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開場,小姑娘們說說笑笑,各自悠閒用著膳,正是一副閤家歡的景象。
坐在嶽凌身旁的林黛玉,卻還沒從方才的打擊中恢復過心神,抬起筷子,一動未動,目光遊離,有幾分出神。
在府裡別的小姑娘面前丟了顏面也就罷了,寶琴才是剛來府裡,竟是也撞到了那羞人的一幕。
更是她都不知作何解釋,一時失了心智,只反應過來要攔住她們的去路,還得嶽凌來岔開話題,談論正事,才將人送走。
最終,林黛玉都沒能解釋她們看見的那場景,更不知現如今人家心裡是怎麼想她的了。
她想要的是清清白白,如今怕是在她們眼裡,是和秦可卿一副模樣了。
滿心羞意,林黛玉便也沒了胃口。
嶽凌看著這一幕,倒也沒太多辦法。
換位思考,若是剛剛房裡的是他,他怕是一時間也想不出說辭來。
只不過,他並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但林黛玉可是非常計較了。
說到底林黛玉也還是個小姑娘,最是在意自己的糗事,更在意別人的看法。
一個小小的失誤,可能都要回味許多遍,甚至是夜裡睡前想起來,扭上幾扭都不得解脫。
這個年紀便是如此細膩敏感。
或也是感受到自己的情緒影響了身邊人,林黛玉起身道:“嶽大哥,我出去一下。”
場間眾人望過來,嶽凌也是笑著點頭,沒多嘴問。
“好,林妹妹還沒怎麼吃呢,早些回來。”
目送林黛玉搖搖晃晃的出了門,嶽凌才又想著破局之法。
既然林黛玉如此在意眾人對她的看法,那解鈴還須繫鈴人,讓眾人坐在一起說開了,問題也能迎刃而解。
如此念著,嶽凌便與下面正吃飯的秦可卿用了用眼色,秦可卿便自覺離席走了過來。
手自然的往嶽凌腿上一搭,俯身耳語問道:“老爺,這人太多了吧?就這麼大庭廣眾的?”
嶽凌無奈扶額,“你想甚麼呢?和剛剛房裡的不是一回事了。”
“啊?哪是?”
秦可卿眨了眨眼,一頭霧水。
嶽凌又提點道:“剛剛林妹妹興致缺缺,還是在記掛著方才房裡的誤會,這事你得佔半數責任,想個活躍氣氛的法子出來,讓大家嬉戲玩鬧中誇讚林妹妹幾句。”
“原來是這樣啊……”
嶽凌眉頭微挑,“那你以為是甚麼?”
秦可卿擠眉弄眼道:“我還以為老爺是想要我鑽桌子下面呢……”
“別插科打諢了,有沒有法子,便照著在揚州府時,林妹妹過生日那場宴會,你牽頭嬉戲玩鬧一會兒也好呀。”
嶽凌無語的往旁邊推了推秦可卿的腦袋。
秦可卿捏起下巴,仔細想了想,道:“那好,照老爺說的,我去想個法子。”
“不能把事情做得太明顯了,知道嗎?林妹妹冰雪聰明,若是察覺出來,便是弄巧成拙了,反倒讓她不自在。”
“知道了,事情交給我,老爺就放心吧!”
要說這府裡能讓人放心的人真的很多,但唯獨秦可卿和雪雁兩個,是最不能讓人放心的。
一個守門的,看見遠處的果樹結果了,便能擅離崗位,一個更是無論做起甚麼事來,總能往不正經的一面靠,如何讓嶽凌放心。
這最後一句不說還好,說完嶽凌真不由得隱隱擔心起來,已經開始後悔沒將事情交給薛寶釵來辦了。
……
“嶽大哥,你可是有哪裡不舒服?”
