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還沒刷出來..)
民國三十二年農曆正月初一。
當新年的第一聲鐘聲還在古老的寺廟中迴盪,當無數家庭正沉浸在守歲的喜悅與對來年的期盼之中時。
峰口地區,聶家河一帶的村鎮裡,國軍第一百四十九師第445團就駐紮在這邊。
這支部隊前身是川軍陸軍第一師,後抗戰全面爆發後出川作戰,進駐潼關,隸屬於陸軍第四十四軍,此時的師長為趙壁光。
原下轄第一旅、第二旅、第三旅,後縮編整理為:第445、第447旅。
41年軍改裁撤旅部,下轄445、446、447三團。
其中第445團便是這支部隊正兒八經的主力部隊。
此時此刻的官兵們,剛剛結束了一場簡單的團年飯。
幾杯劣質的水酒下肚,許多士兵帶著微醺的醉意,裹著軍毯,在臨時徵用的民房裡沉沉睡去。
前線的哨兵,也因為節日的原故,警惕性降到了最低點,三三兩兩地湊在背風的角落,小聲聊著家鄉的年俗,期盼著戰爭勝利的早一點到來。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
黑暗中無數雙閃爍著幽光的眼睛正從四面八方悄無聲息地合圍而來。
“轟!轟隆!”
沉悶的炮聲,如同平地驚雷,驟然炸響!
睡夢中的國軍官兵被瞬間驚醒。
還沒等他們明白髮生了甚麼,密集的炮彈便已呼嘯而至,將他們所在的村鎮,變成了一片火海!
屋頂被掀飛,牆壁在爆炸中坍塌,無數士兵在睡夢中,便被倒塌的房屋和橫飛的彈片奪去了生命。
“敵襲!敵襲!”
倖存的軍官聲嘶力竭地呼喊著,試圖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日軍第十三師團的主力一部如同黑夜中出閘的猛虎,從四面八方撲了上來!
機槍的火舌撕裂了黑暗,擲彈筒的爆炸聲此起彼伏。
倉促迎戰的第445團,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被打懵了,建制瞬間被打亂。
川軍部隊本身戰鬥力相對就差主力部隊許多,何況打的還是日軍十三師團這樣的甲級作戰部隊。
團長在組織了短暫而無效的抵抗後,眼看大勢已去,只得下令部隊各自突圍,轉進如風
天亮時分,槍聲漸漸平息。
聶家河一帶已是一片焦土,日軍幾乎兵不血刃地便佔領了這片區域。
緊接著。
日軍馬不停蹄,向著監利縣城的方向發起了猛攻。
僅僅不到半天的時間,監利城淪陷。
日軍在前進途中幾乎未曾遭遇過像樣的抵抗。
……
山城,黃山官邸。
新年的喜慶氣氛,被這份來自第六戰區的加急電報,徹底擊得粉碎。
常瑞元拿著那份寫著“監利失守”的電文,臉色鐵青,手都在微微顫抖。
恥辱!
這是徹頭徹尾的恥辱!
今時今日,他正準備向全國軍民,發表一篇慷慨激昂、鼓舞人心的新年講話。
可現在,這封電報,如同一根魚刺,狠狠地卡在了他的喉嚨裡,讓他如鯁在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最重要的傳統節日裡,被敵人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丟失了江漢平原上頗為關鍵的防禦節點。
這簡直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這位最高統帥的臉上!
侍從室的主任們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整個辦公室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良久,常瑞元緩緩地,將那份電報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與屈辱,臉上重新恢復了那作為領袖的威嚴。
他的聲音冰冷而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講話,照常進行。”
半小時後,透過中央廣播電臺,常瑞元那熟悉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國統區。
“……值此新春佳節,我謹代表國民政府,向全體英勇抗戰的將士們,向所有在後方默默奉獻的同胞們,致以最誠摯的問候與最崇高的敬意!”
常瑞元的講話,充滿了力量,熱情洋溢地,讚揚了軍民一心、共赴國難的偉大精神,慶祝了東北挺進軍光復察哈爾的輝煌勝利,並將其稱之為“民族偉大復興征程上的關鍵一步”。
感謝了前線將士們的浴血奮戰,感謝了盟友們的無私援助。
最後,常瑞元甚至還虔誠地感謝了上帝的庇佑.
整篇講話,慷慨激昂,振奮人心。
只是,對於剛剛失守的監利,對於那場發生在大年初一凌晨的慘敗,沒人提及。
……
金陵,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
作戰室內,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總司令官畑俊六大將,手中捏著一份剛剛由第十一軍轉發來的第十三師團師團長赤鹿理中將親筆撰寫的戰報,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夢幻。
“勢如破竹!簡直是勢如破竹!”
一名年輕的參謀,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揮舞著拳頭,低聲歡呼。
畑俊六沒有制止他。
事實上,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現在也是興奮異常,只是在壓抑自己罷了。
多久了?
