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華人行大廈,長江實業集團總部。
李加誠坐在寬敞的辦公室裡,看著報紙上九龍倉收購會德豐洋行的新聞,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這其中,既有一絲驚訝,有一絲嫉妒,更多的是羨慕與後悔。
曾幾何時,他李加誠也是香江華商中數一數二的存在,以蛇吞象般吞下和記黃埔,成為和記黃埔首位華人大班。
當時的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報紙上稱他是“華商之光”,同行們見了他也要尊稱一聲“李超人”。
他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了香江商界的頂端,以為英資時代將在他的手中徹底終結。
或許是站的位置太高了,也或許是認為林浩然是他登頂香江商界的最大阻礙,加上旗下業務上的直接衝突,以及深度繫結匯灃銀行的利益,讓他與林浩然天然對立。
所以,當初他牽頭成立“倒林聯盟”,企圖聯合嘉道理家族、怡和洋行、渣打銀行等幾大英資財團,共同對抗林浩然這個迅速崛起的華商巨頭。
那時候的他,信心滿滿,覺得自己除了長江實業之外還手握和記黃埔這張王牌,又有英資財團的支援,林浩然就算再利害,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結果呢?
嘉道理家族的半島酒店被搶,最終只能中途退縮。
渣打銀行香江區原大班布朗被撤職,英國總部率先向林浩然認輸。
怡和洋行更是自顧不暇,那些英資財團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最慘的,還是他。
好不容易與匯灃銀行簽署了深度繫結協議,成功入主和記黃埔,這和黃大班還沒當夠一年時間,就被林浩然強勢搶奪,將和黃的控股權搶了過去。
最重要的是,對方還差點連帶長江實業都吞併了,持股高達38.4%,距離他的40%持股,僅差一步之遙。
那段時間,他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生怕林浩然突然出手,把他一手創立的長江實業也收入囊中。
最終,他妥協了,以完全將和記黃埔讓出的代價,讓林浩然不再對長江實業進一步的收購。
從那以後,他李加誠雖然還是長江實業的主席,是香江商界舉足輕重的人物,地產五虎將之一,但他心裡清楚,他頭上始終壓著一座大山。
這座山,叫林浩然。
雖然後來林浩然沒有再進一步,但那38.4%的股份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時刻提醒著他,他不再是長江實業唯一的主人了。
也就是說,他精心策劃的“倒林聯盟”,最終以他自己的慘敗收場。
不僅沒能撼動林浩然分毫,反而把自己搭了進去,和記黃埔沒了,長江實業也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了。
而那一場商戰,讓他積攢多年的銳氣,徹底被打散了。
如今的他,再也沒有了當年吞下和記黃埔時的意氣風發。
他變得謹慎,變得保守,變得不敢再輕易出手。
每一次決策,他都要反覆權衡,生怕一步走錯,連長江實業最後的這點基業也保不住。
他曾經是香江商界的“超人”,可如今,他不過是一個守成之人。
如今,他只能坐在這間辦公室裡,看著報紙上的新聞,當一個旁觀者,只能羨慕地看著老朋友包裕剛在商場上縱橫捭闔,看著林浩然將一家又一家英資洋行收入囊中。
而他李加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甚麼都做不了。
想當初,包裕剛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願意調解他與林浩然之間的矛盾。
可他卻沒有聽包裕剛的勸告,一意孤行地要跟林浩然鬥到底。
如今回頭想想,包裕剛那時候說的話,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林浩然的崛起,是香江開埠百年未有的變局!怡和洋行、匯豐銀行、渣打銀行……曾經騎在華人頭上作威作福的英資財團,如今哪一個沒在林浩然手裡栽過跟頭?”
“他這條巨龍已經騰空,俯瞰整個香江!跟他作對沒有任何出路!”
當時這些話在如今看來,簡直是字字珠璣。
可惜他當時被野心矇蔽了雙眼,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如今想來,包裕剛那時候勸他,不是因為他怕林浩然,而是真心為他好,是看在他們多年友情的份上。
包裕剛跟林浩然關係匪淺,最清楚這個年輕人的手段和格局。
跟他作對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跟他合作的人,卻一個個賺得盆滿缽滿。
如果他當初聽了包裕剛的話,主動跟林浩然和解,哪怕只是保持中立,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和記黃埔不會丟,長江實業也不會被人分走大半。
他還是那個站在香江商界頂端的“李超人”,還是那個能夠呼風喚雨的商業鉅子。
可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用呢?
李加誠把報紙翻過去,不想再看。
但那些字卻像刻在腦子裡一樣,揮之不去。
“九龍倉入主會德豐”,“英資時代落幕”,“華商雙雄聯手改寫香江商界版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中環的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最引人矚目的,是不遠處那座正在建設當中卻已經高達三百多米的大廈,據說那座大廈建成之後會成為全球第一高樓。
而那棟大樓,是林浩然的!
