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格的這一擊，直接將沃爾迪的靈魂給燒了乾淨。
休格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元素之力從體內湧出的那一刻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經脈在被灼燒，那種灼燒感和黑色火焰的溫度不一樣，像有人在他的血管裡灌滿了熔化的鉛水。
他的膝蓋又軟了一下，但他這次沒有倒下，而是用黑色火焰在掌心凝聚出一根短杖，杖尖抵在地上勉強撐住了身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冰藍色的光芒已經從手腕蔓延到了手肘，那些光芒在面板下流轉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冰涼的溫度從骨骼內部向外滲透，他的手指在這種冰涼中變得有些僵硬，彎曲的時候關節會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元素失控的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
他大概還有半天的時間。
半天之後，他要麼徹底被元素之力吞噬，變成一個由純粹能量構成的不穩定體，然後在某個時刻轟然炸開，要麼在這之前找到一種方法來穩住體內的元素暴動。
兩種選擇都不太現實。
極寒之地沒有能幫他穩住元素暴動的東西，而比賽也不會給他好幾天的時間慢慢調整狀態。
所以休格做了一個很簡單的決定。
在元素失控之前，把所有該打的人都打了。
他收起短杖，邁步朝著山脈的方向走去。
毒圈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繼續收縮。
虛空之樹的規則不允許任何人長時間停留在同一個位置，那些不健康的藍色霧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整片雪原切成一個不斷縮小的圓形區域。
所有還活著的人都被這股力量強行向中心地帶驅趕。
極寒之地的風越來越大，那些被毒圈驅趕的參與者們正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同一個地方。
極寒之地核心區域的山脈。
那道山脈橫亙在雪原的中央，從東向西綿延數百公里，最高峰的山頂常年被雲霧籠罩，從地面仰望只能看到那些灰白色的雲層在峰頂翻湧，偶爾雲層散開一個縫隙，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巖壁和懸掛在巖壁上的冰柱。
林逸在傍晚抵達了山脈的外圍。
他沒有急著進山。
他站在山脈外圍的一片矮松林邊緣，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樹木在風中搖擺，松針上掛著的冰柱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就在林逸觀察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傳入了林逸耳邊。
林逸低下頭，發現布布汪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了自己腳邊，這也代表著蘇曉應該就在不遠處。
布布汪在他腳邊蹲著，鼻子朝著山脈的方向抽動了幾下，然後抬起頭看著林逸，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嗚聲。
林逸聽懂了它的意思。
蘇曉就在前面不遠處。
從感知來看，前方不是一個人，是兩個。
林逸蹲下來，伸手揉了揉布布汪的腦袋。
布布汪的耳朵向後貼了貼，眼睛眯成一條縫，舌頭從嘴角搭拉出來，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你在這裡等著。”林逸說。
布布汪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嘴裡發出一連串嗚嗚嚶嚶的聲音，像是在抗議。
“你留在這裡，如果需要你，我會叫你。”
松林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不少，那些密密麻麻的樹枝在頭頂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灰濛濛的天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灑在地面上。
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松針，松針上覆蓋著新落的雪，踩上去的時候會發出沙沙的聲響，那種聲音在安靜的松林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逸的腳步很輕，幾乎不發出聲音。
