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踏上碼頭的木板時,周圍的嘈雜宣告顯降低了一個層次。
那些原本擠在碼頭上看熱鬧的海盜們自動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他們的目光在林逸和蘇曉身上來回掃動,有人低頭竊竊私語,有人伸長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一些,還有幾個膽大的傢伙踮起腳尖,朝厄運號船頭那面旗幟張望。
圖爾特從人群裡擠出來。
他的動作很快,但又不顯得急躁,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圖爾特快步走到林逸面前,在距離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他的目光從林逸臉上移到厄運號船頭那面旗幟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移開。
那一瞬間的停頓足夠讓他確認那面旗幟是真的。
圖爾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在壓制甚麼情緒。
“阿加蒂大人有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足夠讓周圍那些豎起耳朵的海盜們聽清。
碼頭上安靜了大概兩秒,然後竊竊私語的聲音更密集了。
那些海盜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嘴角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有的靠在木箱上,抱著手臂,歪著頭,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有的蹲在碼頭邊緣,手裡還握著酒杯,酒液灑出來也顧不上。
還有幾個乾脆爬上桅杆,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一幕。
在這片大海上,三大傳說海盜團之間的齷齪誰不清楚。
紅鬍子和骨羊不對付,骨羊和阿加蒂有舊怨,阿加蒂和紅鬍子面和心不和。
這種三角格局維持了幾十年,誰也沒能吃掉誰,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但暗地裡那些事,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那些互相捅刀子的手段,在這片大海上混久了的人,哪個不是心知肚明。
尤其是阿加蒂,一個女流之輩能爬到三大傳說海盜團團長的位置上,背後有多少手段,有多少算計,有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那些海盜們嘴上不敢說,心裡可都有一本賬。
有人說她和弗因丁王國的某個高層有私情,有人說她當年脫離泯光神教是出賣了骨羊換來的,還有人說她手底下那些生意來路不正,全靠紅鬍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才能做下去。
這些話平日裡只能在酒館裡壓低聲音說,說完還得左右看看,生怕被人聽了去。
現在好了,阿加蒂那點見不得光的手段,在這幾個人面前全都不好使了。
骨羊的旗幟就掛在船頭,那艘黑色帆船後面跟著的幾十艘船就是最好的見證。
阿加蒂不是會算計嗎,不是會借刀殺人嗎,現在人家刀砍完了,回來找你算賬了,看你怎麼辦。
圖爾特當然能感覺到周圍那些目光,他在海上混了大半輩子,甚麼場面沒見過,甚麼眼神沒受過。
那些海盜們看他的眼神裡有戲謔,有幸災樂禍,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快意。
他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是面前這兩個人的態度。
林逸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邁步向前走去。
圖爾特側身讓開,跟在林逸身後半步的位置。
這個距離很有講究,不遠不近,既不會讓人覺得他在刻意討好,也不會讓人覺得他失了禮數。
碼頭上那些海盜們看著這一幕,有人咂了咂嘴,有人搖了搖頭,還有人低聲說了句甚麼,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後半截話咽回了肚子裡。
圖爾特在龜島上的地位誰不知道,黑海王的二副,跟著阿加蒂打天下的老人,在這島上說一不二的人物。
平日裡那些海盜見了他,哪個不是點頭哈腰,哪個不是陪著笑臉。
現在呢,跟在兩個外人後面,連腰都不敢直起來。
穿過碼頭區,走上那條通往島中央的街道。
街道兩側的人比碼頭上還多,他們的目光追隨著林逸和蘇曉的背影,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就是那兩個?”
“對,就是從骨羊那裡回來的。”
“看著也不像多利害。”
“你懂甚麼,人家那是不顯山不露水。”
“阿加蒂這次算是栽了。”
“栽了也好,讓她也嚐嚐被人捏著脖子的滋味。”
聲音壓得很低,但依然清晰可聞。
圖爾特聽著這些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的腳步沒有加快,保持著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林逸身後。
來到那棟淺紅色的小樓前,門口站著四個海盜。
平日裡這些傢伙一個個凶神惡煞,看人的眼神都帶著三分狠勁。
現在他們站在那裡,肩膀縮著,下巴低著,目光看著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出。
林逸走近的時候,他們的身體明顯繃緊了,但沒有一個人敢伸手攔一下,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
林逸沒有看他們,徑直推開門走了進去。
那幾個海盜的腿肚子都在打顫,其中一個人的手在發抖,抖得腰間的彎刀都在輕輕碰撞刀鞘,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們不怕圖爾特,不怕阿加蒂,甚至不怕紅鬍子。
但面前這兩個人,他們怕。
骨羊都死了,骨羊手底下那些不人不鬼的東西也全完了,他們這些人連給骨羊提鞋都不配,在這兩個人面前,連只螞蟻都算不上。
一樓大廳還是那副模樣,青橘的清香在空氣中飄蕩,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牆上的油畫掛得整整齊齊。
那個穿著深色長袍的老婦人站在樓梯口,低著頭,雙手交迭放在身前,姿態恭敬得像是迎接甚麼大人物。
林逸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她的身體微微側了側,讓出樓梯的位置。
三樓的門敞開著。
陽光從窗戶裡湧進來,將整個房間照得明亮溫暖。
黑海女帝阿加蒂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穿著一身深色的長袍,款式簡潔,面料考究,長髮用一根銀色的髮帶紮在腦後,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
她的姿態很放鬆,雙手交迭放在身前,肩背挺得筆直,看上去一點都不像一個正在等待審判的人。
林逸走進房間,沒有等她開口,直接拉開凳子坐下。
阿加蒂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帶著笑,很自然,就像在迎接遠道而來的老朋友。
“圖爾特說,你們把骨羊的旗幟帶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慨,“我本以為,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兩敗俱傷。沒想到你們真的幹掉了骨羊。”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想看看面前這個人會怎麼接這句話,會表現出得意,會表現出傲慢,還是會表現出一種勝利者的寬容。
林逸沒有接話,他只是坐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阿加蒂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她在海上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狂妄的,有陰險的,有狡詐的,有狠辣的。 但面前這個人,她看不透。
