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外。
徐邢看向手中升起嫋嫋香氣的銅爐,表情並沒有太多變化。
問心爐。
是鴻從天域的萬族學宮中買到的一種法器。
配套有各種不同的靈香,點燃後會產生不同的效果。
而此時點燃的靈香,其散發的香氣就可以放大鑄神境以下生靈的本心慾望。
他之前特地示弱,也是為了配合問心爐的效果。
說實在的,如果可以的話,他其實是不想殺了他們的。
畢竟人族現在的修行者太少了,尤其是這種達到凝一境的,每一個都很珍貴。
但沒辦法。
他不可能長時間留在這個聚落,也沒辦法保證自己走後,他們不會再壟斷修行法。
所以他才借這問心爐提前拔除隱患,免得自己走後這個聚落又重蹈覆轍。
至於這麼做算不算釣魚執法……
徐邢並不在乎。
只要能解決眼下的問題,排除以後的隱患就好。
想著,他合掌將問心爐收回腰間的儲物袋,然後便朝著聚落中央走去。
該解決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接下來……
就該把修行法傳下去了。
……
……
傍晚。
充斥在聚落的每一個角落,那種令人不安的氛圍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或大或小,各不相同的靈氣漩渦。
人,尤其是這個時代的人族,對突然變化的環境適應力是非常強的。
明明中午的時候還很害怕殺了介和一位長老的徐邢。
而且不說聚落內的全部人,絕大部分人雖然不敢表露出來,但內心還是對他是抱有敵意的。
畢竟他殺了首領和長老。
但隨著徐邢傳下修行法,得了真真切切的好處,那種潛藏在心靈深處的恐懼與敵意瞬間消失了大半。
要知道首領還在的時候,就只有幾名長老和首領自己屬下的親族能夠得傳修行法。
而現在,這位突然冒出來的神秘人……
不!
應該說是‘救世主’。
不僅擁有斬殺柳幽靈族祖樹的能力,還毫無保留的將修行法公開。
孰好孰壞,還用得著特地去分嗎?
遠天殘陽半懸,晚霞映空。
聚落中央的一塊石臺上,徐邢靜靜端坐。
夕陽的餘輝照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更為他增添了幾分神聖之感。
穿著紅色衣裳的小女孩不知甚麼時候跑過來。
扒著石臺邊緣,整個人就如初見時那樣,直勾勾的盯著他。
徐邢睜開眼,笑著看向她。
“怎麼了?”
或許是靈魂極為純淨的緣故。
雖然年紀小,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徐邢已經清楚這小女孩遠比同齡人更成熟。
不能真的將她當作一個普通的小孩子對待。
“大哥哥!你為甚麼要這麼做呢?”
她很不理解。
首領和長老們一個個都不願意把自己的東西分給別人,哪怕他們是他們的族人。
可這大哥哥卻願意完全不同。
明明他們只是陌生人。
“emm……”
看著那雙澄澈純淨的眸子,徐邢沉吟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認真回答。
“生於這樣一個世界,我們誰都不知道自己會在何時遭受意外,或是失去重要的人。”
“我經歷過一次,明白那究竟是一種甚麼樣的感受,如果可以,我希望其他人在面對突如其來的意外時,至少能有一些別的選擇。”
“說不定我哪天就……”
師父的期望,人族崛起……
比起這些,這其實才是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那種無力感……
說到這裡,徐邢自嘲般的笑了笑。
明明是在回答小女孩的問題,但這語氣卻又像是在給自己一個答案。
“呵呵,就算回不了家,總可以給這個世界留下一些自己存在過的痕跡。”
“說不定又有人來呢。”
小女孩有些迷糊。
她雖然比同齡人更成熟,可終究只是個不到十歲小女孩。
對於徐邢此時的話還是很難理解的。
不過嘛,徐邢也沒想過讓她現在就聽懂。
只是想著,以後她成長起來,這番話能讓她有所收穫。
“好了,去修行吧。”徐邢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有甚麼問題隨時來問我。”
小女孩思索了一會兒,轉身小跑著去到了一旁。
找了一塊還算平整的青石,學著徐邢盤腿坐下,開始吐納了起來。
很快,周邊虛空中游離的靈氣便湧向了她。
說來也是有夠巧合的,整個聚落,兩千七百多人。
資質最好的就是她了。
只是這個聚落的修行法‘殘缺’得厲害,只剩下了一些偏向‘煉體’的修行法。
所以才會將她當作註定的祭品送往柳幽靈族。
但凡當初傳下的修行法還算完整,都不至於錯判到這種地步。
至於那通曉全部修行法,最先被他打殺的長老為甚麼不點明此事……
說穿了不過一個‘妒’字而已。
他自己困守凝一中期不得寸進,又怎願看到別的修行者崛起呢?
