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黃山官邸。
雲岫樓的最高軍事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著的都是足以決定當下中國戰區命運的大人物。
常瑞元端坐在主位,面色凝重。
左手邊是何應欽、陳辭修、白健生等軍方大佬,右手邊則是航空委員會主任周至柔。
而在長桌的另一端。
則是兩張典型的西方孔——盟軍中國戰區參謀長史迪威,以及第14航空隊的指揮官陳納德。
桌面上,擺放著一份來自海口前敵總指揮部,由楚雲飛親自起草的《關於對日實施大規模心理戰及本土投送傳單之請示》。
“諸位。”
常瑞元放下手中的檔案,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雲飛的這個‘紙彈’攻勢,構思奇特,攻心為上。”
“利用日軍戰俘的家書和控訴,去瓦解日本本土的民心士氣。”
“我看,這個法子可行,我們此前就進行類似的轟炸行動,達令也將其稱之為“人道遠征”。”
人道遠征指的就是:紙片轟炸行動,是抗日戰爭期間於1938年由中華民國空軍發起的一次針對日本本土的心理戰空襲行動。
行動由時任空軍第二大隊十四中隊隊長徐煥昇(老蔣專機機長)和第八大隊十九中隊副隊長佟彥博主持,於1938年5月19日夜發起,次日凌晨飛經日本熊本、福岡、長崎上空,拋灑上百萬張反戰傳單。
PS:此次行動是日本本土領空首次受到外國軍機空襲,甚至早於美軍實施的杜立特空襲。
何應欽推了推眼鏡,點頭附和:“委座英明。”
“如今瓊州大捷,日軍士氣低落。”
“若能將此捷報連同日俘哭訴撒向日本三島,定能引發其國內恐慌,甚至激化其內部矛盾。”
航空委員會主任周至柔也開口道:“委座,技術上沒有問題。”
“我們的B-25轟炸機群,乃至美軍即將轉場的新式轟炸機,完全具備跨海投送的能力。”
“只是這護航”
“護航的問題,第14航空隊可以解決。”
一直沉默的陳納德突然開口,翻譯官迅速將他的話轉譯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作戰地圖前,手中的指揮棒重重地點在了地圖腹地的一個紅圈上——武漢(漢口)。
“委員長閣下,對於楚戰帥的心理戰計劃,我個人表示支援。”
“但我認為,僅僅扔紙片是不夠的。”
陳納德的聲音提高了八度,眼神中閃爍著鷹隼般的光芒:“戰爭是靠鋼鐵和火焰決定的,而不是靠眼淚。”
“藉著這次會議,我有一個更大膽的提議。”
常瑞元眉頭微皺:“陳納德將軍,請講。”
陳辭修等人僅僅從常瑞元這微皺的眉頭,就猜到陳納德此舉定然沒有事先和常瑞元商量。
否則,常瑞元不會是這樣的態度。
“我們要摧毀日軍在華中的後勤樞紐!”
陳納德手中的教鞭狠狠戳在武漢的位置上:“漢口!”
“日軍在那裡囤積了大量的物資,碼頭、倉庫、轉運站密佈。”
“美國陸軍航空隊剛剛研發了一種新型的燃燒彈(這裡說的是凝固汽油彈),威力巨大。”
“我請求,藉此機會,在執行傳單投送任務的同時,或是單獨組織一次行動,對漢口日軍佔領區實施大規模‘火攻’!”
“我們要把日軍在漢口的工業基地燒成灰燼,徹底癱瘓日軍在長江中游的運作能力!”
這話一說出來,會議室內瞬間一片死寂。
何應欽、白健生等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常瑞元原本還帶著一絲笑意的臉,瞬間陰沉了下來:“你說甚麼?”
常瑞元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你要燒了武漢?”
“是的,委員長。”陳納德似乎沒有察覺到氣氛的不對,繼續興奮地說道,“根據我們的計算,這種新型燃燒彈非常適合攻擊漢口那種木質結構密集的城市區域。只要一次大規模空襲,就能精準地實驗出轟炸日本本土的效果,為我們後續的轟炸日本提供最優秀的樣本資料。”
“夠了!”
常瑞元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手中的柺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頓。
“陳納德!”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那是武漢!那裡曾是中華民國的九省通衢!”
“那裡住的都是我的同胞,是中華民國的子民,”
常瑞元氣得混身發抖,指著陳納德怒斥道:“日本人佔了它,我們是要光復它,不是要毀滅它!”
“你在那裡扔燃燒彈,燒死的是日本人,還是我幾十萬手無寸鐵的國民?!”
“簡直是荒謬!殘忍!”
