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抬頭看著林逸跟蘇曉,那張烏鴉臉上看不出表情。
沉默持續了數秒,它終於開口,聲音依然是那種分不清男女的,但此刻帶上了一絲複雜難明的意味。
“一群瘋子。”
這是黑海王·阿加蒂給出的評價。
對於縱橫維京之海多年的傳說級海盜團長而言,這個評價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認可。
瘋子,在普通人嘴裡是貶義,但在海盜的世界裡,這個詞意味著不可預測,意味著危險,意味著最好不要招惹。
林逸聽到這個評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蘇曉同樣沒有任何反應。
這個反應讓殤月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她看著林逸和蘇曉那張沒有任何波瀾的臉,又看了看那隻烏鴉,心中忽然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感。
瘋子。
對,他們是瘋子。
輪迴樂園的特產就是瘋子,這一點殤月再清楚不過了。
她在羽族見過形形色色的契約者,有狡詐的,有陰險的,有瘋狂的,有冷靜的。
但無一例外,能在輪迴樂園那種地方活下來並走到這個高度的,骨子裡都帶著一種外人無法理解的偏執。
那種偏執讓他們可以在生死關頭做出最冷靜的判斷,也可以在必要時把自己當成籌碼押上去。
在林逸和蘇曉看來,黑海王這句評價就跟“今天天氣不錯”沒甚麼區別。
但蒙德聽到這句話,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他用力憋著,臉上橫肉抖動,那條惡魔族的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實心情。
他想起族中那些長老們談論輪迴樂園時的表情。
那是一種混合著忌憚以及“幸好這幫瘋子跟我們關係還不錯”的複雜神色。
惡魔族和輪迴樂園打交道多年,早就總結出一條鐵律——永遠不要試圖用常理去判斷輪迴樂園契約者的行為,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現在黑海王親自驗證了這條鐵律。
殤月注意到蒙德那副想笑又憋著的模樣,自己嘴角也微微翹起。
不過她很快收斂了那絲笑意,畢竟作為羽族代表,在這種場合表現出嘲諷對手的姿態不太合適。
烏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它那雙漆黑的眼睛在殤月和蒙德臉上掃過,最後重新落回林逸和蘇曉身上。
沉默了幾秒。
“算了。”烏鴉的聲音恢復了之前那種平淡,“既然你們要找死,我也不攔著。”
它頓了頓,繼續說道:“去找費爾德。他就在這島上,南邊的草屋裡。費爾德是那東西的狂信徒。那東西的狂信徒有很多,他只是其中一個。”
烏鴉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
“這人情,之後還我。”
說完這句話,烏鴉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光芒逐漸暗淡,最後徹底熄滅。
噗通。
烏鴉從木桌上栽倒,落在桌面上,一動不動了。
黑海王·阿加蒂的意識已經離開了這具臨時寄宿的身體。
酒館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黑海王最後那句“這人情之後還我”,明顯是為了撐面子。
它明明是被林逸那枚印記震懾住了,卻非要說得好像是在施捨人情。
這種心理林逸太熟悉了。
上位者的通病。
可以輸,但面子不能丟。
蘇曉站起身,斬龍閃歸鞘,發出鏘的一聲輕響。
“走吧。”
他的目光看向酒館外的夜色。
那個叫費爾德的狂信徒就在島上南邊,既然已經知道了古神的線索,沒必要在這裡耽擱時間。
林逸點了點頭,從椅子上站起身。
他低頭看向那個依然坐在旁邊的小男孩。
林逸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在他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待在這裡,等我們回來。”
紅鴉愣了一下。
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林逸收回手,轉身向酒館門口走去。
蘇曉跟在他身側,布布汪和巴哈緊隨其後。
蒙德站起身,大踏步跟了上去,臉上滿是興奮。
殤月坐在原位沒有動。
林逸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她。
殤月迎上他的目光,搖了搖頭。
“我就不去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這段時間吹海風吹得面板都變差了,得在陸地上好好待一會兒,休整休整。”
她說這話時,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雙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疲憊。
羽族對自身形象的在意是刻在骨子裡的。
這段時間在維京之海上漂著,海風日夜吹,別說保養,連個像樣的淡水澡都沒洗過。
林逸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
他推開門,帶著蘇曉幾人消失在夜色中。
殤月目送他們離開,然後收回目光,看向坐在原地的紅鴉。
紅鴉正低著頭,盯著桌上那杯林逸給他斟的酒。
殤月看著他,忽然開口:“你叫甚麼名字?”
紅鴉抬起頭,看向她,沉默了一秒。
“他們沒有叫我名字。”他說,聲音沙啞,“他們都叫我紅鴉。”
殤月點了點頭。
這個名字她剛才已經聽到了。
“以後呢?”她問,“如果有一天你離開這裡,想叫甚麼?”