已經足足一年多沒有打過像樣的勝仗了。
東南亞作戰不說,被打的丟盔卸甲。
華北更不用提,簡直就是弟國恥辱。
至於華中方面,第三次長沙會戰,也是他們鎩羽而歸。
一整年,足足一整年,整個中國派遣軍沒有品嚐過勝利的滋味了。
電報上的文字,簡潔而有力:“我師團於支那新年之夜,發動奇襲,當面之敵全線崩潰!一日之內,連克聶家河、周老嘴等十數處堡壘據點。
次日,更以雷霆之勢,攻克監利縣城。
敵第一百四十九師第445團被徹底擊潰,傷亡慘重,餘部四散奔逃,已不成建制.”
“我軍士氣高昂,現正按原定計劃,向敵腹心,縱深穿插。”
“預計三日之內,便可完成對敵第一百二十八師之合圍!”
這才是大日本帝國陸軍,面對羸弱的支那軍隊時,應有的表現!
這才是在過去數年間,他們早已習以為常的,勝利的節奏!
畑俊六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電報。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作戰地圖前,看著那枚代表著第十三師團的紅色箭頭,即將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進了第六戰區的防線縱深,心中的鬱結之氣,一掃而空。
很顯然。
這群鬼子們甚至下意識的忽略了他們的絕對優勢,相較於六戰區的作戰部隊,他們具備兵力優勢、火力優勢,兵員素質優勢,甚至還佔據了制空權。
這樣的戰鬥若是還打不贏,那還不如直接趁早無條件投降。
楚雲飛若是知道現如今他的對手們已經是現如今的心態.
恐怕真要同意白健生的“平漢路決戰計劃”了。
——
華北聯合指揮部,作戰室內。 關於江漢平原的戰況,正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斷地彙總而來。
參謀長林蔚,正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將一枚枚代表著日軍動向的紅色箭頭,精準地,插在沙盤之上。
他的臉色無比凝重:“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糟糕。”
他轉過身,看向同樣神情嚴肅的楚雲飛,聲音沉重地彙報道:“截止到昨日,也就是二月十六日,我第六戰區挺進軍第一縱隊、第二縱隊已開始組織反擊。
在蔣家橋、曹家紡、陳家臺一線,與日寇在洪湖以西地區的右翼攻擊縱隊,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但是。”
林蔚的指揮棒,在地圖上畫出了一道凌厲的弧線:“日軍的攻勢,遠不止於此。”
“根據第六戰區上報的戰況以及我們情報部門的分析,此次日軍的進攻,部署極為周密,完全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多路並進的鉗形攻勢!”
他的指揮棒,在地圖上點出了幾個關鍵的位置。
“日軍右縱隊,以其第四十師團之第234聯隊第一大隊為先鋒,已由堤頭方向,向我腹地深入。”
“其主力第十三師團,則於昨日傍晚,由沙市向南發動總攻。”
“該部以步兵第六十五聯隊(欠一個大隊)及一個山炮兵大隊為基幹,兵力雖不過四五千人,但其在右路的進攻,依舊選擇了兵分三路,其戰術意圖極為明顯,就是要對我軍進行大縱深的穿插與分割!”
“其左縱隊,由第十三師團司令部親自指揮,以步兵第104聯隊,並步兵第六十五聯隊的兩個大隊,外加一個山炮兵大隊,正從資福寺方向,向普濟觀方向猛攻!”
“另有一支番號為‘鎌倉’的大隊,即步兵第六十五聯隊下轄的一個大隊,則由角廟出發,正沿著張金河,向我沙崗方向進行側翼迂迴!”
林蔚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更加沉重:“以上這些,還僅僅只是發生在洪湖以西地區的戰鬥。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就在日軍發動總攻的同時,其部署在南昌、岳陽、枝江方向的部隊,也同時向我第九戰區、第五戰區的部隊,發起了大規模的佯攻!”
