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對於李加誠的上門求助,都在林浩然的意料之中。
畢竟,長實的財務情況,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以現在香江地產的情況,不會有任何一家銀行敢放貸大額資金,因為風險太大了。
整個香江如今都處於對未來信心不足,人心慌亂,甚至有悲觀者認為未來的香江會淪為二流城市,地產市場至少還要跌三五年。
這種時候,各大銀行不抽貸已經是給面子了,怎麼可能還敢放貸?
可林浩然由始至終都沒有過要主動幫忙的意思。
當初吸納長實股票,他花的資金其實不算高。
雖然比目前的股價高,可也高不到哪裡去。
因為那時候李加誠與怡和洋行、渣打銀行等成立“倒林聯盟”的時候,本身就股價下跌嚴重,市民對長實信心不足,大量股民低價拋售長實股票。
這也是銀河證券公司能夠在短期內吸納足足38.4%長實股分的原因。
所以,林浩然在長江實業上的成本,遠比外界想象的要低。
這筆投資,就算長江實業真的撐不過這次危機,他也虧不了多少。
更何況,他從來沒打算讓長江實業倒下。
以他如今的資產和佈局,李加誠早已經不再是他的對手。
即便是他前世的那個李超人,也已經不如現在的他了。
畢竟,除了香江的龐大資產之外,他在日本、美國、拉美等地可是有很多佈局。
不說他在拉美債務危機到底賺了多少錢,僅僅是美國持有的那些股票,等十幾二十年之後,市值便是一個恐怖的數字。
對於一個完全對自己產生不了威脅的人,林浩然沒有必要趕盡殺絕。
更何況,李加誠的存在,對他來說並不是壞事。
一個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將,就算暫時落魄了,眼光和判斷力還是在的。
長江實業在林浩然手裡,最多隻是一個地產公司。
可在李加誠手裡,它有可能成為一個全球性的投資平臺。
把李加誠當作自己的“打工人”,讓他為自己賺取豐厚利潤,這難道不更香嗎?
林浩然要的,就是這個可能。
所以,當李加誠坐在他對面,低聲下氣地開口借錢的時候,林浩然心裡沒有絲毫的得意或者嘲諷。
他只是在冷靜地計算,這筆生意怎麼做才最划算。
“李生,”林浩然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李加誠,“八億,不夠。”
李加誠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問了一句:“甚麼?”
“我說,八億不夠。”林浩然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長江實業現在的情況,八億隻能解燃眉之急,撐不了多久,萬一地產危機持續時間超過預期,你到時候還得再來找我,與其這樣,不如一次到位。
更何況,我相信你也對香江的未來充滿了信心,難道你不想趁著如今香江地產處於低谷的時候,低價抄底一些優質專案?”
林浩然這番話,說得李加誠心頭一震。
抄底?
他當然想。
可他連現在的窟窿都填不上,哪還有心思去想抄底的事?
“恆生銀行可以給長江實業批二十億。”林浩然伸出兩根手指,“期限三年,利息按最優惠利率計算,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該抵押的資產還是要抵押。
這個我沒法干預,畢竟銀行有銀行的規定。”
李加誠被這個數字震住了,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二十億,足夠長江實業不僅填上所有的窟窿,還能在地產危機中從容佈局,拿下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優質專案。
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裡盤算,這筆錢該怎麼用,哪些專案值得抄底,哪些資產可以趁機擴張。
可他心裡又隱隱覺得不安。
林浩然為甚麼願意給他這麼多錢?
他李加誠不是林浩然的朋友,甚至連熟人都算不上。
他們之間,只有曾經的對抗和如今的疏離。
林浩然這麼做,到底圖甚麼?
難道,對方想要長實的控股權?
如果他李加誠真的要放棄長實的控股權,那這貸款還有甚麼意義?
不,林浩然應該不會這麼做。
如果他想要控股權,之前在吸納了38.4%的股份之後,完全可以在市場上繼續掃貨,以他當時的財力,拿下長江實業易如反掌。
可他沒有。
他甚至在之後的董事會上明確表態,不會干預長江實業的經營,不會謀求控股權。
這份承諾,他一直遵守著。
那林浩然圖甚麼?
