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蘇曉這邊的嘴替，巴哈的嘴那是真的跟淬了毒一樣，旁人光聽著你就感覺噎得慌。
巴哈沒有刻意去設計甚麼金句，也沒有在話裡埋甚麼雙關或者隱喻，他就是用最直白的語言，一五一十地把他想說的話說出來，然後被聽的人就會覺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樣難受。
這種東西學不來的，純純是天生的。
也不知道蘇曉製造巴哈的時候，是不是材料的比例出現了問題，畢竟整個從者小隊裡面，就巴哈這嘴巴巴個不停，非常的突兀。
樹枝上的積雪被巴哈的爪子刮落，簌簌地掉在休格的肩膀上。
休格沒有動，也沒有抖落肩頭的雪粒，只是平靜地看著巴哈，等他說完了，才淡淡地回了一句。
“說完了？”
休格的語氣非常平靜，得像在問一個小孩鬧夠了沒有。
“巴哈。”
蘇曉的聲音不大，但巴哈的嘴在一瞬間就閉上了。
巴哈的腦袋從翅膀的縫隙中露出一隻暗紅色的眼睛盯著泉羽，目光裡的惡意毫不掩飾。
對於蘇曉的敵人，巴哈向來是以最惡意的想法來對待敵人的。
泉羽看著巴哈嘲諷休格的樣子，偷偷笑了一下，然後將目光轉向林逸。
“好久不見。”
“幾天而已。”
泉羽笑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這一次比賽，你需要一個好名次嗎？”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整片谷地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蘇曉和休格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了林逸身上。
對蘇曉來說，這個問題很簡單。
第一名這種未知的獎勵確實很有吸引力，虛空之樹在賽前公佈獎勵的時候用了“未知”兩個字來標註第一名，這在以往的比賽中很少見，通常意味著獎勵的價值遠超常規，甚至可能超出契約者能想象的範疇。
但林逸如果需要，蘇曉是可以讓出來的。
對蘇曉而言，能夠在輪迴樂園碰到一個值得託付後背的隊友，那實在是太少見了。
他在輪迴樂園裡見過太多人，殺過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殺過，那些人中沒有一個能讓他產生“可以放心把後背交給他”的念頭。
不是因為他們不強，而是因為他們不可信。
在契約者的世界裡，信任是一種極其奢侈的東西，比高環裝備比希有技能比任何獎勵都奢侈，因為獎勵是確定的可量化的可預期的，而信任需要時間需要經歷需要一次又一次的生死考驗才能建立。
朋友這些東西在蘇曉的價值觀裡，比任何獎勵都重要。
因為他是一個很孤獨的人。
輪迴樂園的契約者大多是孤獨的，不是因為喜歡孤獨，而是因為不得不孤獨，在這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世界裡，靠近別人意味著暴露弱點，暴露弱點意味著死亡。
但林逸的出現讓他意識到，孤獨不是一種選擇。
光這一點，對蘇曉而言就已經算是價值千金了。
至於休格，他的想法就簡單多了。
整個奧術永恆星高層都不在意這一次比賽的獎勵，他們派休格來的目的從來就不是拿第一或者搶甚麼稀有獎勵，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和林逸緩和關係。
所以休格來了，帶著奧術永恆星的任務。
不是殺林逸，不是搶獎勵，而是和林逸建立聯絡。
至於比賽的名次，那根本不重要。
休格的目光從林逸身上收回來，垂下了眼瞼，指尖的黑色火焰無聲地跳動了一下，然後熄滅。
林逸站在谷地的中央，看著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擺了擺手。
“第一那玩意是啥我也不清楚。”
“還是第二好一點。”
蘇曉回憶了一下虛空之樹公佈的獎勵清單。
第一名，未知。
第二名，深淵洗禮許可權。
第三名克的黑楓樹枝幹。
第四名，一枚起源石。
深淵洗禮。
蘇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個獎勵的名字他聽過，在輪迴樂園的資料庫裡有過簡略的描述。
一種源自深淵的力量洗滌，可以深度改造契約者的身體，清除體內積累的雜質和隱性損傷，同時有一定機率啟用某些潛藏的天賦，但副作用也非常大，好多人即使獲得了這個許可權也都不敢使用。
可對於深淵系的契約者來說，這個獎勵的價值無法估量。