“其目的,昭然若揭!”林蔚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就是要死死地拖住第九戰區,第六戰區的主力部隊,讓華南聯合指揮部無法有效調動兵力,增援江漢平原。”
整個作戰室,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擔憂。
岡村寧次在華北當烏龜。
橫山勇這個新上任的瘋子,卻在華中用一種更加狂暴也更加不計後果的方式發起了一場近乎全力的進攻。
而他們的作戰目標,實際上兵力滿打滿算不過兩三萬人。
“很顯然,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政治攻勢。”
林蔚隨後接著做出了相應的總結:“其目的就是為了取得一場戰術勝利,藉此重新提振日本陸軍的作戰信心。
而且就目前日軍的部署情況來看,他們很快會在峰口地區、以長江南岸地區發起相應的戰鬥,以確保能夠控制住這上千餘畝的肥沃水田。”
“眾所周知,日軍因為太平洋戰爭的緣故,船舶損失嚴重,用於運輸兵員、軍需品、物資原料的船隻嚴重不足。
甚至,就連他們佔領區的內河運輸船舶也越來越少。
因此,對於日軍而言,這是他們打通長江航線的必然之戰,重要性不言而喻。”
參會的美國武官斯通點了點頭,用略顯生硬的中文附和道:“是的,根據我們的情報,日本的海上生命線,已經非常脆弱,我們也需要我們的中國盟友對其展開“致命一擊”,儘可能的拖住日本陸軍部隊,方便我方展開進一步的奪島作戰”
張大雲彈了彈菸灰,繼續說道:“從客觀的實力角度講,日軍集中了兩個精銳師團,又是蓄謀已久的突襲,這場戰役的最終結果,恐怕還是日方會取得戰術上的勝利。”
“同樣的,”他話鋒一轉,“從我方目前的部署調整和戰報來看,這場作戰,第六戰區顯然也是有所準備的。
否則,他們的反擊速度不會這麼快,也不可能有大量的生力軍,在不到半天的時間內就完成集結,並迅速進入預設的防禦陣地。”
“以第六戰區在江漢平原構築的大量堡壘防線,以及他們現有的有生力量,若是能堅決秉持持續守勢的戰術,日軍的攻勢或許會因此放緩,甚至承受比預期更大的損失。”
說到這裡,張大雲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深深的憂慮:“我真正擔心的,是第六戰區的指揮層,會在後續的作戰之中,為了所謂的‘顏面’,妄圖迅速奪回失地,而主動離開預設陣地,發起反擊。
那樣的話,我們的損失很有可能會因此成倍增加。
這對於第六戰區本就有限的實力而言,將是一種最為直接的、致命的削弱。”
參會的孫銘,在認真聽完張大雲的分析後,也出聲表達了自己的意見:“我同意張科長的判斷。
第六戰區目前最明智的選擇,就是繼續保持防禦態勢。
即便是丟失部分陣地,也不要急於反攻奪回,而是應該繼續向後收縮,利用縱深和預設工事,層層消耗敵人。”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那片廣袤的平原:“日軍事實上,無法在短時間內,將江漢平原的沃野,完全轉化為他們的糧倉。這需要時間,需要穩定的後方。而我們,恰恰不能給他們這個時間。”
“我們拖得越久,日軍的後勤壓力就越大,他們在此次攻勢中損失的兵力,在短期內也無法得到有效彌補。甚至,”孫銘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們還可以透過這種節節抵抗的姿態,製造我軍主力即將被合圍的假象,引誘橫山勇這個賭徒,投入更多的預備隊,從而讓他產生一種可以重創、乃至全殲我第六戰區主力的錯覺。”
“屆時,戰機,或許就在其中,這也是六戰區反敗為勝的唯一機會。”
楚雲飛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他聽著兩位得力干將的分析,沒有說話,但眼神中,卻流露出讚許的神色。
“所以,”他緩緩開口,為這場討論做出了總結,“接下來,我們還是要看後續的戰況發展,以及陳長官的決心了。”
林蔚剛才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觀察著楚雲飛的神情變化。此刻,他已然心領神會。
很顯然,楚雲飛是完全認可張大雲和孫銘的想法的。
否則,以他一貫的作風,一定會立刻開始講解更為詳細的打法、部署調整。
甚至直接擬定電報,向統帥部提出自己的作戰建議。
但他並沒有。
這就說明,在他看來,第六戰區目前的應對和打法,大方向上是正確的。
只要他們能頂住壓力,不犯致命的錯誤,這場仗,即便是輸,也不會輸得太難看。
江漢三角洲地區水網密佈的地形,本就限制了日軍機械化部隊的發揮。
六戰區構築的數量眾多的堡壘,更是為層層防禦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若是戰局真的糜爛下去,那更多的,恐怕就不是部署和指揮層面的問題了。
戰鬥力不足,就是戰鬥力不足。
這不是換一個指揮官,畫幾條進攻路線,就能夠瞬間扭轉的。
簡單的作戰會議很快結束,眾人心中的憂慮,並未因討論而減少分毫。
楚雲飛看出了大家沉重的心情,便招呼著眾人一起去小食堂吃晚飯。
“走吧,仗要打,飯也要吃。”
他故作輕鬆地說道,“今晚讓後廚加了兩個菜,算是給大家提提神。”
趙鵬程小聲提醒了一句:“鈞座,您不回去陪嫂子?昨天您就沒回去,今天上午嫂子可是找到指揮部來了,要不是您在開會.”
楚雲飛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今天太晚了,估計都休息了,明天再回去吧。”
小食堂的晚飯,相對而言豐盛了許多。
八個菜兩個湯,有葷有素,甚至還有一罈溫好的米酒。
只不過在座的眾人,卻都有些食不知味。
林蔚琢磨著怎麼委婉的提醒一下陳辭修,避免六戰區傷亡過大,亦或者是出現其他問題。
張大雲想的是怎麼把留在聯合指揮部的美國武官攆走,這美國佬名以上是學習考察,實際上是想催促華北國軍儘快發起主動進攻。
至於楚雲飛想的是明天回去怎麼和宋文英解釋今晚又沒有回家。
總之,各有各的心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