李加誠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張年輕的面孔,試圖從那雙平靜的眼睛裡找到答案。
林浩然的表情很淡然,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那是一種掌控全域性的人才會有的從容。
“李生,”林浩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您不用多想,我說過,我是長江實業的第二大股東,你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
這筆錢借給長實,不是為了控制長實,而是為了讓長實活下去,至於你擔心的控股權問題,我可以明確告訴您,我對長江實業的控股權沒有興趣,我也沒有繼續增持股份的計劃,這點你可以放心。”
他頓了頓,笑著說道:“說實話,就算您把長江實業送給我,我也不想要,我的產業已經夠多了,多一個長江實業,少一個長江實業,對我來說區別不大。
但如果你把長江實業經營好了,我手裡的38.4%股份就能增值,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我的產業太多了。”
這句話在李加誠耳邊不斷迴響,像是一記重錘,敲在他心裡最敏感的地方。
曾幾何時,他也曾對那些前來求援的人說過類似的話:“我的專案已經夠多了,不差這一個。”
那時候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是帶著幾分自傲的。
可現在,當林浩然用同樣的話來回應他時,他才真正體會到這句話的分量。
不是炫耀,不是傲慢,而是實實在在的底氣。
一種他李加誠曾經擁有、如今卻已經失去的底氣。
“除此之外,林生真的沒有其它要求了嗎?”李加誠還是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
這次過來,比他所想的還要順利,不僅僅自己計劃的貸款對方答應,甚至還願意放高達20億港元的貸款。
這讓他心裡反而有些發虛。
他見過太多趁火打劫的人,見過太多落井下石的人,可像林浩然這樣,甚至雙方曾經還是對手的情況下,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不但不踩一腳,反而拉他一把的,實在是太少了。
少到他不敢相信。
林浩然看著他那副猶猶豫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李生,你這是嫌錢太多了,還是嫌我條件太少了?要不我加點條件,讓您心裡踏實些?”
李加誠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林生誤會了,我只是,只是覺得,您這樣幫我,我受之有愧。”
林浩然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李生,你不必覺得有愧,我幫你,不是在做慈善,是在做生意。
長江實業是香江地產界的一塊招牌,你李加誠是香江商界的一面旗幟,這塊招牌不能倒,這面旗幟不能倒,而我也持有長實的股份,自然也不希望它倒。”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認真起來:“再說了,你以為我讓恆聲借給長實20億港元,就是單純的借錢嗎?
不,我是看重李生你的前瞻性,看重你那幾十年的成功經驗,看重你那敏銳的投資眼光。
這些,才是你最值錢的東西,比長江實業的那些樓值錢多了。”
林浩然這番話,說得李加誠心頭一震。
他沒想到,林浩然看重的不是他的資產,而是他的能力。
這份認可,比二十億還要讓他動容。 “李生,”林浩然繼續說道,“我相信你也看得出,香江地產不會一直跌下去,等市場回暖了,那麼長實自然又能夠恢復元氣,而你的前瞻性和投資眼光,才是長實最大的財富。
我不缺錢,但我缺能夠幫我賺錢的人,李生,你就是那個人。”
李加誠聽著這些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他沒想到,自己在林浩然眼裡,竟然是這樣的人。
不是對手,不是敵人,而是一個可以合作、可以信賴的夥伴。
“林生,”李加誠的聲音有些發澀,“我李加誠在商場上混了幾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趁火打劫的,有落井下石的,有錦上添花的,也有雪中送炭的。
但像您這樣的,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林浩然笑道:“李生,你覺得,香江市場大不大?”
李加誠一愣,不明白林浩然為甚麼忽然問這個,但還是如實答道:“香江彈丸之地,市場當然不算大。”
“那全球市場呢?”林浩然又問。
“全球市場浩瀚無邊,自然是大。”
林浩然點了點頭,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遠起來:“李生,香江的市場就這麼大,你爭我奪,就算把所有人都打敗了,也不過是守著一畝三分地。
但全球市場不一樣,那裡有無限的可能,我的目光,從來不在香江,香江只是我的根基,不是我的天花板。”
他頓了頓,看著李加誠:“李生,你的眼光和能力,放在香江太可惜了,你應該把目光放到全球市場上去,歐洲、北美、東南亞,哪裡有機會,你就去哪裡。
長江實業不應該只是一個香江的地產公司,它應該成為一個全球性的投資平臺,而我,願意做你背後的那個人。”
李加誠心頭一震。
他沒想到,林浩然的格局竟然大到這種程度。
他還在為香江的一城一池糾結的時候,林浩然已經在考慮全球佈局了。
他還在想著怎麼保住長江實業的時候,林浩然已經在想著怎麼讓長江實業走向世界了。
不過想想也正常。