他既沒有勝利者的趾高氣揚,也沒有復仇者的咄咄逼人。
但正是這種平靜,讓她感覺到一種說不清的壓力。
她想起昨天在那棟小樓裡見到這個人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把他看透了。
一個外地來的愣頭青,有點本事,有點野心,但終究是外人,對這片大海上的規矩一竅不通。
她給了骨羊的航線圖,給了骨島的位置,還答應成本價供應海獸肉。
她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算計之中,以為這幾個人就算能幹掉骨羊,也至少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到時候她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成為這片大海上唯一的傳說海盜團團長。
現在骨羊真的死了,旗幟就掛在船頭,手下那些海盜也全完了,地盤、航線、生意,全都成了無主之物。
但她發現自己高興不起來,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面前這個人從一開始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人家哪裡是瘋子,哪裡是愣頭青,分明是胸有成竹,就是要拿骨羊的情報。
虧她阿加蒂還傻乎乎地以為自己算計了別人,這下好了,臉沒露好,把自己屁股還給露出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掌。
掌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清脆而短促。
站在門口的老婦人聽到這個訊號,轉身走出去,片刻後捧著一個木盒走了進來。
老婦人將木盒放在林逸面前的桌上,彎了彎腰,退後幾步,站回門口的位置。
“這是我的心意。”她的聲音很輕。
林逸伸出手,開啟木盒。
整整二十顆靈魂結晶(完整)。
蘇曉坐在林逸身側,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林逸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那個木盒上停留了那麼幾秒。
二十顆完整的靈魂結晶,這個數量放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一筆鉅款,在維京之海這種世界,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阿加蒂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拿出這個數量的靈魂結晶,說明她手裡確實有不少存貨,也說明她為了保命,確實下了血本。
林逸將盒蓋合上,手指在木盒表面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兩聲脆響。
他抬起頭,看向阿加蒂。
“不夠。”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阿加蒂的臉色變了。
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才把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寒意壓下去。
“如此大的靈魂石,即使放在大海上也是珍品中的珍品。”她的聲音還算平穩,但尾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就不怕撕破臉皮嗎?”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撕破臉皮?她拿甚麼跟人家撕破臉皮?
她唯一的底牌就是這座龜島,就是那頭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巨龜,就是那些藏在島上的機關和陷阱。
但這些底牌在能殺古神的人面前,夠看嗎?
林逸站起身。
凳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又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
他繞過桌子,走到阿加蒂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距離很近,近到阿加蒂能看清他眼睛裡那些細密的紋路,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壓迫感。
那壓迫感不是刻意的,不是那種張牙舞爪的囂張,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
就像一頭猛獸站在獵物面前,不需要齜牙咧嘴,不需要低吼咆哮,只是站在那裡,就足以讓獵物腿軟。
“如果你死了。”林逸的聲音很輕,“你的庫存也是我的。”
阿加蒂的身體僵住了。
她看著面前這個人,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十年的算計,這幾十年的籌謀,在這個人面前全都成了笑話。
她以為自己是個棋手,可以擺佈別人,可以利用別人,可以在別人的廝殺中坐收漁利。
現在她才發現,她從來都不是棋手,她只是一顆自以為聰明的棋子。
“而且,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一次骨羊死後,你能從骨羊的地盤中分一大杯羹。光想要好處,不想要付出,你是不是想得太好了。”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阿加蒂的臉頰。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但阿加蒂只感覺到一股涼意從臉頰蔓延到全身,從面板滲進血管,從血管滲進骨髓。
她在這片大海上混了這麼多年,經歷過多少次生死,面對過多少個強敵,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面前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把她當成對手。
在人家眼裡,她連當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人家跟她打交道,不是因為她的算計有多高明,不是因為她的條件有多誘人,只是因為人家懶得收拾她。
如果她識相,主動把該給的東西交出來,人家不介意留她一條命。
如果她不識相,那就跟骨羊一樣,連旗幟都保不住。
阿加蒂閉上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裡清出去。
她在這片大海上活了這麼多年,從一個無名小卒爬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不是實力,是腦子。
“你想要甚麼。”
與其像骨羊那樣被人扔進不知道甚麼地方等死,不如識相一點,把該給的東西都給了。
林逸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收回手,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動作隨意得像是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
“你手裡還有甚麼,自己說。”
“骨羊的地盤,我接手之後,三成的收益歸你們。只要我阿加蒂還是這片大海上的海盜團長,每年三成的收益,一分不少,送到你們手上。”
林逸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不需要。”林逸突然說出了一句讓阿加蒂愣神的話。
要知道這三成的收益分成已經夠高了,畢竟阿加蒂開闢航線也是需要成本的,這一次阿加蒂為了保住自己的命可以說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她基本上將自己手中的利潤全部都分了出去。
“我需要高品質的靈魂石,或者稀有的裝備跟材料,這些航線分成甚麼的我們不需要。”林逸看著阿加蒂,對於它們而言,這個世界就是一箇中轉站。
要這些航線甚麼的純純吃虧,所以還是要點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比較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