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長治。
聯合指揮部作戰會議室。
屋內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菸草味。
牆上懸掛著的巨幅華北特大比例軍用地圖上,紅藍兩色的箭頭犬牙交錯,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敵我態勢。
“張參座到!”
李雲龍循聲看了過去。
門被推開,一身筆挺官服、作戰科科長張大雲大步走了進來。
李雲龍正揹著手看地圖,聽到動靜轉過身來。
見到張大雲那一身嚴整的軍容。
他神色微斂,啪地一聲併攏雙腿,率先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張科長。”
這既是軍規,也是李雲龍對能人的尊重。
在華北這塊地界上,楚雲飛的人,那是得給足面子的。
張大雲連忙回禮,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卻又帶著幾分親近:“李長官客氣了,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禮畢。
張大雲的目光在李雲龍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眼前的李雲龍,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領口甚至磨出了毛邊的灰色粗布軍裝。
領子上空空蕩蕩,既沒有佩戴軍銜,也沒換上統帥部不久前統一配發的新式呢子軍服。
“李長官。”
張大雲忍不住好奇地問道,“據我所知,第二戰區和統帥部此前應該給貴軍配發了新的軍服和軍銜標識。”
“您這也是正兒八經的了,怎麼出門在外,還穿著這身‘老行頭’?”
“連軍銜也沒戴?”
李雲龍低頭瞅了瞅自己這身舊軍裝,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胸口的補釘,滿不在乎地說道:“嗨,別提了。”
“老張,你是不知道,我李雲龍是個泥腿子出身。”
“中央軍的軍裝穿著是好看,料子也舒坦。”
“我這個人吶,窮怕了。”
“咱也就是來開會的時候穿穿,平日裡面都捨不得穿。”
李雲龍一邊說著,一邊大咧咧地揮了揮手:“還是這身舊棉布舒坦,透氣、吸汗!”
“再說了,咱穿這身舊衣裳在戰壕裡滾了十幾年了,早就習慣了。”
“這就是咱的皮!”
“你要讓我突然換張皮,我連仗都不會打了。”
“這身子骨啊,就是賤,享不了那個福,一時半會兒還真改不過來!”
張大雲聞言,不禁啞然失笑。
李雲龍雖然願意服從八路軍總部的命令進行改編,授銜。
也願意和楚雲飛所代表的國軍部隊合作,但這並不代表他心中沒有芥蒂,沒有牢騷要發。
穿上這身舊軍裝,本質上也是對心中那點不滿的發洩。
畢竟東征縱隊已經開始著手全面換裝中央軍軍服了。
像李雲龍這樣的老紅軍牴觸也是正常情況。
“李長官性情中人。”
張大雲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咱們閒話少敘,請看地圖。”
“關於華北第四期反攻作戰計劃,我們參謀部已經完成了定調,目前統帥部已經批准,先期作戰計劃已經展開。”
兩人走到地圖前。
張大雲拿起指揮棒,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指著地圖上的幾大板塊分析道:“目前華北的局勢,可以說是處於一種‘戰略相持轉反攻’的關鍵節點。”
“岡村寧次雖然還在負隅頑抗,但他手裡的牌已經不多了。”
“在我軍正面戰場,方立功的第八十八集團軍,以及劉茂恩的第十四集團軍,已經牢牢釘死了河北一線與日軍主力進行對峙。”
李雲龍看著地圖上那一個個代表重兵集團的藍色旗幟,咂了咂嘴:“這八十八集團軍可是你們的王牌,配備了大量的重武器,坦克團,還是全美械,這是要把岡村寧次生吞活剝了啊。”