如今的香江商界,可以說林浩然已經佔據半壁江山了。
港燈集團、置地集團、和記黃埔、靑洲英坭、中華煤氣、九龍巴士、萬青集團、香江電話、銀河證券、東方報業、朗維集團、匯灃銀行、恆聲銀河、東亞銀行、復興基金、甲骨文半導體……
每一家,單獨拎出來,都是香江各領域的巨頭。
這樣的實力,即便是當年英資財團加起來也不一定比得過。
林浩然說他產業太多,不是炫耀,是事實。
一個讓李加誠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所以,實際上長實在香江的上漲空間,確實是肉眼可見的有限。
香江就這麼大,其中有一半的空間已經被林浩然吞噬。
而剩下的空間,又有無數的英資財團、華資財團、南洋財團、美資財團等等在爭奪。
李加誠就算拼盡全力,最多也只能在香江地產這個領域裡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想要再進一步,難上加難。
與其在香江這個彈丸之地不自量力地跟林浩然爭來爭去,不如把目光放遠,去全球市場搏一搏。
林浩然說得對,香江只是他的根基,不是他的天花板。
而他李加誠,也不應該把眼界侷限在香江這一畝三分地上。
這一刻,他突然知道,自己輸在哪裡了。
他輸在格局上,輸在眼界上。
他李加誠的眼睛,始終盯著香江這一畝三分地,盯著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樓宇和地皮,以及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英資洋行。
而林浩然的眼睛,已經越過了維多利亞港,越過了香江,投向了整個世界。
這就是差距。
不是能力的問題,是格局的問題。
他李加誠可以是一個優秀的地產商,可以是一個精明的投資人,但他不是林浩然。
林浩然能做到的事,他做不到。
不是因為他不夠聰明,而是因為他的眼界,始終侷限在香江這一畝三分地上。
而林浩然,已經放眼全球了。
李加誠突然有些感慨:“林生,我比你大二十多歲,一直自視是你的商界長輩,可如今才明白,論格局、論眼界,我遠不如你。”
林浩然擺了擺手,笑道:“李生不必妄自菲薄,每個人的起點不同,經歷不同,看問題的角度自然也不同,我年輕,運氣好打下這番事業,在香江已經進無可進,自然只能把目光看向全球。
而你不一樣,你的根基在香江,你的優勢也在香江,這不是格局的問題,是位置的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誠懇:“說實話,如果我不是陰差陽錯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我也不會想到去全球佈局。
人都是被逼出來的,你在香江還有事可做,還有仗可打,自然不用去想全球的事,而我在香江已經沒甚麼可做的了,只能往外走。
這不是我比你高明,是我比你閒。”
李加誠苦笑一聲:“林生,您這是在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實話。”林浩然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李生,外面的世界,比你要想象中更加精彩,只要你花寫精力去研究,我相信你會發現,值得投資的專案多得是。”
他頓了頓,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遠起來:“比如日本,這幾年經濟正在起飛,股市、地產都有很大的上漲空間。
比如美國,科技行業正在崛起,那些你聽都沒聽過的小公司,幾年後可能就會變成巨頭。
比如歐洲,有些老牌企業的估值低得離譜,但品牌價值和渠道價值都還在。
這些機會,香江沒有,但全球市場到處都是。”
李加誠聽得入了神。
他不得不承認,林浩然說的這些,他以前不是沒有想過,但總覺得太遠,太虛,不如香江的樓宇和地皮來得實在。
以前,他除了香江市場之外,最多也就關注一下南洋市場。
可如今聽林浩然這麼一說,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以前的想法,確實太保守了。
李加誠苦笑道:“林生,您這是在給我指路?”
林浩然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他:“李生,我不是在指路,我是在邀請你,全球市場很大,我一個人走不完。
你有眼光,有能力,有經驗,我們合作,比各自為戰要強得多,你不是我的下屬,不是我的員工,而是我的合作伙伴。
我們都是長江實業集團的重要股東,我們各取所需,互利共贏。”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說實話,我對長江實業的控股權沒有興趣,我對你的能力更感興趣,我持有長實38.4%股份,長實往海外發展,相當於你幫我去全球市場開疆拓土。
賺了錢,大家一起分,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李加誠沉默了。
林浩然的格局比他想象中要大太多了。
大到他想起以往自己挑起的商戰,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李加誠當初費盡心機,聯合英資財團圍剿林浩然,以為只要打倒這個人,自己就能成為香江商界的霸主。
可現在看來,林浩然從來就沒有把他當成對手。
在林浩然眼裡,他李加誠不過是一個有經商天賦的商人,一個可以為自己創造價值的人。
這份格局,這份眼界,他李加誠自愧不如。
過了許久,李加誠突然站起來,對著林浩然彎腰說道:“林生,我為之前的‘倒林聯盟’事件,正式向您道歉,從今往後,我李加誠,將會是您最堅定的合作伙伴。”(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