何應欽也連忙站起來,語氣嚴厲:“陳納德將軍,若我們也像日寇一樣對城市實施無差別焚燒,那我們與禽獸何異?”
“此議斷不可行!”
陳納德愣住了,他從純軍事角度考慮,認為這是最高效的手段,但是他卻忽略了中國戰場的特殊政治環境。
史迪威坐在一旁,看著陳納德吃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但他知道,此時必須出來打圓場:“咳咳。”
史迪威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委員長閣下,請息怒。”
“克萊爾(陳納德)也是為了儘快結束戰爭,他所謂的轟炸並非是轟炸平民區,而是轟炸日軍佔據的工業基地,但正如同您剛才所說的,這很有可能造成大量的人道主義災難,他考慮得不夠周全。”
“關於火攻武漢的計劃,既然貴方強烈反對,我們可以暫時擱置。”
史迪威話鋒一轉,從公文包裡掏出另一份檔案:“不過,關於報復性作戰計劃,我們還有另一個備案。”
“據情報顯示,日軍在徐州、豫東、宜昌、長沙、鄂西戰役中,多次違背國際公約,使用了化學武器。”
“華盛頓方面授權我,向貴國提議:如果日軍再次使用化學武器,我們將對日軍前線部隊及化學武器儲存點,實施對等的、毀滅性的報復打擊。”
“甚至,不排除使用我們新生產的化學彈藥進行反擊。”
“為了進行對等的報復行動,我們已經生產了大量的化學彈藥,隨時可以投入到戰場之中。”
常瑞元重新坐回椅子上,胸口仍在起伏。他聽完翻譯,沉默了片刻。
毒氣戰,這是國軍的痛。
多少次陣地戰。
國軍將士不是敗在拼刺刀上,而是敗在日軍卑鄙的毒氣之下。
“這個自然可以。”
常瑞元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稍微緩和:“對於日寇違反國際公法之暴行,必須予以嚴懲,我原則上同意美方的這個報復性作戰計劃。”
但他緊接著補充道,眼神銳利:“但必須嚴格限定範圍!”
“第一,僅限於針對日軍的化學戰部隊和設施。”
“第二,僅限於使用毒氣作為報復手段,絕不能演變成對城市的無差別燃燒轟炸!”
“我們是要打鬼子,不是讓百姓毀家紓難!”
“第三,我們的一線作戰部隊需要大量配備防毒面具等相關作戰裝備,我們的產能遠遠不足,這一點需要盟友方面的援助。”
史迪威點了點頭:“如您所願,委員長。”
“這一條我們會寫入備忘錄:報復行動僅限於針對化學戰的對等反擊。”
會議的基調終於被重新拉回了正軌。
關於“紙彈”計劃,最終獲得了一致透過。
“至於這次投送傳單的任務”
常瑞元目光掃向周至柔:“既然是攻心戰,是我們中國人對日本人的控訴,那就由我們自己的空軍去執行!”
“讓第14航空隊負責護航和空中掩護。” “轟炸機編隊,必須是我們中國空軍的小夥子!”
“是!保證完成任務!”
周至柔起身敬禮,眼中滿是激動。
這次可是中國空軍揚眉吐氣的機會!
他們一定要做得足夠漂亮才行!
……
會議結束後,眾人陸續散去。
但史迪威卻留了下來。
“委員長閣下,關於瓊州島的勝利,羅斯福總統非常高興。”
史迪威一改往日的傲慢,臉上堆起了難得的笑容。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掏出了一份厚厚的清單,雙手遞到了常瑞元的面前:“這是總統先生親自批示的,新一輪對華援助清單。”
常瑞元有些疑惑地接過清單,翻開第一頁,手就不由得抖了一下。
這哪裡是清單。
這簡直就是一座金山!
“P-51‘野馬’戰鬥機150架,B-25轟炸機80架.”
“M4A3謝爾曼坦克200輛,M3半履帶裝甲車300輛.”
“105毫米榴彈炮120門.”
“成套的無縫鋼管生產線、高辛烷值煉油裝置、無線電通訊器材廠.”
常瑞元越看越心驚,也越看越狂喜。
這批物資的數量和質量,遠超過過去任意一批次的援助。
甚至這後面的技術援助,更是遠超此前蘇、美等國的援助總和。
“這”
常瑞元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史迪威:“美國政府這次如此慷慨?”
