。”
“咱們在天上,哪怕是把自己變成炸彈,也要把那座橋給老子砸斷!”
“有沒有信心?!”
“有!!”
一名年輕的投彈手站了起來,他正了正飛行帽,臉上帶著一絲不羈的笑意:“大隊長(上次任務之後晉升),您就放心吧!”
“這大鐵橋那麼顯眼,要是炸偏了,我這雙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
“對!”
“咱們B-25皮糙肉厚,抗揍,只要能炸斷橋,這幾噸鐵廢了就廢了!”
另一名飛行員也大聲附和:“能為國犧牲,死得其所!”
沒有任何的畏懼,沒有任何的退縮。
這就是現在的中國空軍。
經歷了無數次血火洗禮,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凌的弱旅。
他們擁有最好的飛機,更擁有最硬的骨頭!
“好!”
劉振庭戴上飛行手套,猛地一揮手:
“所有人,做最後準備!”
“是!”
半個小時後。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數十架載滿重磅炸彈的B-25轟炸機滑出跑道,機翼下掛載的不僅是鋼鐵與火藥,更承載著整個華北戰場的勝負天平。
它們如同一群復仇的黑鷹,迎著黎明的曙光,向著那條奔騰的黃河,向著那座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鐵橋,呼嘯而去。
一個半小時後。
津浦鐵路,黃河濼口大橋北引橋段。
列車“咔嚓咔嚓”的單調節奏,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催眠師,在黎明的微光中迴盪。
這列滿載著關東軍第29師團先頭步兵聯隊的軍列,已經在鐵軌上狂奔了兩天一夜。
悶罐車廂裡,空氣汙濁不堪,混雜著腳臭、汗酸和長時間未洗澡的餿味。
士兵們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隨著列車的晃動東倒西歪。
靠近透氣窗的位置,一等兵田中縮著脖子,懷中抱著三八式步槍,眼皮沉重得像是掛了鉛塊。
“還要多久.才能停下”
田中嘟囔著,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厭煩:“從奉天一路晃到現在,骨頭架子都快散了,不是說要在休整嗎?”
“怎麼這麼快又開拔了?”
坐在他對面的伍長山本,是一個參加過諾門坎戰役的老兵。
他費力地從懷裡掏出一盒壓扁了的“金鵄”香菸,點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色的煙霧:“休整?”
山本冷笑一聲,似乎對上級的命令十分不滿:“前線都打成一鍋粥了,哪還有時間讓我們休整?”
“可是,伍長”田中的眼神略顯迷茫:“我們不是關東軍嗎?”
“我們不是應該在滿洲防備蘇聯人嗎?”
“為甚麼要跑到我們並不熟悉的華北來?”
“聽說這裡的支那軍很利害,連第八師團都差點全軍覆沒了。”
“閉嘴!”
山本低聲喝止,卻並沒有太嚴厲,只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這種話要是讓憲兵聽見,你有幾個腦袋夠他們槍斃的?”
車廂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山本才壓低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田中聽:
“甚麼蝗軍之花,甚麼精銳.都是騙人的。”
“我在滿洲待了五年,眼看著老兵一批批被抽調去太平洋,去南方島嶼,然後再也沒回來。”
“現在連我們這種留守部隊都要被拉來填坑了。”
山本看著手裡燃盡的菸頭,眼神空洞:“這場仗,打不完的。”
“田中,我只想回老家,我想看看我那剛三歲的女兒。”
田中把頭埋在膝蓋裡,聲音哽咽:“我想我想種地,我想吃家裡做的飯糰.”
周圍計程車兵們大多都在昏睡,即便醒著的,也是眼神麻木,像是一群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正被運往名為戰場的焚化爐。
就在這時,列車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廣濟、廣濟——況且——”
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變得沉悶而空曠。
“到橋上了。”山本透過縫隙往外看了一眼:“下面就是黃河,過了這座橋,就是濟南,就是戰場中心,支那人還沒有打到這邊來。”
田中抬起頭,剛想看一眼傳說中的黃河。
突然。
一種奇怪的、低沉的嗡鳴聲,蓋過了列車的行進聲,從頭頂上空傳來。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直到變成了撕裂耳膜的轟鳴。
田中茫然地問道:“那是甚麼聲音?”
