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祐帝抬眉向下一望,三位皇子的臉色盡收眼底。
大皇子劉安稍顯拘謹,雙手叩在身前,二皇子劉毅氣定神閒,以為方才的回答讓他滿意,正是一臉得色。
再看向三皇子劉昀,隆祐帝輕吐口氣,追問道:“唐先生曾與朕說,你素日修習課業最為刻苦,為何今日卻無見地?”
三皇子劉昀再恭謹起身,行禮道:“兒臣愚昧,不比兩位皇兄聰慧,便只得多費一番功夫,不落下課業,免得令母后失望。”
隆祐帝微微眯眼,頷首道:“罷了,也是個好孩子。”
這邊話音方落,夏守忠引著太醫進了門。
“陛下,臣已為定國公診治,身上並無大礙,只是……”
太醫來到隆祐帝身旁低聲稟報,一個轉折,不禁讓隆祐帝的心都隨著提了起來,“只是甚麼?”
太醫徐徐道:“只是定國公身上龍精虎猛,異於常人,臣才到府上時,正撞見定國公聚眾飲宴,氣血卻似元陽未失,著實令臣吃驚。若非體質有異,臣倒以為定國公真如坊間傳聞那般,會甚麼陰陽採補之術了。”
隆祐帝輕吐口氣,露出老父親般無奈的笑容,“原來只是這一回事,既然他身子無恙就好,坊間傳聞不可盡信。”
輕咳一聲,隆祐帝又問道:“那有關科舉的事?”
太醫頷首,“臣已傳達定國公知曉,定國公言說會早做準備,請陛下安心。”
“好。”
隆祐帝連連點頭,寬心的將御案之上的摺子一股腦的推向一旁,再看起了其他國計民生之事。
太醫告退,三位皇子便也盡數跪安。
隆祐帝仰起頭來望向窗外圓月,目光漸漸深邃。
“若是能掃清了這些,也算是一了百了了……”
……
入夜,
林黛玉心神俱疲,早早回自己房裡去了。
雖有心再與嶽凌纏綿幾分,卻也怕姊妹們的眼神刮在她身上。
明明她是這府裡的一股清流,怎能就變渾濁,若是她都不能自持,那上行下效,府裡還不知要亂成甚麼模樣。
所以林黛玉必須自持。
如今,管家又當真是倍感乏力,正當林黛玉束手無策之際,待想到宮中來人之後,便又念起了皇宮的皇后娘娘。
先前二人可稱筆友,有書信往來,而近來自己也疏於問候了,合該去信問候一聲,再順便將她近來的困惑也問一問。
就如此念著,林黛玉從榻上坐起,挑燈奮筆疾書。
另外一邊,嶽凌房裡,秦可卿如約而至,來領著責罰。
復刻先前在林黛玉房裡的一切,屋子中只有嶽凌和秦可卿兩個人,便就更放得開了。
一條絲帶遮眼,而後一絲不掛,秦可卿跪坐在地,蜷縮著身子,等待著嶽凌的指令。
嶽凌卻是不疾不徐,淺啜著茶水,翻閱近來京城的邸報,又瀏覽了些近來番邦使臣進貢的名目,瞧一瞧有沒有涉及文化科技的內容。
太醫來叮囑一番,嶽凌當然要更為謹慎的做事了。
可屋子靜默下來,處於黑暗之中的秦可卿便是安全感全無,受制於嶽凌,還不敢輕舉妄動,幸得身邊燒著暖盆,維持周圍的溫度,才免得她受涼。
忽而感受到有一條腿搭在了她身上,秦可卿便順勢抬手去扶,緩緩將腳放進自己懷裡,摸索著為嶽凌除去綁腿。
可這種體驗還是頭一次,秦可卿做的十分生疏,畢竟目不能視,心裡緊張無措,摸了許久都沒摸繩結。
嶽凌苦笑道:“要不就算了吧,你服侍我梳洗後,我們去榻上安歇。”
秦可卿卻是不情願的連連搖頭,懇請道:“不,不要,老爺就這樣。”
嶽凌十分無奈,
而後門扉輕輕叩響,是解了嶽凌的窘境。