他的身體在松樹之間穿行，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裸露的樹根之間，避開那些會發出聲響的枯枝和碎石。
走了大概十分鐘，松林到了盡頭。
林逸站在最後一排松樹的陰影中，看著前方的開闊地帶。
那是一片山間的谷地，兩側是陡峭的山壁，谷地中間有一條結了冰的溪流，冰面在灰濛濛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銀白色光澤。
溪流的冰面上站著兩個人。
蘇曉和休格。
蘇曉站在溪流的中段，他的右手按在斬龍閃的刀柄上，斬龍閃的刀身在鞘中發出極其細微的嗡鳴，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猛獸在低吼。
休格站在溪流的上游，距離蘇曉大約二十步的距離，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有一縷黑色火焰在無聲地燃燒，火焰的尖端在空氣中扭曲，將周圍的氣溫抬升到一個不正常的水平。
他腳下的冰面已經開始融化，融水順著冰面的裂紋向下流淌，在冰層下方匯成一股細小的水流。
兩個人的氣息正在不斷攀升。
林逸能感覺到那種氣息的變化，不是簡單的外放或者收斂，而是像兩把被磨得鋒利的刀刃在黑暗中相互瞄準，殺氣還沒有釋放出來，但那種針鋒相對的張力已經將整片谷地填滿了。
如果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干擾，雙方應該會在這裡決出生死。
蘇曉的斬龍閃和青鋼影之力對上休格的黑色火焰和空間法術，這兩個人之間的戰鬥不會持續太久，不是因為他們的實力差距大，而是因為他們的戰鬥風格決定了勝負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決出。
蘇曉的刀一旦出鞘就不會停下來，特別青鋼影之力對於施法者而言更是剋星，一旦被蘇曉砍中，休格基本上可以說就去了半條命。
休格的黑色火焰雖然強大，但他的身體是一個施法者的身體，近戰不是他的強項，一旦被蘇曉近身，他很難在斬龍閃的連續攻擊中保全自己。
可休格的空間法術讓他在近身戰中也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那種瞬間移動的能力可以讓他在蘇曉的攻擊到達的前一刻離開原位，然後在蘇曉的背後重新出現，用黑色火焰從死角發起攻擊。
勝負的關鍵在於誰先犯錯。
蘇曉如果判斷錯了休格的瞬移方向，他的刀就會落在空處，那一瞬間的空檔足夠休格用黑色火焰在他的後背上燒出一個洞。
休格如果瞬移的時機慢了半拍，蘇曉的劍就會在他發動法術之前砍中他的身體，青鋼影之力的湮滅效果會在他體內擴散，讓他在極度痛苦中失去戰鬥能力。
兩人的氣機攀升到某個臨界點的時候，林逸從松林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蘇曉和休格幾乎同時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兩人攀升的氣機在那一瞬間同時停滯，像兩股正在對沖的洪流突然被一座從天而降的大壩截斷，那種突兀的停頓讓整片谷地的空氣都震了一下。
蘇曉的手從斬龍閃的刀柄上鬆開，刀身的嗡鳴聲在一瞬間消失，那種蟄伏的猛獸彷彿重新閉上了眼睛。
休格指尖的黑色火焰也熄滅了，他將右手收回到袍子裡，融化的冰面重新開始凍結，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兩個人看了對方一眼，他們在確認對方的意圖，確認對方不會在自己轉移注意力的瞬間發起攻擊。
確認完畢之後，兩人默不作聲地將氣息收斂進了體內，那些外溢的殺氣像退潮的海水一樣迅速消退，谷地中的空氣重新變得平靜。
林逸走到谷地的中央，在蘇曉和休格之間的位置站定。
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遍，蘇曉看起來沒甚麼變化，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身上的長袍甚至沒有沾上多少血跡。
不是因為他沒有戰鬥，而是因為他殺人的時候血不會濺到自己身上。
休格的狀態就差很多了。
他的長袍後背部分被燒出了一個不規則的破洞，露出的面板上滿是水泡和灼傷的痕跡，他的左手一直在微微顫抖，指尖的冰藍色光芒比前幾天更加明顯。
“你們倆這是要在這裡決一死戰？”林逸問。
蘇曉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休格倒是開口了，聲音比以前沙啞了不少，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布在說話：“我等不及了，我的時間不多了。”
林逸看了他一眼，沒有說甚麼客套話。
就在林逸準備走上前去跟蘇曉打個招呼的時候，一道勁風從空中掠過，速度快到林逸只來得及看到一個模糊的白影從頭頂的方向俯衝下來。
巴哈的身體從樹枝上彈射而起，朝著那道白影衝了過去。
“巴哈。”