林黛玉在涼亭裡吹了吹風,臉頰上的溫度漸漸冷了下來,才再回堂上。
可回房卻見到嶽凌的臉色有些不自然,比她出門前還更憂心忡忡。
嶽凌訕訕一笑,起身攙扶著林黛玉往身邊坐下,道:“沒事,林妹妹再吃些吧。”
林黛玉倒是察覺有幾分莫名其妙,卻也同樣沒多嘴,順勢坐回原位,輕輕哦了一聲。
才拾起筷子,便見秦可卿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一臉得意之色,手中還捧著一隻竹筒。
來到桌前,秦可卿輕咳了聲,吸引眾人的注意,道:“今日是個好日子,賈家的姑娘們正式在府裡住下,薛家的二姑娘寶琴姑娘初來乍到,擺宴作罷,也合該姊妹們同場頑樂,讓彼此之間更熟悉些。”
一面說著,秦可卿一面開啟籤筒,與桌上的眾人都抽根竹籤,只有嶽凌排除在外。
不過路過嶽凌身邊時,秦可卿還衝他對著口型,“放心,看我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待竹籤發到每人手裡,秦可卿緊接著講起了遊戲規則。
“這一次的遊戲與之前的數字不同,各位手上的籤應當都寫了一個詞,而大家手裡的這個詞,只有一個人與眾不同。”
看有人就將竹籤放在了桌上,秦可卿又先提醒道:“姊妹們千萬不能將自己手裡的籤給旁人看到,都快收好了。”
幾女看了眼自己的籤,便麻利的將其遮掩起來,收進袖口裡。
林黛玉隨便看了一眼,心思並不在遊戲上。
“怎麼是個人名,難道是像上一次,指定人名做甚麼事?”
林黛玉胡亂想著,思緒漸漸回到了上一回頑樂的尷尬事。
秦可卿則是繼續講解著規則,“接下來,便需要各位依次來描述簽上的這個詞,而與眾不同的那個人,似是細作一般,不單單要描述自己竹籤上的詞,還要儘量向大家的詞上靠攏,不輕易被人察覺出身份。”
“大家描述要貼切,但也要小心別暴露自己的詞,讓細作太好猜到。
“待一輪描述過後,便可以投票選出各位心目中,最像細作的那個,若能選中,則是大家獲勝,細作失敗,反之亦然。”
“如何,各位可明白了規則?”
房裡的小姑娘,有一個算一個,都極為機敏,這麼簡單的遊戲規則,自是當場就瞭解了。
待秦可卿話音落下,便都連連附和。
這遊戲雖然簡單,但和姊妹間鬥智鬥勇,趣味性卻也足夠。
而且她們才剛剛在賈家做了“細作”回來,便更有幾分意趣了。
此幕之下,秦可卿便愈發得意了。
這個遊戲歡快氣氛還不是最精妙的一環,更精妙的是她設定的題目。
所有人都是“林黛玉”,只有一個是“嶽凌”。
所以抽到寫著林黛玉的竹籤,姑娘們肯定會讚美幾句,林黛玉又自己握著謎底,聽旁人這麼說,之前心頭的陰霾肯定也能消散了。
而抽到“嶽凌”的那個,便也會順著大家的話,來當面誇讚嶽凌,甚至將其當做林黛玉,說出平時不敢說的肉麻話,更鬧出一個笑話來活躍氣氛。
正是一舉多得!
微微仰頭,秦可卿又道:“迎春姑娘最為年長,便從迎春姑娘開始吧。”
被點到名字的迎春,木木的愣了下,再看了邊手上的竹籤,嚅囁著道:“才情……冠絕……”
“才情冠絕,不錯!”
秦可卿連連頷首,這便是她想要的效果,一切走勢都在按照她的安排進行著!
“下一位!”
探春早看過了竹籤,不假思索道:“伶牙俐齒,心思玲瓏!”
秦可卿捂嘴笑笑,“也不錯,下一個。”
惜春聲音細若蚊吟,小聲道:“初見時似清冷的仙子,熟悉之後才知道是知心的姐姐。”
“好!”
薛寶琴舉手問道:“可卿姐姐,不是一個詞也可以?”
“當然,只要描述出來,貼切就好。”
“那好,若我形容那便是,未見面時便聞其名,今日一見,果真是善解人意,心思細膩!。”
眾人描述的都很好,誇獎的很到位,再看向寶釵,秦可卿似是已能鎖定細作人選了。
被秦可卿目光灼灼的盯著,寶釵翻了一眼,十分莫名其妙,好似這人又在等她出甚麼糗態一樣。
“品性高潔,如芝蘭玉樹。”
寶釵落落大方的形容著。
眾人都描述了一遍,只剩下林黛玉一個,目光也自然而然的匯聚了過去。
這個氣氛和環節都設計的不錯,嶽凌卻察覺出幾分不對勁來。
翻了下薛寶釵手裡的籤,見其上寫的是“林黛玉”三個字,可等到再看林黛玉手裡的……
林黛玉握著手中的竹籤,忽而回過神來。
尤其細細想了下五人所說的話,林黛玉更似是如遭雷擊。
“糟了!她們說的,怎麼都像是在說我呢?可卿姐姐不是說大家詞都一樣嗎?難道,難道我手裡這個‘嶽凌’……我才是那個‘細作’?!”