深淵系的能力和深淵本身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一次深淵洗禮可能會讓一個深淵系契約者的實力發生質變，就像一塊被反覆鍛打的鐵胚，每一次錘擊都會讓它的結構更加緻密，韌性更強，硬度更高。
但對於非深淵系的契約者來說，深淵洗禮的吸引力就小得多了。
清理體內雜質和隱性損傷當然是一件好事，但這種效果可以透過其他方式實現，比如高階的治療法術或者某些稀有藥劑，雖然代價不菲但總比去承受深淵洗禮的風險要划算。
深淵洗禮是有風險的。
那些源自深淵的力量不是溫和的春雨，而是一把雙刃劍，它在改造你身體的同時也會在你體內留下深淵的烙印。
對於蘇曉來說，這個風險不值得冒。
他的戰鬥體系已經非常成熟了，不需要透過深淵洗禮來強行提升。
花大力氣去進行一次有風險的深淵洗禮，價效比太低了。
對於休格來說就更不值得了。
奧術永恆星的施法者有自己的修煉體系，那套體系經過了幾千年的傳承和完善，每一個環節都經過了無數代施法者的驗證和最佳化，不需要藉助深淵的力量來提升。
而且休格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身體有多少雜質，而是元素失控正在侵蝕他的經脈，深淵洗禮不但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反而可能因為深淵力量的介入而讓局勢變得更加複雜。
蘇曉回憶完獎勵清單之後，和其他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沒有太多交流，但意思已經傳達清楚了。
泉羽最先開口，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平和，帶著一點禮貌性的微笑。
“我沒問題。第二名的獎勵我不需要，讓給醫師就是了。至於第一名，誰有本事誰拿。”
休格點了點頭，他的動作幅度很小，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也沒問題。”休格的聲音沙啞，“反正那邊不在乎這個。”
蘇曉沒有說話，但他朝著林逸微微點了一下頭。
四個人再次對視了一眼。
這一次的對視不再是那種互相試探互相戒備的打量，而是一種確認——確認所有人都同意這個協議。
剩下三個人的獎勵各自憑藉本事。
等到戰鬥結束，分出勝負之後，誰獲得了最終的勝利，誰就將第二名的獎勵讓給林逸。
就這麼簡單。
三個人身上的氣息在確認完畢之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像三把被緩緩拉開的弓，弓弦在拉力下發出細微的吱嘎聲，箭頭瞄準了不同的方向，但隨時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重新調整目標。
泉羽的手掌翻了一下，一把細劍出現在他手中，劍刃的邊緣在空氣中微微顫動，發出類似蜂鳴的聲音。
他的戰鬥體系是靈魂系+劍術宗師。
這兩個看起來不太搭界的體系在他身上被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劍術宗師給了他頂級的近戰能力，靈魂系給了他攻擊靈魂的手段，兩者結合的效果是，他在物理層面和靈魂層面都能造成致命的傷害。
這種雙體系結合的戰鬥方式在契約者中很少見，因為靈魂系的能力需要大量的精神力支撐，而劍術宗師的修煉又需要耗費大量的體力和時間，很少有人能在這兩個方向上都達到足夠高的水準。
但泉羽做到了。
而他的靈魂系能力，恰恰對休格的黑色火焰有剋制效果。
所以如果泉羽和休格互相戰鬥，反而是泉羽的勝算更大。
不是因為泉羽比休格強，而是因為他的戰鬥體系恰好剋制休格的戰鬥體系。
休格的黑色火焰燒不到泉羽的靈魂，而泉羽的銀白色劍刃可以直接刺穿休格的靈魂，此消彼長之下，休格的優勢被大幅削弱了。
至於蘇曉和泉羽之間的對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蘇曉的青鋼影之力雖然不像黑色火焰那樣被靈魂系剋制，但青鋼影之力的湮滅效果在觸及靈魂層面的時候會發生甚麼變化，沒有人知道。
林逸站在三人中間，他側過頭，朝身後叫了一聲。
“布布汪。”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谷地中傳得很遠。
話音剛落，一個毛茸茸的身影從松林的陰影中竄了出來，四條短腿在雪地上刨出一片白色的雪霧，速度快到只看到一道棕色的影子在地面上劃過，然後一頭扎進林逸的腿邊，用腦袋拱了拱他的小腿。