他李加誠在香江打拼了大半輩子,蓋了多少棟樓,做了多少個專案,卻沒有一棟能像那座大廈一樣,成為這座城市的地標,成為這個時代的象徵。
他忽然想起當年來香江前,在潮汕的時候,父親對他說過的話:“加誠,做人要知足。”
知足?
他李加誠從來不是一個知足的人。
他從小就知道,想要出人頭地,就得比別人更努力,更聰明,更狠。
他從一個窮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知足。
可如今,他不得不承認,有些人,他追不上。
林浩然比他年輕,比他有錢,比他更有野心。
而且,林浩然有一個他永遠比不上的優勢:時機。
林浩然趕上了最好的時代,趕上了英資最虛弱、華資最強勢的時代。
而他李加誠,雖然也趕上了,可卻敵不過林浩然。
他不由想起三國時期周瑜那句著名的慨嘆:“既生瑜,何生亮!”
如果林浩然沒有出現在香江商界,或許他李加誠才是這個時代真正的主角。
和記黃埔會是他的,匯豐銀行不會落入他人之手,四大洋行至少有一半要姓李。
他會是香江商界當之無愧的第一人,是華商中的華商,是超人中的超人。
甚至,他會成為世界華人首富!
可惜,林浩然來了。
這個年輕人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橫空出世,勢不可擋。
他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眼光和魄力,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把半個香江收入囊中。
等他李加誠回過神來,一切都晚了。
如果林浩然知道李加誠此刻的想法,一定會感到好笑。
他哪有甚麼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眼光和魄力?
他不過是比別人多知道了幾十年的歷史走向,提前看到了哪些坑不能踩,哪些路可以走。
如果非要說有甚麼天賦,那就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時代的浪潮面前,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順勢而為,比逆流而上要輕鬆得多。
李加誠不明白這個道理,或者說,他明白了,卻放不下身段。
他太想當那個“第一人”了,太想把所有的榮耀都攬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才會在吞下和記黃埔之後志得意滿,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了巔峰。
可他忘了,巔峰之上,還有更高的山峰。
李加誠嘆了口氣,轉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這時候,秘書敲門走了進來,恭敬地說道:“李生,各位董事已經到會議室了,會議將會在5分鐘後召開,就等您到場了。”
李加誠點點頭,站起身來,整了整西裝領帶。
鏡子裡的自己,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也比幾年前深了許多。
他想起兩年前吞下和記黃埔的時候,站在鏡前意氣風發的樣子,恍如隔世。
“走吧。”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吞沒得乾乾淨淨。 會議室裡,董事們已經到齊了。
李加誠走到主席臺前坐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有跟了他幾十年的老部下,有這幾年新加入的董事,還有一個坐在角落裡的那個年輕人,那是林浩然派來的代表。
那個年輕人看起來很年輕,大概三十歲出頭,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臉上帶著禮貌而得體的微笑。
看到李加誠的目光掃過來,他微微欠身,算是打了招呼。
李加誠心裡微微一沉。
每次看到這位代表,他都會想起自己不再是和記黃埔的主人,也不再是長江實業唯一的主人。
這種感覺,像是被人用一根細線勒住了喉嚨,不致命,卻時時提醒著你,你的命不在自己手裡。
“開始吧。”李加誠收回目光,翻開面前的檔案。
銷售總監率先起身,走到投影幕前,手裡的遙控器微微發顫。
“各位董事,這是自9月24號爆發地產危機以來,我們長江實業集團各樓盤的銷售情況彙總。”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幕布上跳出一串紅色的數字。
“截止昨日,集團旗下十三個在售樓盤,本月累計成交……”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12套。”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有人低頭看桌面,有人假裝翻檔案,沒有人敢抬頭看李加誠的臉。
誰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在售的13個樓盤,自地產危機爆發以來,平均每一個樓盤賣出的數量,居然不足一套!