張大雲笑了笑,沒有接話,繼續手中的動作,指揮棒移向了長城一線:“在南口方向,錢長官的第六集團軍已經完成集結,對偽蒙疆的殘敵和熱河方向的日軍形成了高壓態勢,確保了側翼的安全。”
隨後,他的指揮棒向南劃去,落在中原大地:“而在河南地區,唐惟源的第五集團軍、李家鈺的第三十六集團軍,以及王仲廉的第三十一集團軍,已經完成了進攻的先期準備。”
“目前軍械、彈藥、糧餉已調撥到位,一旦總攻令下,這幾十萬大軍就能如洪水般湧向津浦路,到時候便可以斬斷津浦路,令日寇首尾不能相顧。”
李雲龍抱著膀子,看著這密不透風的部署,點了點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這陣勢擺得是不錯,鐵桶一般。”
“但是,老張,你也清楚,要想光復山東,光靠正面強攻可不行。”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山東半島的位置重重一點:“山東那地方,地形複雜,山地、丘陵、平原交錯。”
“根據那邊的同志傳回來的情報顯示,小鬼子在那經營的很好。”
“炮樓、據點修得跟烏龜殼似的,公路縱橫交錯,可以快速支援,鬼子的兵力也很多,不亞於前線對峙的作戰兵力。”
張大雲緩緩點頭:“不錯,日軍的防線修築的確實很有章法,所以我們正在等新一批的重炮炮彈到位,150毫米口徑的重炮炮彈抵達之後,先期作戰就會正式開始,目前的作戰只是針對一些外圍陣地的清繳。””
李雲龍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標誌性的狡黠笑容:‘老張,別忘了那兒是咱們八路軍的老根據地!’”
“不是我李雲龍吹牛,在山東,老百姓向著誰?”
“那肯定向著咱們!”
“哪條道能過大車,哪條溝能藏兵,咱們比小鬼子清楚,甚至比你們更清楚!”
“那是自然。”張大雲誠懇地說道:“這就是我們邀請貴軍參與此次聯合反攻的核心原因。我們需要貴軍的情報支援、遊擊側擊,以及對日軍交通線的破襲。”
“只有我們正面強攻,貴軍敵後開花,才能以最小的代價,拿下山東。”
李雲龍嘿嘿一笑:“打鬼子嘛,我們八路軍從來不含糊,不過這武器裝備,物資補給方面.”
“一切照舊..”
“那感情好啊。”
李雲龍一臉的笑意:“誰都知道你們大方,每次都會多給我們一些物資裝備,打起仗來也好打了許多,減少了我們不少的傷亡。”
說到這裡。
李雲龍突然話鋒一停,一臉笑意的看向了張大雲:“張科長,這麼大的戰略行動怎麼不見你們的楚長官啊。”
從進門開始,李雲龍就覺得不對勁。
這種要用他們東征縱隊的時候,以楚雲飛那種事必躬親、又極為重視與八路軍關係的性格。
怎麼可能不露面?
張大雲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鎮定,甚至露出了一絲無奈的苦笑:“李長官,你也知道,最近那個河南‘反貪腐’的案子鬧得沸沸揚揚。”
“鈞座他……被委員長緊急召回山城述職去了,主要就是為了解釋河南那邊的事情,順便協調一下之後的物資分配。”
“去山城述職?”
李雲龍眯起了眼睛,臉上寫滿了不信。
他心裡暗罵了一句:“扯淡!”
楚雲飛是甚麼人?
那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主兒!
常瑞元管得了楚雲飛?
就現在而言,完全不可能。
團長的時候就敢不聽統帥部的號令的人.怎麼可能會被束縛。
更何況華北大反攻箭在弦上。
幾十萬大軍磨刀霍霍,這時候他會被常瑞元一紙電令就乖乖叫回山城去挨訓?
“哦?”
“去山城了?”
李雲龍有些感慨:“那倒是可惜了,我還想找他討兩瓶好酒呢。”
“鈞座臨走前特意交代了,若是李長官來了,他那存的好汾酒,您可以帶兩瓶走。”
張大雲順水推舟,想要把這個話題岔過去。
李雲龍哈哈一笑,但這笑意卻有些敷衍的味道。
他心中在想:華北要反攻,這麼大的事楚雲飛都不在。
這說明甚麼?