山本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猛地撲向視窗,向天空望去。 雲層被撕裂了。
數十個黑色的十字架,帶著刺耳的尖嘯,從幾千米的高空俯衝而下,機頭下方那猙獰的鯊魚嘴塗裝,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恐怖。
“敵襲,空襲——!!!”
山本的吼聲還沒完全喊出口,就被巨大的爆炸聲吞沒了。
“嗚——嗚——”
那一瞬間。
劉振庭駕駛的轟炸機已經下降到了距離橋面不足三百米的高度。
瞄準具中,那列如長蛇般在鐵橋上蠕動的日軍軍列,清晰可見。
“投彈!”
機腹下方,掛鉤鬆開。
兩枚500磅的航空炸彈,帶著復仇的怒火,呼嘯而下。
緊接著,後續的轟炸機群如法炮製,密集的炸彈如同雨點般砸向這座鋼鐵巨龍。
“轟隆!!!”
第一枚炸彈落在了列車中部的平板車上,
劇烈的殉爆瞬間發生,一團橘紅色的火球騰空而起,將整節車廂連同上面的幾十名日軍士兵直接撕成了碎片,這很顯然是裝載著彈藥的貨運車廂。
緊接著,更致命的打擊到來了。
數枚重磅航彈精準地擊中了橋樑的鋼架結構和橋墩。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和驚天動地的巨響,這座屹立在黃河之上三十餘年的大橋,且經過日軍二次修復的大橋,發出了最後的悲鳴。
在田中和山本驚恐欲絕的感受之下,天空和河面發生了倒轉。
巨大的離心力將車廂裡計程車兵像甩豆子一樣拋向四周。
很顯然,車廂前方的鐵軌突然斷裂,
“不——!!!”
田中發出了此生最後一聲慘叫。
下一秒。
重達百噸的列車車頭拖著長長的車廂,連同斷裂的橋樑鋼架,像一條被打斷脊樑的死蛇,一頭扎進了波濤洶湧、渾濁不堪的黃河之中。
“噗通!”
“噗通!”
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激起的浪花高達數十米。
冰冷的河水瞬間灌滿了車廂,淹沒了所有的恐懼、厭戰與思鄉。
對於這群剛剛踏上華北土地的關東軍士兵來說,他們的戰爭還沒有開始,就已經在黃河的咆哮聲中結束了。
天空中。
B-25機群拉起機頭,在一片黑煙與火光中,傲然返航。
而在下方,斷橋的缺口處,只剩下滾滾黃河水,向東奔流,帶走了一切罪惡與野心
華北,前敵總指揮部。
不知不覺,窗外的天色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牆上的掛鐘時針指向了清晨六點。
對於常人來說,這是新一天的開始。
但對於楚雲飛而言,這不過是漫長一夜的延續。
他整整一夜未眠,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當然了,這不是他抽的,是值班的參謀們抽的。
楚雲飛吸的是二手菸,一樣精神無比。
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戰報和請示電文已經被他處理了大半。
但他依然沒有絲毫睡意。
楚雲飛的目光,始終像釘子一樣,釘在地圖上那條代表津浦路北段的黑色線條上。
“鈞座。”
方立功端著兩杯溫水走了過來,看著楚雲飛那佈滿血絲的雙眼,不由得輕聲勸道:“您去眯一會兒吧,空軍那邊如果有了訊息,我第一時間叫醒您。”
“睡不著啊。”
楚雲飛接過茶杯,抿了一口,略顯苦澀的枸杞水刺激著神經:“關東軍第29師團的先頭部隊,就像是一根刺,卡在我的喉嚨裡。”
“根據錢伯均部最後的偵察報告,他們的前鋒裝甲列車距離濼口大橋只有不到三十公里了。”
“算算時間,就在這一兩個小時內。”
楚雲飛放下茶杯,手指在地圖上的黃河線上重重一劃:“這是生死時速。”
“鈞座。”
方立功沉吟片刻,分析道:“其實,就算截擊失敗,或者是隻炸斷了部分,讓鬼子的先頭部隊,比如一個聯隊過了河,對濟南戰局的影響應該也在可控範圍內吧?”