說不定還暗中推動,將資質較好的孩童當成祭品送出去。
真是……
該殺!
閉上眼,徐邢繼續運轉《煉神法》,適應自身狀態。
直至夕陽沉入天邊,其周身依舊有金焰躍動,顯得分外玄異。
……
……
月夜明朗。
“到底是靈祖前輩,還是魅祖前輩?”
池九漁蹲在那小女孩面前,不住的打量。
如果不出意外,這小女孩大概、應該、八成、很有可能就是了!
但究竟是誰?
是靈祖前輩還是魅祖前輩?
她卻實在是看不出來。
總不能她穿件紅色的衣服,就直接把她當成魅祖前輩吧?
她池九漁一向都是最嚴謹、最認真的!
怎麼能這麼草率!
“……”
又盯著觀察了好一會兒,還是沒看出甚麼。
撓了撓頭,她站了起來。
肯定是太瘦了。
瘦成這樣,哪兒看得出誰是誰啊!
不管是靈祖前輩還是魅祖前輩,她們的身材可都是非常好的,哪兒像現在這,簡直就跟豆芽一樣!
想著,她看向了徐邢。
毫無疑問,師叔這是標準的英雄救美劇情,雖然有些俗套吧……
但效果不用多說!
以後的魅祖前輩還有靈祖前輩,對師叔那是死心塌地。
靈祖前輩甚至說出過‘她介意,但接受’這種話。
雖然至今她也搞不懂靈祖前輩介意甚麼,又接受甚麼,但顯然和師叔有關。
畢竟,她只是偷聽到一句,就被師父掛在架子上吊了整整一週!
…………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
棲息在這片靈機稀薄之地的其他族群終於是按捺不住,陸陸續續來到人族聚落試探。
但都被徐邢輕易擋下。
就連丘嶽羊族的那名養吾,也在諸多族群的見證下,被徐邢單手壓服。
如此表現,直接讓周圍的族群熄了一些不該有的心思。
至此,人族也完全接替柳幽靈族,正式擁有了這片靈機稀薄之地的絕對掌控權。
聚落內的人外出採集靈物時,其他族群看到也會第一時間避開。
處境比起徐邢還未到來時,不知好了多少。
而這一系列變化,也終於是讓聚落裡的人完全接受了徐邢的存在。
除恐懼外,更多了一份敬畏。
就這樣,很快便過去了一年。
一年!
徐邢也準備再度啟程,前往下一個人族聚落了。
“您真的要走嗎?”一名長老滿臉的不捨。
在他身後的長老也是一樣的表現。
最開始的時候,他們的確很不適應徐邢的到來。
但經過這一年的相處,他們發現徐邢這個人簡直沒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對外,他一人壓服了周邊諸多族群,給了人族一個安穩的生存環境。
對內,這一年裡,他不僅傳下了自己所有的修行法,更是連彙集他一身所學的《太虛劍術》,以及能夠看破靈機流動,增強目力的破妄金瞳也傳下了。
毫無保留,沒有任何藏私。
他們已經發自內心的接受他的存在,甚至認可他‘領袖’的身份。
“也該走了。”徐邢平靜道,“養吾修行法初成,總得傳給更多的人。”
他的目光掃過幾人。
這次,幾人卻沒有像一年前那樣低下頭,而是敢正視他的目光。
“希望你們不要步了他們的後塵。”
這裡的‘他們’,指的自然是一年前被他所殺的首領介,以及那幾名長老。
“您放心,絕對不會!”一名白髮披肩的長老鄭重道。
他名為幹相。
正是未來萬法道宗的創立者,同時也是正道聯盟的初代議員之一。
只是未來的洞真道主,如今不過凝一圓滿。
並且還需要一些時間打磨,才能突破鑄神。
幹相身後的長老也紛紛附和。
“嗯。”徐邢微微點頭,終於是笑道,“希望再見時,我們都還活著。”
“……”
幹相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堅定道。
“一定會的!”