說明在楚雲飛眼裡,還有比華北反攻更重要、更緊迫、甚至更大的戰場!
甚麼戰場能比光復華北還重要?
李雲龍的腦子裡瞬間閃過最近聽到的一些風聲——南方,海軍,美國人……
“行了,既然楚兄不在,咱們先談正事。”
李雲龍收回了試探的心思,開始一本正經地和張大雲討論起山東的作戰細節。
……
半小時後。
李雲龍走出了聯合指揮部的大門。
剛上吉普車,他就收起了那副大咧咧的表情,臉色變得異常嚴肅。
李雲龍一直等待自己的趙剛低聲說道:“有點奇怪。”
“怎麼了老李,初步甚麼事情了?”
“挺好,但是有點不對勁。”
李雲龍從口袋裡掏出了捲菸:“楚雲飛不在長治。”
“那個張大雲說他去山城述職了,那是騙鬼呢!” “這小子眼珠子一轉我就知道他在撒謊。”
趙剛疑惑:“那他能去哪?”
“哼,這時候不在華北坐鎮,那肯定是去別的鍋裡搶肉吃了!”
李雲龍划著火柴,深吸了一口:“馬上給總部發報!”
“彙報一下這裡的情況。”
“就說:華北反攻在即,楚雲飛卻去向不明。”
“我看他那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搞不好,他是要在別的地方搞個大動靜!”
“楚雲飛這傢伙是隻成了精的黃鼠狼,只要一出門,準得給鬼子大放血!”
——
瓊州島登陸作戰的第三天。
熱帶的太陽毒辣地炙烤著大地,溼熱的蒸汽從茂密的甘蔗林和灌木叢中升騰而起,讓人彷彿置身於蒸籠之中。
澄邁縣以西,金江鎮外圍。
定南軍第二方面軍第一戰鬥師主力團在這裡遭遇了詭異的阻礙。
“別動!”
“誰在那裡?!”
一名尖兵端著衝鋒槍,對著前方半人高的茅草叢厲聲喝問。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汗水順著鋼盔邊緣淌進眼睛裡,澀得生疼。
草叢裡沒有回應。
只有風吹過時發出的“沙沙”聲,像是有無數竊竊私語的鬼魂在遊蕩。
突然。
一道白影在林間一閃而過。
“鬼!有鬼!”
尖兵驚恐地大喊,扣動了扳機:“突突突——!”
子彈掃過,除了打斷幾根甘蔗,甚麼也沒留下。
然而,就在尖兵精神高度緊張、準備換彈夾的瞬間,腳下的泥土突然翻開。
一個渾身塗滿泥漿、幾乎與大地融為一體的日軍傷兵從地洞裡竄了出來,懷裡緊緊抱著一枚冒煙的手雷。
“轟!”
一聲悶響,尖兵連同那個日軍“地鬼”,瞬間化為了一團血霧。
這樣的場景。
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發生了不止一次。
前線指揮部內。
師長伍思忠看著面前這封剛剛從陳峰那裡發來的急電,眉頭擰成了川字。
“簡直是胡鬧!”
伍思忠把電報拍在桌子上:“這是打仗,不是在那兒聽聊齋!”
“哪來的甚麼鬼神?!”
“師座,不是弟兄們迷信,而是這小鬼子確實陰毒。”
“他們利用地形,在甘蔗林裡掛滿了白布條,畫了些亂七八糟的鬼畫符,加上那些藏在地洞裡的一換一敢死隊。”
“弟兄們在明處,鬼子在暗處。”
“往往剛看到個白影一晃神,腳底下就炸了。”
“這種心理壓力,可比正面拼刺刀大多了。”
伍思忠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參謀長說得對。
恐懼源於未知。
日軍這是在用“心理戰”配合“自殺式襲擊”。
試圖遲滯國軍的推進速度,消磨士兵的銳氣。
“接黃長官!”