“畢竟,薛傑的第八十八集團軍主力已經完成了對濟南的半包圍,我們的裝甲部隊也在虎視眈眈。”
“立功兄,不是一回事。”
楚雲飛搖了搖頭,目光深邃:“若是放進來一個聯隊,那就是在濟南這鍋滾油里加了一瓢冷水,會炸鍋的,我們要多付出幾千弟兄的傷亡才能吃掉他們,但更重要的是戰略態勢。”
楚雲飛指著地圖北方的滄州、天津一線:“如果橋斷了,關東軍的第29師團、第57師團這幾萬精銳,就被死死卡在了黃河北岸。”
“他們過不來,泉城濟南就是一座孤城,土橋一茨的第十二軍在該區域的部隊除了投降或者玉碎,別無選擇。”
“但是.”
楚雲飛的話鋒一轉,手指移向了更北方的區域,那是錢伯均第六集團軍的作戰區域。
“這樣一來,壓力就全轉嫁到伯均那邊了。”
方立功聞言,心頭一凜,看著地圖恍然大悟:“鈞座是說,如果關東軍無法南下,他們就會在冀中平原堆積,然後調轉槍口去打第六集團軍?”
“沒錯。”
楚雲飛點了點頭:“所以這也是為甚麼在取得聯絡之前,我懷疑是伯均自作主張,故意放下來的部分鬼子,但是取得聯絡之後,以伯均的戰報來看,確實不是他的問題。”
“按照剛才的戰況推論來看的話,鬼子不是傻子,既然南下無路,他們為了保證京畿的安全,一定會集中兵力,先解決側翼的威脅。”
“到時候,錢伯均的第六集,不僅要面對原有的日軍守備部隊,還要面對這兩個被憋瘋了的關東軍主力師團”
方立功嘆了口氣:“那伯均兄那邊的日子,恐怕就要難過了。”
“這是沒辦法的事。”
楚雲飛負手而立,聲音冷硬如鐵:“慈不掌兵。”
“為了拿下濟南,為了光復魯中,為了整個華北戰局的勝利,北線必須承擔這個壓力。”
“我相信伯均,他這個人,跟了我十五年,一直都是遇強則強,學習能力不比孫銘差。”
“只要給了他足夠的彈藥,和足夠的信任,那他就能夠發揮出難以想象的威力。”
“而且,只要我們這邊動作夠快,迅速拿下泉城,哪怕北線的進攻失利,也就能揮師南下,到時候就是我們夾擊蘇北地區的日軍了。”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
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李靖忠幾乎是衝進了作戰室,手裡揮舞著那份還帶著溫度的電報,臉上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漲得通紅,連聲音都變了調。
“鈞座!”
“鈞座!”
“空軍急電!”
“特大捷報!”
楚雲飛和方立功同時轉過身,目光死死地鎖定了李靖忠手中的紙片。
“念!”
楚雲飛喝道。
“劉振庭大隊長親自領航,我空軍B-25轟炸機群於今日清晨,成功突防黃河濼口大橋上空!”
李靖忠深吸了一口氣,大聲吼道:“炸彈精準命中,大橋第三、第四孔鋼樑完全斷裂,橋面倒塌!”
“最關鍵的是據說轟炸發生時,日軍一列滿載兵員和重灌備的軍列正在過橋!”
“經偵察機低空反覆確認,列車隨橋樑墜入黃河!日軍先頭部隊,全軍覆沒!”
“預估殲敵上千人,至於日方物資損失數,暫時無法統計。”
“好!!!”
方立功猛地一揮拳頭,激動得在原地轉了個圈:“連人帶橋一起炸了!”
“這簡直是老天爺都在幫我們!”
“這一下,我看岡村寧次還怎麼救泉城!”
楚雲飛緊繃了一夜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他接過電報,看著上面那一行行令人血脈僨張的文字,嘴角那一抹弧度終於化作了暢快淋漓的笑容。
“最理想的情況發生了。”
楚雲飛將電報拍在桌子上,彷彿拍碎了日軍最後的希望:
“傳我命令!”
楚雲飛目光如電,聲若洪鐘:
“立刻通報全軍!”
“告訴所有弟兄們,鬼子的援兵已經餵了黃河王八了!”
“命令薛傑、唐淮源、孫蔚如三部,全線壓上!”
“按照原定作戰計劃,不惜一切代價,向濟南、向泰安、向所有外圍據點發起攻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