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帆靜靜地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處,一言不發。
他是和記黃埔的一名高管,還有一個職務便是長江實業董事。
當初,林浩然用銀河證券公司收購和記黃埔與長江實業的股分,後來和記黃埔被林浩然入主之後,銀河證券公司持有的那38.4%長江實業股份,便被移交給和記黃埔代持了。
雖然是長實的第二大股東,可和黃從來就沒有干涉過長實的任何管理。
甚至可以說,和黃在長實的董事會里,幾乎是一個透明的存在。
原因自然是林浩然下達過命令,和黃只需持有長實股份,只需每段時間對長實進行查賬,管理上不能有任何的干預。
所以,曾帆每次來參加會議都只是安靜地坐著,從不發言,從不表態,像一個局外人。
長實的財務情況,林浩然自然一清二楚,可他卻沒有任何干預。
原因很簡單,當初長實將和黃股份轉給林浩然的時候,林浩然答應過李加誠,不會干預長江實業的經營。
這個承諾,他一直遵守著。
哪怕長江實業的財務狀況已經惡化到了這個地步,他也只是派了一個代表列席董事會,從不主動開口。
對林浩然而言,持有長實的股份,除了看好李加誠這位前世大名鼎鼎的超級大亨之外,更重要的是預防對方再度崛起之後又想和以前那般跟自己作對。
只要手裡握著長江實業的股份,李加誠就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這不是他小氣,而是商場如戰場,該留的後手,一個都不能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曾帆。
不是因為他說了甚麼,而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背後站著的那個人,或許是長江實業唯一的希望。
曾帆的老闆,是香江首富林浩然。
而林浩然又是香江最大的銀行集團恆聲集團的老闆。
只要林浩然願意點頭,長江實業的資金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只是,因為以前林浩然與李加誠之間的關係搞得太僵了,即便輸了商戰之後,李加誠與林浩然的關係也只是緩和了而已,根本算不上朋友。
哪怕李加誠頻頻對林浩然示好,比如林浩然與郭曉涵的婚禮,還有兒子林耀光滿月時,李加誠都送上厚禮,試圖修復關係。
但林浩然的態度始終不冷不熱,既不拒絕,也不親近,只是保持著一種禮貌而疏遠的距離。
這讓李加誠心裡一直沒底,不知道林浩然到底是怎麼想的。
如今,長江實業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他不得不放下身段,主動向林浩然求助。
但他心裡清楚,林浩然會不會幫忙,還是一個未知數。
畢竟,當年他牽頭成立“倒林聯盟”的時候,可是把林浩然得罪得不輕。
換做是他自己,恐怕也不會輕易原諒一個曾經想把自己置於死地的人。
會議室裡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李加誠的目光和曾帆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
曾帆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依然沒有發表任何的建議。
李加誠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一年前,他還在想著怎麼把林浩然從長江實業的股東名單裡踢出去,可現在,他卻不得不求助於他。
如今,香江也只有林浩然才能救他了。
那些曾經跟他稱兄道弟的英資財團,跑的跑,散的散,連電話都不接。
那些曾經跟他在商場上並肩作戰的華商朋友,如今自顧不暇,誰也顧不上誰。
包裕剛倒是和他維持著非常好的友誼,可他也知道包裕剛如今債務都還沒還清,九龍倉能夠收購會德豐,那肯定也是託了林浩然的福,資金必定是從恆聲集團旗下某銀行借的,這些根本不用這麼猜測。
所以,他想從包裕剛那邊得到資金上的幫助,也是不可能的。
只有林浩然,那個他曾經最想打倒的人,此刻卻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李加誠嘆了口氣,最終還是主動開口說道:“曾先生,貴集團是長實第二大股東,如今長實遇到債務問題,我想知道,林先生那邊有沒有甚麼建議?”
曾帆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直接說道:“李生,我們老闆說過,和黃只是長實的股東,不是管理者,經營上的事,他不便插手,所以自然沒有任何的建議。
如果李生想要得到我們老闆的幫助,我建議您親自找他比較好,畢竟對於長實的事情,不管是我,還是我們集團總裁韋理先生,都做不了主。”
曾帆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和黃作為股東的立場,又把皮球踢回給了李加誠。
他的意思很明確,林浩然不是不想幫忙,而是需要李加誠親自開口。
這不是架子,是態度。
當年你李加誠聯合英資財團圍剿林浩然的時候,可曾給過他面子?