伍思忠一把抓起電話,“既然是‘鬼’,那老子就請雷公爺來收了他們!”
……
第二方面軍總指揮部。
黃百韜正趴在地圖前,研究著向海口側後迂迴的路線。
趙鵬程站在一旁,正在整理各部的推進進度。
“報告!”通訊兵遞過話筒,“伍思忠師長的緊急電話,一團陳峰請求火力支援!”
黃百韜接過電話,聽了幾句,臉色驟然變冷。
“你是說,你的兵被幾塊破布和幾個裝神弄鬼的小鬼子給嚇住了?”
電話那頭,伍思忠的聲音有些焦急:“總座,主要是地雷和那些埋在土裡的‘人肉炸彈’太密了,工兵根本沒法作業。”
“陳峰請求調配重炮,對目標區域進行無差別覆蓋!”
“他說,只要把地皮梨一遍,甚麼鬼神都要現原形!”
黃百韜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咧嘴笑了,笑聲中透著一股子殺氣:“好一個陳峰,腦子轉得快!”
“這件事情我來安排,既然小鬼子喜歡裝神弄鬼,喜歡往地裡鑽,那咱們就成全他們!”
結束通話電話,黃百韜轉頭看向趙鵬程,眼中閃爍著寒光:
“鵬程,給炮兵指揮官下令。”
“調集我們所有的大口徑重炮。”
“目標就定在金江鎮外圍那片甘蔗林和灌木叢。”
“給我用燃燒彈和高爆彈混合打!”
“我要把那片地,給老子燒成白地!”
“我看是他們的鬼神硬,還是老子的炮彈硬!”
趙鵬程心中一凜,當即立正:“是,我立刻傳達!”
二十分鐘後。
金江鎮外圍。
陳峰趴在掩體後,看著前方那片如同綠色海洋般的甘蔗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營長低聲說道:“團座,上面打來電話,炮擊在五分鐘之後開始。”
“傳令下去,讓弟兄們都把耳朵堵上。”陳峰淡淡地說道,“這種大場面,可不多見。”
五分鐘之後。
天空中突然傳來了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呼嘯聲。
那是大口徑重炮炮彈撕裂空氣的聲音!
“轟——!!!”
第一發高爆彈落在了甘蔗林的中心。
大地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錘了一下,劇烈的震動讓掩體裡的塵土簌簌落下。
一朵巨大的黑紅色蘑菇雲騰空而起,無數甘蔗被氣浪連根拔起,飛向半空。
緊接著,是更加密集的爆炸聲!
“轟轟轟轟——!!!”
數十門重炮同時開火。
燃燒彈在空中炸開,無數白磷和凝固汽油如同天女散花般落下。
原本鬱鬱蔥蔥的甘蔗林,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啊——!!!”
淒厲的慘叫聲,即便是在隆隆的炮聲中也清晰可辨。
那些躲藏在地洞裡、原本準備偷襲的日軍敢死隊,此刻變成了甕中之鱉。
烈火順著通氣孔鑽進地洞,高溫瞬間抽乾了氧氣。
那些裝神弄鬼的道具——白布、紙人,在烈火中瞬間化為灰燼。
所謂的“鬼影”,在現代工業化的重火力面前,不過是一個笑話。
十分鐘的急速射後,炮擊停止。
原本茂密的甘蔗林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還在冒煙的廢墟,以及遍地燒焦的殘肢斷臂。
“看見了嗎?”
陳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指著前方那片煉獄般的景象,對著身後那些臉色發白計程車兵吼道:“這就是咱們的‘法術’!”
“管他是人是鬼,一炮下去,統統成灰!”
“弟兄們,全體上刺刀!”
“衝上去!送這幫裝神弄鬼的小鬼子歸西!”
“殺!!!”
隨著陳峰的一聲令下,上千名定南軍士兵如猛虎下山,踏著滾燙的焦土,向著日軍的縱深防線再度發起了衝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