要知道,現在已經是10月20號了。
而香江地產危機爆發的時間是9月24號,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這麼長的時間裡,整個集團新樓盤居然只賣出12套房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地產商心驚肉跳的數字。
銷售總監擦了擦額頭的汗,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而且,這12套成交中,有9套是降價超過20%才賣出去的。
剩下的3套,是之前已經交了定金的客戶,我們被迫又給了額外的折扣才完成交易,實際回款金額,比預算少了將近四成。”
整個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誰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長江實業集團目前面臨著回籠資金困難的壓力。
一個幾十億市值的地產巨頭,將近一個月時間居然只賣出12套房,這在以前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如今,它就這樣真實地發生了,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每一個長江實業高層與董事的臉上。
銷售總監繼續說:“這不是我們一家的問題,是全香江的問題,自從地產危機爆發以來,整個市場的信心都崩了。
那些炒房的客戶早就跑了,剛需的客戶也在觀望,生怕今天買了明天就跌,我們已經在降價促銷了,部分樓盤的價格已經下調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但越是降價,客戶越是覺得還要跌。
現在的情況是,不管我們怎麼降,都沒人敢出手。”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幕布上又跳出一組資料:“這是各樓盤的庫存情況,目前集團在建和待售的住宅單位,總數超過四萬二千八百個。
特別是在建的樓盤,我們每天都需要鉅額的資金投入,如果銷售回款遲遲不能跟上,這些專案很快就會變成壓垮集團的最後一根稻草。”
四萬二千八百個住宅單位。
李加誠聽到這個數字,心裡猛地一沉。
長江實業在高峰期拿下的那些地皮、啟動的那些專案,如今全都變成了沉重的負擔。
每天光是工地的工人工資、材料款、裝置租賃費,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而這些房子建好之後,卻根本賣不出去。
運營總監這時候也站起來說道:“還有一件事,我們已經有好幾個專案的承建商來催款了,他們說,受市場壓力影響,如果這個月再拿不到工程款,他們就要停工。
其中最大的那個專案,是我們在將軍澳的嘉郎山莊,總建築面積超過一百三十萬平方尺,如果停工,不僅前期的投入全部打水漂,還要面臨鉅額的違約賠償。”
李加誠眉頭幾乎鄒成了川字。
將軍澳的嘉郎山莊,是他去年年初從置地集團手裡接過來的重點專案之一,光是地皮就花了將近5億港元。
那時候他覺得撿了個大便宜,以為等專案建成,至少能賺回三倍。
可如今,這個專案卻成了長江實業的一個大包袱。
而這個專案,只是目前長江實業集團旗下在建的眾多專案之一。
長江實業,一直是香江商界巨頭中持有現金流特別多的企業之一,這也是他為何屢屢在多個地產危機中屹立不倒的原因。
可是這幾年,為了收購和記黃埔,長江實業已經消耗了大量的現金儲備。
此前與林浩然旗下集團打價格戰的時候,更是又損失一大比現金流。
再加上林浩然半路殺出,不僅搶走了和記黃埔的控股權,還差點把長江實業也吞了下去。
雖然最後雙方達成了妥協,但那場商戰讓長江實業元氣大傷,賬上的現金幾乎被抽乾。
如今,長江實業的現金儲備已經降到了歷史最低點。
而地產危機來得又快又猛,根本不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不是沒有想過提前收縮戰線、拋售資產、回籠資金,但他總覺得地產不會跌得太狠,總覺得危機很快就會過去。
這種僥倖心理,讓他一次又一次地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以李加誠的前瞻性,他自然早早預測到香江遲早會因為政治原因爆發一場地產危機。
只是他沒想到,會來得那麼快。
放在以前,在長江實業現金儲備充足的情況下,所謂的地產危機對長江實業而言不僅僅不是災難,反而是擴張的機會。
每一次危機,都是他李加誠抄底的好時機。
他能在別人恐懼的時候貪婪,能在別人拋售的時候接手,靠的就是長江實業雄厚的現金儲備。
可現在,現金沒了。
他不僅沒有抄底的資本,連自己都快被這個冬天凍死了。
房子賣不出去,承建商上門催款,債券持有人要求贖回。
他李加誠,曾經站在香江商界頂端的“超人”,如今連幾個億都拿不出來。
除了嘉郎山莊,長江實業在新界、九龍、港島還有十幾個在建專案,每一個都是當初花了大價錢拿下的地皮,每一個都需要源源不斷地投入資金。
這些專案就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等著他去喂。
可現在,他這個父親已經快揭不開鍋了。
“李生?”財務總監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
李加誠將目光看向財務總監。
財務總監繼續說道:“目前,我們長實的債務率已經高達63%,遠超我們以前設定的警戒線,匯灃銀行、恆聲銀行那邊反饋,如果我們的債務率居高不下,哪怕有林生那層關係,他們也很難繼續給我們放貸。
李生,銀行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如果我們不能在短期內改善財務狀況,他們不僅不會續貸,還可能提前抽貸。”
此話一出,現場譁然一片。
要知道,以前的長江實業集團,債務率是遠低於行業標準的,最多不過是20%左右的債務率,而如今,這個數字已經攀升到了63%,幾乎是以前的三倍。
這不僅意味著長江實業的財務狀況已經惡化到了危險的程度,更意味著銀行和資本市場對它的信心已經跌到了谷底。
誰也沒想到,長江實業集團居然有一天,居然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在80年代香江地產行業中,地產公司債務率若遠超行業平均水平也就是35%-40%,即可視為高債務率,面臨較高破產風險。
而如今,長實的債務率,顯然是遠超這個範圍的。
63%,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李加誠沉默了。
他想起幾年前,長江實業的債務率還不到20%,是香江地產界公認的財務最穩健的公司之一。
那時候,銀行追著他貸款,投資者搶著買他的債券,他走到哪裡都是被人仰望的存在。
可如今呢?
債務率飆升到63%,銀行避之不及,投資者紛紛撤離,他引以為傲的長江實業,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邊緣。
“李生,”財務總監的聲音更低了,“如果這個月再沒有資金注入,我們可能連下個月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會議室裡炸開了。
幾個董事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偷偷看了一眼李加誠,眼神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李加誠的目光,不由得看向坐在角落裡的那個年輕人,那是林浩然派來的代表。(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