如今輪到你有求於人,總該拿出點誠意來。
李加誠當然聽懂了這層意思。
他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商場之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當年他能放下身段去求匯豐銀行的沈弼,如今他也能放下身段去求林浩然。
只是,求沈弼和求林浩然,感覺完全不同。
沈弼是英國人,是銀行家,求他彷彿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林浩然是華商,是他的後輩,是他曾經想要打倒的人。
雖然早已經認輸了,可不代表他願意一直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低頭。
但現實由不得他選擇。
長江實業巔峰期一百多億的資產,數萬名員工,幾十年的基業,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它毀在自己手裡?
他李加誠可以輸,但不能輸得連最後的體面都沒有。
想到這裡,李加誠不由得再次嘆了口氣,說道:“好,我會親自拜訪林生的。”
會議室裡,眾多跟隨李加誠數十年的長實元老,此刻心情也很複雜。
他們自然明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
曾幾何時,李加誠入主和記黃埔的那一刻,是多麼的意氣風發,他們這些跟隨李加誠多年的老臣子,也跟著沾光,走到哪裡都是被人仰望的存在。
可如今呢?
和記黃埔沒了,長江實業也快保不住了。
他們這些老臣子,眼看著就要從雲端跌落塵埃。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曾帆,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年輕人,不過是林浩然派來列席會議的一個代表,可他的出現,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氣氛都變了。
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而是因為他背後站著的那個人,那個曾經被他們視為對手、視為敵人的林浩然,如今卻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
李加誠站起身來,整了整西裝領帶。
鏡子裡的自己,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也比幾年前深了許多。
他想起兩年前吞下和記黃埔的時候,站在鏡前意氣風發的樣子,恍如隔世。
“散會吧。”李加誠說。
董事們魚貫而出。
有人走得很快,像是要逃離這個地方;
有人慢吞吞地收拾檔案,似乎在等甚麼。
李加誠獨自坐在會議室裡,看著投影幕上那些紅色的數字,一動不動。
窗外,那座正在建設中的大廈在陽光下閃著光,越來越高,越來越耀眼。
那是林浩然的樓,是這座城市未來的新地標,是這個時代的象徵。
而他李加誠,曾經以為自己才是這個時代的主角,如今卻不得不承認,他只是配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站了很久,直到秘書敲門進來,小心翼翼地說:“李生,會議結束已經有半個小時了。”
他回過神來,點點頭:“知道了。”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董事長辦公室,目光落在電話上,猶豫片刻後伸手拿起聽筒,手指在按鍵上懸了會兒,最終還是按下一串號碼。
這是林浩然的私人行動電話號碼,雖然他很少撥打,卻早已經將號碼牢牢記在腦海裡,不用去翻閱電話簿。
很快,電話那頭傳來林浩然的聲音:“李生,有甚麼事嗎?”
李加誠忙應道:“林生,不知您現在方不方便,我想上門拜訪,和您商量點事。”
放在以前,他根本不可能對林浩然這種年輕人說您。
可如今,今時不同往日了,該低頭的時候,他李加誠從不含糊。
“李生客氣了。”電話那頭的林浩然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我下午三點之後有空,您要是不嫌遠,可以來康樂大廈坐坐。”
“好,那我三點準時到。”李加誠說完,又補了一句,“打擾了。”
結束通話電話,李加誠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才54歲,頭髮卻已經半白了。
而在一年前,他的頭髮可是黑色的。
之所以突然變白,便是因為失去和記黃埔,長江實業更是險些被林浩然吞併,那段時間他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頭髮便是一夜之間白了大半。
如今,長江實業又遇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他不得不向林浩然低頭求助,這心裡的滋味,絲毫不比一年前失去和記黃埔輕鬆多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來香江的時候,也是這樣陽光明媚的下午。
那時候他甚麼都沒有,一家人寄居在舅父家中,當時的他雖然一無所有,卻有一腔熱血和不服輸的勁頭。
如今他甚麼都有了,卻發現自己已經老了,老到連求人都要求到後輩頭上去。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雜念甩出腦海。
想再多也沒用,去了就知道了。
下午兩點半,李加誠準時從辦公室出發。
司機開著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沿著中環的街道緩緩駛向康樂大廈。
他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熟悉的高樓大廈,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十分鐘後,勞斯萊斯已經停在了康樂大廈的地下停車場。
車子停在康樂大廈門口,李加誠整了整領帶,推門下車。
上了一樓大堂,大廈的保安顯然認識他,恭敬地為他拉開玻璃門。
他走進大堂,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緩緩開啟,他走了進去,按下頂層。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李加誠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那個曾經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超人”,此刻看起來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老人。
頭髮花白,皺紋滿面,眼神裡帶著疲憊和焦慮。
他嘆了口氣,移開目光。
電梯門開啟,走廊裡剛好有一名置地集團的高層剛從一個辦公室走出來,他認識對方,而這名高層看到李加誠,還熱情地打了聲招呼。
李加誠勉強露出微笑與對方打招呼,也沒有多家寒暄。
“李生,我們老闆在裡面等您,請進。”這時候,劉曉麗出來引導李加誠往林浩然的會客廳走去。
劉曉麗的美貌,讓李加誠忍不住感嘆,不得不說,這林浩然豔福真是不淺啊!