還以為是林黛玉扭轉了心思,嶽凌不由分說,三下五除二便將秦可卿從地上抱起,團成一團,塞進了被褥裡。
免得她亂動出錯,嶽凌還順便用一旁卷帷帳的短繩,將秦可卿手腳盡數束緊。
而後拍了拍手,再來到門前開門,卻是發覺來人並不是林黛玉,而是薛家姊妹兩個。
薛寶琴捏著裙角笑意盈盈,薛寶釵卻頂了個大紅燈籠一樣的臉頰,羞澀難言。
這氣氛,這作態,都不由得嶽凌不多想。
“呃,二位……”
嶽凌一時語塞,邀請入門肯定不對,床上還有另外一個嗷嗷待哺,可當面拒絕,又讓這兩個小姑娘太失顏面了。
兩人皆為天姿國色,又爭強好勝,嶽凌怎好拂了她們的美意,並不是嶽凌想採一株並蒂蓮,他向來是足夠自持的。
薛寶琴探頭探腦的掃視屋內一週,而後鬆了口氣,“沒打擾到侯爺就好,我有事想與侯爺商議。”
“那好,我喚人來奉茶。”
薛寶釵忙插話道:“不必不必,只說幾句話便好,侯爺不必麻煩。”
說罷,薛寶釵便向薛寶琴瞪了眼。
薛寶琴傻傻一笑,又與嶽凌行了一禮,“小女是有一樁家事,還望侯爺能成全。家父生前曾為小女許了一家娃娃親,對方是如今翰林院掌院學士梅大學士的兒子。”
“侯爺知我自幼便與父兄在海上漂泊,走南闖北,過不得拘在家中操持家業的婦人日子,尤其又是梅家這等清貴之門,家教森嚴,日後定是不得出門的。”
“所以我便萌生出退婚的意願來。”
嶽凌微微頷首,“看來你父親生前與梅家還是十分交好的,與清貴之門訂婚或退婚都不容易,你可想好怎麼做了?若非走投無路,我們還是不要以勢壓人的好。”
見嶽凌都不拒絕,而是為她想著辦法,薛寶琴笑得便更是燦爛了。
“侯爺說的對,所以我便想要自汙名聲,將姐姐的生意接過來,掛在我名下。若是藉此,我的名聲傳遍京城,是以桃色緋聞,梅家定然會先向我退婚了。”
“如此一來,也算給了梅家臺階下,我又能幫姐姐分擔些事務。”
嶽凌眨眨眼,還真以為薛寶琴這算盤打得不錯。
“只是你已身兼多事,當真要再幫你姐姐處理這麻煩?”
薛寶琴點點頭,“侯爺放心,那西洋學問,我也會按時交到侯爺手上的。”
嶽凌微微頷首,指著方才看的邸報,舉例道:“儒林學士多以工匠技藝為奇技淫巧,並不知其中改良有多大的影響。我在滄州時,視察田耕,疏通水渠、田野灌溉還都是用最古老的法子,著實耗時費力。”
“能融會貫通,西洋與本土技藝,最後用於改革民生,才是吾等願景。所以能工巧匠,還需再招攬些,多做嘗試。”
“不吝開銷,若有所需來府裡便是。”
薛寶琴看著圖紙,微微頷首,當然能領悟到嶽凌的需求,“好,侯爺放心。我先令人專注於此類書籍的翻譯,儘快開始嘗試融合製造。”
“那好,有勞你了。至於梅家的事,你姊妹去辦就好,若有所需,再由我來出面。不必擔心,你儘管在府內住著,還沒人能強迫你出府嫁人。”
薛寶琴滿意的連連點頭,挽著薛寶釵一同行禮,往門外走了。
一出門,猛吸一口氣,薛寶琴嘆道:“侯爺真好呀,體貼入微,待人平和,難怪姐姐這麼專心。我當時以為姐姐是腦子被撞了,才追在一個男人身後作小,如今卻是全明白了。”
“尤其大夫人還是林姐姐那般的好姐姐,那做個小的便也不委屈了。”
薛寶釵忙捂住薛寶琴的嘴,四周環視了眼,確定無人,才又鬆開。
真是理不清這個丫頭是怎麼想的了,薛寶釵冷眼問道:“你這丫頭,怎麼甚麼話都往外說?”