紅鴉愣了一下。
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在被種下烙印之後,他就沒想過還能有“以後”。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開口。
“阿萊。”他說,“我母親給我取過這個名字。但很多年沒人叫過了。”
殤月點了點頭。
“阿萊。”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微微翹起,“比紅鴉好聽。”
阿萊捧著那杯酒,低下頭,眼睛有些酸。
酒館外,夜色如墨。
環瘠島南側的荒草地與島上的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沒有喧鬧的酒館,沒有亂糟糟的街道,沒有醉醺醺的海盜在爛泥裡打滾。
只有齊腰深的野草在夜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些野草葉片寬大,邊緣鋒利,劃過面板時能留下一道道細小的傷口。
高大的熱帶樹木零星散佈在荒草地上,樹幹上爬滿了藤蔓和寄生植物,在夜色中看起來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怪物。
沒有路。
或者說,曾經有路,但已經被野草徹底覆蓋。
布布汪走在最前面,鼻子貼著地面,在草叢中快速穿梭。
它那身白色的毛髮在夜色中格外顯眼,但它的動作足夠敏捷,那些鋒利的草葉被它靈巧地避開。
巴哈飛在半空中,在高處警戒。
蘇曉跟在布布汪身後,斬龍閃掛在腰間,目光掃過周圍的黑暗。
蒙德大踏步跟在最後,那雙眼睛瞪得滾圓,裡面燃燒著興奮的光芒。
他壓低聲音說,語氣裡滿是期待:“古神哎!我還沒見過活的!以前只在教科書裡看到過介紹!”
林逸聽到這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教科書。
對,對惡魔族這種長壽命種族來說,關於古神的知識確實需要透過教科書來傳承。
畢竟那些東西在虛空中雖然利害,但是跟惡魔族比起來還是差遠了,祂們自然不會跑到去招惹惡魔族。
“待會兒過去,”林逸的聲音在夜風中傳來,“別直接把人打死。”
蒙德愣了一下。
“啊?”他撓了撓頭,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困惑,“不能打死?為甚麼?”
“要問情報。”
蒙德哦了一聲,用力點了點頭。
“明白,先問再打死。”
蘇曉聽到這話,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但蒙德對上那目光,不知怎的就感覺後背有些發涼。
他訕訕地笑了笑,壓低聲音:“開玩笑,開玩笑的,我知道輕重。”
布布汪發出一聲低叫。
汪。
意思是到了。
林逸停下腳步,向前看去。
前方的荒草地上,隱約能看到一間草屋的輪廓。
那草屋不大,約二十平米左右,整體用茅草和木材搭建而成。
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經塌陷,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牆壁是粗糙的木板拼接而成,木板表面長滿了青苔,有幾處甚至能看到蘑菇從縫隙里長出來。
草屋四周沒有任何附屬建築。
沒有農田,沒有籬笆,沒有水井,甚至連條通向外面的小路都沒有。
它就那麼孤零零地矗立在這片荒草地上,被齊腰深的野草包圍,像一隻匍匐在黑暗中的怪物,等待迷路的旅人送上門來。
布布汪湊到林逸腿邊,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它的意思是:草屋裡的人正在睡覺。
林逸點了點頭,示意明白了。
蘇曉率先邁步向前走去。
他穿過那片齊腰深的野草,走到草屋門前停下,側耳聽了幾秒。
草屋內傳來均勻的鼾聲。
那鼾聲很重,帶著一種病態的沉悶,像是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蘇曉伸出手,按在那扇破舊的木門上。
門沒有鎖。
他輕輕一推。
嘎吱——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像是甚麼東西被驚醒了。
門內的鼾聲戛然而止。
蘇曉邁步走進草屋。
他將手中的油燈放在地上,昏黃的光芒瞬間照亮了這間狹小的空間。
草屋約十平米左右,地面是夯實的泥土,踩上去堅硬但略有彈性。
角落裡堆著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破爛雜物,有破漁網,有生鏽的鐵鉤,有半截船槳,還有幾個空酒瓶。
最顯眼的是一張用枯草鋪成的床鋪。
床鋪上躺著一個人。
那是個中年男人,約四十歲上下,面板微黑,是被海風和陽光長久侵蝕後留下的顏色。
他赤膊著上身,只穿著一條破爛的麻布褲子。
瘦。
瘦得皮包骨頭。
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見,胸口的面板緊緊貼在骨骼上,隨著呼吸緩慢起伏。
上身纏著些破爛布條,布條上滿是暗紅色的汙漬,那是乾涸的血跡。
他的臉色蠟黃,蠟黃得像是塗了一層劣質的顏料,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陷。
此刻他正躺在枯草上,那雙眼睛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瞳孔裡滿是驚恐。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不是裝的,是真的在顫抖。
林逸跟著走進草屋,目光落在這個中年男人身上。
費爾德。
這就是黑海王說的那個狂信徒。
但他現在的狀態,和“狂信徒”這三個字完全不搭邊。
他躺在這裡,躺在這堆枯草上,瀕臨死亡。
費爾德那雙驚恐的眼睛在林逸和蘇曉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蘇曉腰間那把斬龍閃上。
刀雖未出鞘,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血氣已經讓他感覺到了危險。
他張開嘴,想說甚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陣破碎的氣音。
蘇曉走到他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纏著的破爛布條上。
布條下面是傷口。
他伸手扯開一條。
一股腐臭的氣息從傷口處湧出。
那是傷口感染後化膿的味道,混著血腥味,在狹小的草屋內瀰漫開來。
傷口約成人巴掌大小,邊緣的面板已經壞死,呈現出暗紫色的腐爛狀態。
更深的地方,隱約能看到白色的骨骼。
鉛彈留下的傷口。
而且是那種處理不當後嚴重感染的。
蘇曉站起身,看向林逸。
林逸走上前,蹲在費爾德身邊,抬起手,按在他額頭上。
治療術的光芒同時落下。
費爾德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他感覺到一股溫暖的能量從頭頂湧入體內,順著血管向四肢百骸蔓延。
那些折磨了他半個月的疼痛,在這股能量的沖刷下開始減弱。
傷口處傳來一陣難以言喻的酥癢感,那是細胞在快速再生的訊號。
幾分鐘後,林逸收回手。
費爾德躺在枯草上,大口喘著氣。
他的臉色已經不再是那種瀕死的蠟黃,而是恢復了一些血色。
不過林逸這一次的治療術效果很弱,他只是害怕費爾德問到一半掛掉,所以並沒徹底治癒費爾德。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但剛一動,身體就軟了下去。
林逸看著他:“費爾德?”