“因為你們證明了你們的價值。”
史迪威聳了聳肩,直言不諱:“貴軍在瓊州島上的表現,讓五角大樓相信,中國軍隊有能力在亞洲戰場承擔更大的責任。”
“我們希望幫助貴國,儘快建立起相對完善的國防工業體系,以便在戰後能夠更好地承擔世界警察的職責。”
‘四警察’的構想,他心裡面清楚的很。
但現如今隨著法國的主動交好,讓常瑞元心中有著與法國攜手,限制英、蘇兩國的宏圖。
他合上清單,心中五味雜陳。
“不過,委員長閣下。”
史迪威的話鋒突然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和嚴肅:“這份援助,也是有條件的。”
常瑞元心中一凜:“甚麼條件?”
“政治上的條件。”
史迪威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我們注意到,華北方面最近與蘇聯往來有些過於密切了。”
“特別是那個所謂的‘友誼’系列卡車專案,還有西北的貿易通道。”
史迪威盯著常瑞元的眼睛:“華盛頓對此表示擔憂。”
“我們希望看到一個強大的中國,但我們不希望看到美國的技術和資金,最後流向了蘇聯人的口袋,或者幫助蘇聯人在亞洲擴張影響力。”
“所以,總統先生希望,國民政府能夠採取措施,限制這種‘過分深入’的合作。”
“尤其是在工業和軍事技術領域。”
常瑞元聽到這裡,臉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且略帶凝重的表情,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史迪威將軍,請轉告羅斯福總統。”
只見常瑞元一臉正氣,義正詞嚴地說道:“國民政府的立場是堅定的!”
“我們始終與民主陣營站在一起,對於紅色主義的滲透,我本人比任何人都深惡痛絕!”
“關於華北與蘇聯的合作問題,我會親自過問,並加以限制。”
“絕不會讓盟友的利益受到損害!”
史迪威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那麼這批物資將會在兩個月內,陸續運抵仰光港。”
“替我轉告羅斯福總統,我代表國民政府和中國國民,永遠記得他們的情誼。”
送走史迪威後,常瑞元拿著那份清單,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但臉上的表情卻並非全然的輕鬆和得意。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而複雜的微光。
限制楚雲飛和蘇聯合作?
他是想,但為甚麼要真的去限制呢?
常瑞元心裡很清楚,黃埔系這幫人,忠心是有的,但能力嘛。
反倒是楚雲飛,雖然尾大不掉,但能力是實打實的。
如果真的完全切斷了華北和蘇聯的聯絡。
華北的發展勢頭固然會被遏制,但這隻猛虎若是沒了牙齒,誰來守國門?
誰來替他制衡內部這四分五裂的勢力?
更何況。
如果華北真的和蘇聯人鬧翻了,那他豈不是隻能完全倒向美國人?
到時候。
他這個委員長的話語權,豈不是更要被史迪威這幫美國人拿捏得死死的?
“哼,想拿我當槍使?”
常瑞元冷笑一聲:“美國人的算盤打得精,我常某人也不是傻子。”
他按響了桌上的電鈴。
“叫辭修來!”
不一會兒,陳辭修匆匆趕來。
“辭修啊。”
常瑞元把那份援助清單遞給陳辭修看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說道:“美國人剛才的意思,你也聽到了,他們不想看到雲飛和蘇聯人走得太近。”
陳辭修看著清單上的數字,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皺眉道:“委座,那您的意思是”
“面子上的功夫,是要做的。”
常瑞元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去擬一份電報,發給雲飛。”
“以統帥部和外交口的名義,措辭要嚴厲一些,告訴他,鑑於國際形勢,讓他注意分寸,暫停與蘇方的一些敏感合作專案,比如那個卡車廠,甚麼友誼牌汽車。”
“但是.”
常瑞元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邃:“電報發過去之後,以我的名義發上一封密電,怎麼執行,那是他的事。如果他那邊有甚麼困難,或者蘇聯人那邊有甚麼‘變通’的辦法,我們也不必深究。”
陳辭修一愣:“委座,需要如此直白嗎?”
“他是個軍人,彎彎繞的東西不適合他。”
“是。”
明面上限制,暗地裡縱容。
既安撫了美國人,拿到了援助.
又不至於真的把華北逼急了。
除此之外還能借楚雲飛的手,去和蘇聯人保持一種微妙的聯絡,同時也讓黃埔系那幫人有點危機感、
“委座高明!”
陳辭修由衷地讚歎道:“這樣一來,華北方面為了生存和發展,必然要繼續在美蘇之間周旋,而這種周旋,恰恰是我們最需要的,這樣雙方之間的矛盾將會不再那麼尖銳。”
常瑞元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是啊,我們和華北之間的的確確需要充分的潤滑劑,辭修,去辦吧。”
“是,委座,卑職一定盡心竭力。”
陳辭修轉身離開。
常瑞元再度拿起桌上那份清單,喃喃道“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