蘇曉的聲音不大，但巴哈的耳朵動了動，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擰，那雙展開的黑色羽翼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折迭起來，產生的空氣阻力讓他的速度瞬間降了下來。
巴哈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盯著那道白影，目光裡滿是警惕。
但他的身體已經聽話地飛回到了蘇曉肩頭的上方。
那道白影在蘇曉開口的同時減速了，從一道模糊的白色流光變成了一個清晰的人形輪廓，在距離地面還有兩三米的高度輕輕一轉，雙腳落在雪地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白色的長袍，銀白色的短髮，腰間的細劍，以及那張看起來永遠帶著幾分禮貌性微笑的臉。
泉羽。
林逸看著泉羽落地的方式，心裡有了一個大致的判斷。
這個人對身體的掌控力很強，那種從高速俯衝到靜止落地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身體的重心一直保持在最穩定的狀態，說明他在戰鬥中也不會輕易被外力打亂節奏。
泉羽落地之後先看了看蘇曉，又看了看休格，目光在林逸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視線，朝所有人點了一下頭。
“都在啊。”泉羽的語氣很平常，像一個在街上偶遇熟人時隨口打招呼的路人。
但他的身體站的位置很不平常。
他站在谷地入口的位置，距離蘇曉大約十五步，距離休格大約二十步，距離林逸大約十步。
這個位置不是隨便選的——從任何一個人發起攻擊，他都有足夠的距離做出反應；從不同方向同時發起攻擊，他也可以利用身後的谷地入口作為退路。
蘇曉、林逸、休格、泉羽。
比賽場裡剩下的四個人終於重新聚在了一起。
上一輪聚首的時候他們還可以互相試探，有說有笑地商量誰拿第一誰拿第二，像一群在酒桌上推杯換盞的舊友。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一次是毒圈收縮之後的最後一次聚首，是虛空之樹規則下的最終對決，是所有人底牌耗盡之後不得不面對的生死局。
不會再有過家家一樣的客氣和試探了。
一定會決出生死。
谷地裡的氣氛在泉羽出現之後變得更加凝重了，那種凝重不是因為殺意外溢，恰恰相反，幾個人都在刻意壓制自己的氣息，都在儘量避免在戰鬥開始之前暴露太多的資訊。
但這種壓制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對峙。
就像幾把已經出鞘的刀被按在鞘口上，只要有人鬆開手，刀刃就會彈出，然後所有人都會在同一時間亮出殺招。
沒有人願意做那個先鬆手的人。
空氣中飄落的雪花在四個人之間堆積，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畫出一道道模糊的界線。
泉羽的目光落在休格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後忍不住開口了。
“你這是被誰打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不是嘲諷，而是真的想知道能把休格打成這樣的人是誰。
休格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爛的長袍，又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肘處那片冰藍色的光芒，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苦笑。
“蒙德打的，雙子星打的，沃爾迪打的。你想聽哪個版本？”
“沃爾迪？”泉羽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把他殺了？”
“燒了。”休格糾正道，“靈魂都燒沒了。”
“喲，這不是奧術永恆星的休格大人嗎。”
巴哈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特別清楚，像一顆顆裹了糖衣的毒丸，聽著甜滋滋的，吞下去才發現能噎死人。
“怎麼被打成這副德性了，袍子後面那個洞是被誰燒的，不會是你自己的火燒到自己身上了吧。元素失控了？那可真有意思，堂堂奧術永恆星的施法者，連自己體內的元素都管不住，還好意思出來跟人打架。”
休格抬起頭看著蹲在樹枝上的巴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只是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巴哈用爪子在樹枝上颳了刮，發出刺耳的吱嘎聲，繼續說：“你這手都快變成冰棒了，再過幾個小時是不是整個人都要凍成冰雕。到時候我們還得給你收屍，麻煩得很。要不你現在自己退出得了，省得大家費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