“這又如何,怕說,姐姐不做便是。”
“你!”薛寶釵理虧,爭辯不過她,便話鋒一轉,道:“侯爺說的一應花費,你只管去豐字號報賬便好,不必來府裡麻煩。”
薛寶琴忽得繞到薛寶釵面前,揹著手仰起頭,似是一派教書先生模樣,微微眯眼,教訓道:“這就是姐姐的不對了。”
薛寶釵茫然的看過去,疑問道:“怎麼不對?難道你非要用府裡的銀子不成?”
薛寶琴連連搖頭,“當然不是這個道理。”
“我說的是,姐姐不該在這個時候對妹妹說,而是該在堂前的時候,當著侯爺的面來說。一片真心,侯爺卻都不知,做的又有甚麼用?”
揚了揚手中邸報,薛寶琴道:“你看我,領了好幾門差事,都要彙報給侯爺。侯爺只會記得我的辛苦,會記得你的銀子嗎?”
薛寶釵一怔,又有些羞怯的垂下頭,“侯爺所慮甚多,目光長遠,便是一點小事都記得,怎會不記得銀子的事。”
薛寶琴咂咂舌,抱肩搖著頭道:“可怕,當真可怕。難怪一個‘情’字算作業障,平日裡人情練達的姐姐,如今竟天真的像個孩童一般。”
聽著薛寶琴的風涼話,薛寶釵羞極反怒,翻了眼道:“你不過一個小丫頭片子,你懂得甚麼?還不快回去歇息?攬下那麼多活,往後自有你忙的。”
薛寶琴攤攤手,“是嘍,我們得快些回去了,差點耽誤了別人忙正事。”
薛寶釵不解,“甚麼正事?”
薛寶琴撇撇嘴,道:“沒看到靠椅之下有一雙繡鞋?那是今晚可卿姐姐穿過的,怕是這個時候可卿姐姐已經在房裡忙起來了。”
“為何可卿姐姐能走在姐姐前頭,一來,人家知道自己的位置,二來,人家知道如何在侯爺面前彰顯自己的價值,三來,人家才不會自我感動……”
薛寶釵感覺臉上的溫度又熱了些,只好丟開薛寶琴,落荒而逃。
望著薛寶釵的背影,薛寶琴聳聳肩,無奈嘆道:“我的傻姐姐,你甚麼時候才能清醒點,你若是地位都不穩固了,妹妹還怎麼爭?我看賈家二姐姐是假的榆木腦袋,你才是真的榆木腦袋!”
送走了薛家兩姊妹,當嶽凌再回房坐進靠椅裡淺啜起茶,思慮起應對反對聲音的方案來。
入神良久,待聽得房中幾分嚶嚀聲,嶽凌才回過神來。
循著聲音源頭望去,嶽凌才想起來,這房裡還有個人在呢。
“壞了,倒是把她忘了。”
幾日後,宣武門前,
驕陽如火炙烤著皇城根下的青石板,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
然而,比天氣更燥熱的是宣武門外黑壓壓的人群。
數千名身著儒衫的學子,簇擁著幾幅被高高抬起的巨幅畫像,孔聖人、孟亞聖,目光如炬,仰視著巍峨宮門。
幾隊人馬同一時間結伴而來,明顯是有預謀,有組織的。
“衛我聖道!誅此國賊!”
聲浪如潮,一波高過一波,撞擊著硃紅的宮牆和守衛禁軍緊繃的神經。
素白的橫幅上書血紅的字跡,“祖宗成法不可變,八股取士乃正道!”、“奇技淫巧亂朝綱,武夫安敢議斯文?”、“懇請陛下誅奸佞,復舊制,安天下士子之心!”
人群中,幾個看似領頭的老儒生聲嘶力竭:“定國公功勞再大也不過一介武夫,粗鄙不知文!竟敢妄議科舉,毀我千年文脈!此獠不除,國將不國!”
有人起頭,便立刻引來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誅定國公!衛舊制!”
萬言書如雪片般投向緊閉的宮門。
對待儒生不能輕動刀兵,更何況他們還從文廟中請出儒家至聖為護身符。
見者無不以為棘手,宦官也急忙往宮中報信。
羽林衛統領額頭冒汗,手按刀柄,厲聲喝止,卻被淹沒在更洶湧的聲浪裡。
學子們抬著“先賢相”,一步步向宮門逼近,鬥爭似是一觸即發。
“武夫干政,天理不容!”
“毀我前程,斷我生路,此恨不共戴天!”
人聲的浪潮,還遠沒有平息,更多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和羽林軍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