“是我自作多情了嗎?可她們那些話,是誇我的話……”
“才情冠絕,伶牙俐齒,仙子,心較比干多一竅,芝蘭玉樹,也著實羞人了些,這……這讓我如何自處?”
一股巨大的羞意湧上心頭,讓林黛玉的耳根都有些泛紅,握著寫著“嶽凌”的竹籤,低聲形容道:“呃,對府邸的貢獻良多。”
“好啦!”秦可卿拍了拍手,道:“姊妹們都說完了,那投票吧。”
薛寶琴舉手道:“投姐姐,姐姐肯定是臥底,她猜到了我們的詞!”
薛寶釵反駁道:“那我投你!”
惜春道:“我投三姐姐,伶牙俐齒的,這房裡就有很多人了,姐姐說的寬泛。”
迎春肯定的點點頭,“嗯,三妹妹有嫌疑。”
探春眉頭蹙在了一塊,道:“怎麼能投我呢?我哪裡說的不對了?若說我的伶牙俐齒寬泛,那才情冠絕就不寬泛了?”
為了勝利,林黛玉硬著頭皮道:“我覺得寶琴妹妹說的有理,我也投寶姐姐。”
探春似是見到救命稻草,便也跟投寶釵,寶釵便就無奈出局。
“我怎會是呢?你們著實是被她帶偏了。”
秦可卿笑著唱票,“好啦,寶妹妹三票,就別再裝了,亮出你手裡的細作籤吧。”
待看到寶釵竹籤上寫的是“林黛玉”後,秦可卿便是一怔。
“這……怎麼會,難道我擺錯了?”
當察覺到秦可卿的臉色,不服輸的探春當即道:“這個遊戲雖不比詩詞歌賦有雅興,卻也驚心動魄,很有意趣。可只排除了一個人,卻又不夠盡興,該找出那個細作才是,不如再來一輪?”
“好!”
探春提議後,姊妹們紛紛響應,秦可卿只好順水推舟,讓姊妹們再玩一輪。
“那迎春姑娘再說一次吧……”
嶽凌無語的捂住了臉,好似能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了,根本沒眼再看下去。
“人很美,閒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
探春道:“與我們感情深厚,勝似家人!”
惜春頷首道:“人美心善,在外還常常為我們撐腰。”
寶琴則道:“是現在坐在桌邊的一個人。”
局面愈發焦灼,吸引了其餘幾桌的小丫頭,過來團團圍著湊熱鬧。
只是林黛玉的臉頰越來越紅,無論是被人當面誇讚也好,還是她即將要當嶽凌的面誇他也罷,都只會讓林黛玉無地自容。
“沒大家說的那麼好,還是有很明顯的缺點……”
寶琴小聲嘀咕道:“難道林姐姐討厭這個人?”
林黛玉勝負欲很強,說討厭自己,又不太切合實際,只好硬撐著不讓旁人看出破綻,眯起眼,皮笑肉不笑道:“怎會討厭呢,喜歡,是喜歡。”
惜春弱弱道:“可我們這個人,就是很好呀,也沒甚麼明顯的缺點。林姐姐,難道和我們不是一個人?”
林黛玉將袖口收緊,攥著竹籤的手都更用力了些,“哪會呢?人無完人,總是會有缺點的。你們說對不對?”
林黛玉環視外面站著的小丫鬟,尋求場外援助。
可大家看了竹籤之後,一致搖搖頭,林黛玉都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了。
秦可卿有氣無力道:“好了,投票吧……”
大家紛紛指向了林黛玉,林黛玉才抬起的頭,又緩緩的垂了下去,已與桌面平齊。
沉默的迎春,忽而開口分析道:“讓林妹妹以為對這個家貢獻很多,開始又說缺點很多,後又說喜歡,又愛又恨的應該只有侯爺了吧。”
“難道,林妹妹的簽上是侯爺?”
探春忙捂了自家姐姐的嘴,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了笑……
……
“受陛下之命,老夫來為國公爺把脈問診。”
賈芸望著門外停下的宮輦,腦袋裡滿是疑惑,未曾聽聞過自家老爺有患病的訊息呀,這會兒明明是在堂上飲宴呢。
可那宮輦做不了假,來的御醫又是仙風鶴骨,只觀相貌便知不是經常出宮的人物了。
“太醫請隨我來,我家老爺如今正在堂上飲宴。”
太醫卻反手攔住了賈芸,問道:“定國公飲宴可有女子作陪?”
“盡是女子。”
太醫嘆了口氣,暗道定國公果真名不虛傳,也難怪陛下要他來問診,開口婉拒道:“那老夫可不能登堂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