美女他自然是看得多了,可像劉曉麗這樣的美女,即便是放在整個香江,也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穿過走廊,劉曉麗推開會客廳的門,側身讓李加誠先進去。
李加誠整了整西裝,邁步而入。
會客廳很大,這裡他來過不少次,以前康樂大廈還在怡和洋行手中的時候,他便來過多次。
那時候,這座大廈還是怡和洋行的資產,是英資財團在香江的象徵之一。
每次來這裡,他都能感受到那種老牌英資財團的矜持和傲慢。
可如今,大廈換了主人,連會客廳裡的擺設都變得不一樣了。
牆上掛著的不是英國油畫,而是中國山水畫。
茶几上擺著的不是英式紅茶,而是上好的龍井。
一切都變了,變得讓他有些恍惚。
“林生,冒昧拜訪,打擾了。”李加誠主動開口,語氣比在電話裡更加客氣。
林浩然從沙發上站起身,迎上前來,笑著伸出手:“李生客氣了,您能來,我這裡蓬蓽生輝,請坐。”
兩人在沙發上落座,劉曉麗端來兩杯茶,輕輕放在茶几上,然後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會客廳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
李加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龍井,入口甘甜,回味悠長。
可他此刻卻品不出甚麼滋味,滿腦子都是該怎麼開口。
來之前他想了很多,想怎麼跟林浩然說,想林浩然會提甚麼條件,想自己該怎麼應對。
可真到了這裡,他發現那些準備好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林浩然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喝著茶,等著他開口。
沉默了一會兒,李加誠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林生,長江實業的情況,你應該也清楚,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林浩然放下茶杯,看著李加誠,不緊不慢地說:“李生,您說。”
李加誠繼續說道:“我想代表長實向恆聲銀行借一筆錢,八億港元,期限兩年,利息按市場價算。”
林浩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思考甚麼。
李加誠看著他的表情,心裡有些沒底。
他知道,八億不是小數目,林浩然雖然有錢,恆聲銀河更是資金充足,但任何人都知道,這時候給長江實業放貸,是有一定風險的。
而且,他也沒有提用甚麼去抵押,因為長江實業目前的債務,便是很多固定資產被抵押,他手裡的籌碼已經所剩無幾。
那些沒有被抵押的資產,要麼是位置偏遠、變現困難的物業,要麼是正在開發中、無法評估準確價值的專案。
銀行不是慈善機構,恆生銀行更不是。
林浩然雖然是恆生集團的老闆,但銀行的貸款審批有嚴格的流程和風控標準,對方是否會為了長江實業而去幹預銀行的正常運作,李加誠心裡沒底。
他甚至在來之前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想著如果林浩然不答應,他就再想辦法,哪怕把長江實業拆開來賣,也要撐過這個冬天。
李加誠說這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目光也沒有直視林浩然,而是落在了茶几上那杯龍井茶上。
茶水清澈透亮,幾片茶葉在杯中沉浮,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浮浮沉沉,無處著落。
曾幾何時,他李加誠在香江商界是何等的風光。
別說八億,就是十億、二十億,只要他開口,那些英資大行都會放給他。
那時候他是“超人”,是長實、和黃兩大巨頭的掌舵者。
可現在呢?
他連八億都要低聲下氣地來求人,而且還不一定能求到。
林浩然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思考甚麼。
李加誠看著他的表情,心裡越來越沒底。
他想再說點甚麼,比如承諾更高的利息,比如拿長江實業更多的資產做抵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如今的房價,正處於下跌階段,誰都不清楚未來價格會跌到甚麼地步,長江實業雖然還有足夠的固定資產抵押,可銀行未必願意接受。
那些曾經被視為優質資產的寫字樓、商場,如今在銀行的估值表上已經打了對摺,甚至還在往下走。
否則,他也不至於要求到林浩然這邊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