費爾德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你們,終於,來了。”
費爾德虛弱的開口,因光線太暗,外加傷口嚴重發炎引起的高燒,讓他誤認為幾人也是古神信徒。
畢竟剛剛林逸治療了費爾德,這在費爾德看來,只有自己人才會這麼做。
蘇曉疑惑了瞬間,看了眼費爾德身上染血的布條,以及對方那哆嗦的身體,馬上猜出,對方在高燒狀態下認錯人。
“費爾德,你已經做的很好。”
蘇曉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先誇獎一句,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嗯!”
費爾德有些哽咽,他可謂是飽受苦難,而現在得到認可,心中的滿足感與自豪感完全都寫在臉上。
“和我回去,你傷的太重。”
“不,我還沒完成靈祭大人委託的事,這裡的海盜們還需要我,他們心中的善一定能被喚醒。”
“你得到了新的指引?”
“指引?嗯,指引,黃昏之神在指引我,夜幕會庇護我,我不會死,不會死。”
費爾德口中喃喃自語著,可他不知道,他已經將自己所信奉的古神賣了,蘇曉得知重要情報,黃昏之神。
“靈祭讓我轉告你一件事。”
蘇曉雖然不清楚‘靈祭’是甚麼職位,不過從費爾德之前的話來聽,大機率是頭目一類。
“甚麼?”
神情恍惚的費爾德茫然片刻,就用食指輕按在額頭上。
“我已經準備好。”
費爾德勉強坐起身。
“靈祭出事了,他只信任你,你現在必須馬上返回。”
“靈祭大人怎麼了!”
費爾德很激動,這讓虛弱的他險些直接昏迷。
“他死了。”
“不可能!靈祭大人是‘弗因丁王國’的大人物,他怎麼會死,怎麼會……”
聽到費爾德這句話,蘇曉得知一個重要資訊,‘弗因丁王國’。
費爾德雖然意識不清醒,可他本能隱瞞了‘靈祭’的真實身份,只是說出對方是個大人物。
“起因是一處黃金礦脈的歸屬權,王國已在三天前和黑海王開戰,靈祭在‘弗因丁’身居高位,他成為了海盜們的首批暗殺物件,他很信任你,‘弗因丁王國’的其他人也需要你,所以你現在需要回去。”
“我,我……”
高燒中的費爾德有點懵逼,外加飄飄然,他首次感覺到自己這麼重要。
“我現在就回去,帶我回海妖港,就現在。”
“我只是個漁夫,沒本事,沒能力,連捕魚都比別人差。但神靈沒有嫌棄我,祂讓我成為祂的信徒,讓我可以聽到祂的聲音。所以我要報答祂,我要讓更多的人來信奉祂,讓祂的力量變得更強大。”
林逸聽著這些話,心中快速梳理著資訊。
費爾德知道的確實不少。
那些隱藏在社會各層的信徒,那些暗中傳播的影響力,還有那個所謂的神靈。
但他知道的也僅限於此。
他只是一個工具,一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
真正的核心資訊,那些高層信徒掌握的機密,他不可能知道。
林逸站起身,看向蘇曉。
蘇曉點了點頭,意思很明確:問得差不多了。
“好。”
噗嗤。
蒙德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複雜。
他本來以為會有一場激烈的戰鬥,會看到一個瘋狂的狂信徒撲上來和他們拼命。
結果呢?
結果是看到一個瀕死的漁夫,聽到一段可悲的經歷。
這就完了?
他撓了撓頭,小聲嘀咕:“這古神信徒……怎麼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蘇曉沒有理會他的嘀咕。
“弗因丁王國,海妖港,靈祭,黃昏之神。”這是費爾德最後提到的地點,也是教會的所在地,對方很有可能知道古神的位置。
蘇曉抬步走出草屋,他剛出草屋,火焰就逐漸燒起,沒一會,熊熊大火將草屋吞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