布布汪抬起頭，兩隻耳朵豎得筆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逸，舌頭從嘴角耷拉出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一副“你終於叫我了我等你等得好苦”的表情。
林逸低頭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然後將它從地上撈起來夾在腋下。
布布汪的四條腿在空中蹬了蹬，然後放棄了掙扎，像一條被裝在袋子裡的貓一樣乖乖地掛在林逸的胳膊上，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晃。
布布汪是輔助型的從者，它的能力主要集中在感知、隱蔽和機動性上，在真正的正面戰鬥中能發揮的作用有限，讓它留在這裡反而會讓林逸分心去照顧它，不如提前把它帶離戰場。
阿姆和巴哈就不一樣了。
這兩個屬於戰鬥型的從者，跟布布汪那種輔助型的從者是兩種身份。
阿姆從松林深處走了出來，它的身體在矮松之間穿行的時候那些低矮的樹枝在它身上刮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跡，但它渾然不覺，大踏步地走到蘇曉身後站定，那雙渾濁的眼睛掃視著泉羽和休格，鼻孔裡噴出兩股白色的霧氣。
巴哈從樹枝上飛下來，落在蘇曉的肩膀上，雙翼收攏在身體兩側，暗紅色的眼睛半眯著，目光在泉羽身上掃來掃去，像一隻正在打量獵物弱點的猛禽。
他們要跟蘇曉一起戰鬥。
這不需要任何人的命令或者安排，從他們被召喚出來的那一刻起，這就是他們存在的意義。
林逸夾著布布汪後退了幾步，從谷地的中央退到了邊緣，退到了那些松樹的陰影中，退到了一個不會干擾到三人戰鬥但又足夠近的距離。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扛不住早點退出，沒必要死扛。”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泉羽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些，然後收回目光，銀白色的劍刃在手中輕輕轉了一個角度，劍尖指向地面。
“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識時務。”泉羽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嘲，“放心吧，我不會為了一個不重要的比賽把小命搭進去。”
休格沒有看林逸，但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在咀嚼這句話裡的每一個字，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我已經沒甚麼好退的了。”
泉羽臉上的笑意收了一些，看了休格一眼，但沒有說甚麼。
很明顯，現在的休格試衣間
蘇曉依然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斬龍閃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中，然後緩緩將刀從鞘中抽出。
刀刃在鞘口的摩擦中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吟，那聲音在空曠的谷地中迴盪了一圈又一圈。
藍白色電弧在刀刃出鞘的瞬間亮了起來，那些電弧在刀面上跳躍，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將周圍空氣中飄落的雪花電離成一團團細碎的藍色光暈。
蘇曉抬起頭，目光越過刀刃，看向對面的兩個人。
泉羽，休格。
三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
沒有殺氣外溢，沒有氣息攀升，沒有任何多餘的鋪墊。
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刻，這裡會變成一片血腥的戰場。
林逸夾著布布汪靠在松樹的樹幹上，雪縮在林逸身後，冰藍色的瞳孔在灰濛濛的光線中閃爍，看著谷地中央的三個人，喘氣都不敢大聲。
劍刃破空的聲音在下一秒撕裂了谷地中凝滯的空氣。
廝殺開始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