一旁,池九漁怔怔的看著徐邢。
從師叔到這個聚落開始,再到一年過去,師叔準備離開。
這期間發生的所有事,聚落內所有人,包括長老們的變化,她全都看在眼裡。
她也不得不承認,現在這個階段的師叔是一個極具領袖魅力的人。
而且還不想後來那麼……‘遙遠’。
對!
就是遙遠。
比起以後那個遙遠得難以觸碰,彷彿無所不能的師叔。
他現在更像是一個有了覺悟,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也能帶動周圍人找到自己目標的領袖。
池九漁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了。
心中也生出一個有些莫名其妙的念頭。
靈祖前輩也好,魅祖前輩也罷,遇到這樣的師叔不動心……
那才是怪事吧?
……
……
不久。
徐邢來到石屋外。
附近的人紛紛朝他看來,眼神各不相同。
憧憬、崇敬、依戀,甚至還有狂熱。
但每個人都只敢遠遠的望著,除了……
“大哥哥!你要走了嗎!”
一抹紅影朝他奔來,如同一朵天邊落下的火燒雲。
比起一年前形銷骨立的模樣,如今的她由於有了足夠的營養補充元氣,肌膚細膩白皙,柳眉彎彎,再加上那純淨如水晶般的眸子,精緻的好似瓷娃娃一般。
修為更是來到了煉氣八層。
煉氣八層……
他徐某人當初修了兩年也才煉氣六層。
這小傢伙一年就八層了,比鴻和元兩兄妹當年的修行進度還快。
也就是沒鴻和元兄妹倆那麼誇張的悟性。
雖說現在的修行法經過他們的改良,遠強於他們之前所修的那版煉氣法……
但這修行進度還是很誇張啊!
隨便救下的人就是天才,我徐某人難道真是主角?
“嗯。”
壓下心中亂七八糟的念頭,徐邢看向自己面前的小女孩。
“要走了。”
幹相等人不止一次的提過,讓自己帶上她。
但他自己也不過養吾境,在這廣袤無垠,遍地殺機的太玄界就是個大一點的螞蟻。
連自己的安危都是個問題,怎麼可能帶上她。
所以自然是拒絕了。
“那我們還能再見嗎?”
“嗯,會再見的。”徐邢笑道,“等你長大,我們一定會有再見的那一天。”
小孩子面前,他當然不會說那種生生死死的嚴肅話題。
“嗯!”小女孩很認真的點了點頭。
“對了,這個給你。”
徐邢取出一枚內部流轉著火紅色光流,拇指粗細的稜形晶體。
“遇到危險的時候,注入一絲靈力。”
以這小女孩的資質,遲早是要外出的,不可能一直在這靈機匱乏之地。
這稜晶內,封存了他三劍之力。
經過這一年的適應,現在的他可不是當年的他能比。
這三劍中的每一劍,都能發揮出上一年前他全力施展‘湮之劍’,斬斷柳幽靈樹的威能!
幾名長老那兒,他也留了幾劍。
想來足夠庇護這片聚落,直到鑄神修行者的誕生了。
“好了,接下來就真的該說再見了。”
說著,徐邢準備離開。
然而那小女孩卻扯住了她的袖子。
“大哥哥!你能……給我起個名字嗎?”
名字?
徐邢一愣。
但對上她的眼神,腦海中回憶起一年前剛見面時她說的話。
認真的思考了好一會兒,他才鄭重道。
“還是你自己去尋找自身的意義,然後再決定自己的名字。”
對她來說,名字……
應該挺重要的。
徐邢並不打算替她做決定。
小女孩也一頓。
尋找意義,然後再自己決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