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小男孩回答問題的時候,他突然開始劇烈咳嗽了起來。
咳嗽聲來得毫無預兆,卻異常猛烈。
小男孩瘦弱的身體弓成一隻蝦,肩膀劇烈起伏,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葉從喉嚨裡咳出來。
他的雙手死死抓著桌沿,臉上那些紅色的血管在咳嗽中變得更加明顯,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面板下蠕動。
酒館內的嘈雜聲在這陣咳嗽中逐漸安靜下來。
除了那些趴在桌上酣睡不醒的海盜,此時其他海盜都站起身,動作出奇地一致。
他們端起自己的酒杯,抓起桌上的雜物,開始向酒館門口移動。
那些腳步很快,快到幾乎是在小跑,但沒有人敢真的跑起來,彷彿在這酒館裡奔跑會觸發甚麼可怕的後果。
但在離開的時候,這些海盜嘴裡一個個都還罵罵咧咧的。
“媽的,怎麼好死不死跑這裡了。”
一個滿臉落腮鬍子的海盜一邊往門口擠一邊咒罵,他手裡的酒灑了一半在衣服上,卻顧不上擦。
“快走吧,血鴉要綻放了,我可不想被感染血鴉病。”
另一個海盜的聲音更尖銳,帶著明顯的恐懼。
他幾乎是貼著門框擠出去的,出門之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血鴉病。
林逸的目光看向他臉上那些正在瘋狂跳動的紅色血管,心中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那個被稱為黑海王·阿加蒂的傳說海盜,在他身上種下的烙印,要發作了。
酒館裡的海盜們爭先恐後向門外逃去,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木門被推開又關上,發出砰砰的巨響。
不到一分鐘,原本還算熱鬧的酒館就空了大半,只剩下幾個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趴在角落裡,鼾聲如雷,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
殤月站起身,黑色的羽翼微微張開,向後退了幾步。
不是恐懼,而是謹慎。
在這種陌生世界遇到未知的詛咒,保持距離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蒙德也站了起來,惡魔族對詛咒的抵抗力雖然強,但也沒必要拿自己的命去拼。
只有林逸沒有動。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面前那個劇烈顫抖的小男孩。
啪啦一聲。
那聲音很輕,卻在酒館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小男孩的臉頰崩開一塊。
不是面板撕裂,而是面板下的某根血管承受不住壓力,從內部向外炸開。
那根血管從臉頰上緩緩伸展開,像是一條沉睡中甦醒的紅色小蛇,從面板下探出頭來。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那些血管一根接一根地從面板下炸開,伸展,在他臉上形成一片詭異的紅色紋路。
血液從傷口滲出,順著臉頰流淌下來,滴落在他胸前的衣服上,很快洇開一片暗紅。
在這之後就引起連鎖反應。
更多的血管開始跳動,更多的面板開始崩裂,那些紅色的紋路從臉頰向脖頸蔓延,從脖頸向手臂蔓延,所過之處面板盡數裂開,露出下面跳動的血管和隱約可見的肌肉。
小男孩顫抖著手撫摸了一下臉頰。
他的指尖碰到了那根最先伸展開的血管,觸感溫熱而柔軟,像是摸到了甚麼活物的身體。
那一刻,他的身體僵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指尖上沾染的鮮血,看著那些還在不斷蔓延的紅色紋路,整個人開始劇烈顫抖。
“不可能,還有幾個月才對,不可能這麼快的。”
他的聲音沙啞破碎,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和絕望。
那張原本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這個年齡該有的表情。
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發現命運比自己預想的更加殘酷。
他抬起頭,看向酒館的天花板,看向那些已經空蕩蕩的桌椅,最後看向坐在他面前的林逸。
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熄滅。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話還沒出口,就被下一陣更劇烈的咳嗽打斷。
這一次咳出來的不只是空氣,還有大口的鮮血。
那些血液噴濺在桌子上,噴濺在他的衣服上。
就在小男孩準備等死的時候,林逸的左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下一秒,一道柔和的光芒從小男孩頭頂亮起。
小男孩感覺到一股溫暖的能量從頭頂湧入體內,順著血管蔓延向四肢百骸。
淨化術。
治療術。
兩個技能同時落在他頭頂。
光芒所過之處,那些正在瘋狂跳動的紅色血管像是遇到了天敵,開始劇烈收縮。
它們從手臂上縮回,從脖頸上縮回,從臉頰上縮回,最後全部縮回到最初崩裂的位置。
那些崩裂的傷口開始癒合。
不裂開的面板在光芒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將暴露在外的血管重新包裹起來。
原本感覺眼前一片黑暗的小男孩突然發現,眼睛重新恢復了色彩。
順著按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他看到了那隻手的主人平靜的面容。
如果還不明白髮生了甚麼,他在這片大海上也算是白混了這麼幾年了。
他只是仰著頭,用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看著林逸,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上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流淌下來。
但還沒有等他開口,翅膀扇動的聲音突然傳進了酒館裡面。
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難以察覺,但在場幾人的感知都遠超常人。
他們同時抬起頭,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蘇曉手中的斬龍閃微微出鞘,刀鋒從刀鞘中滑出半寸,青藍色的電光在刀身上一閃而逝。
他的動作很輕,但意思很清楚。
一旦這裡出現任何異常,斬龍閃將會立刻斬斷敵人的頭顱。
天花板的橫樑上,不知何時落下了一隻烏鴉。
那烏鴉體型比尋常烏鴉稍大,羽毛呈暗紅色,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血色光澤。
它的眼睛是漆黑的,漆黑得像兩顆被挖空的洞,裡面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冷漠。
它抖了抖翅膀,從天花板上飛落,穩穩落在蘇曉身前的木桌上。
那雙漆黑的眼睛從蘇曉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林逸身上,以及林逸手下那個還在流淚的小男孩。
“就是你嗎,殺了我的種子。”
分不清男女的聲音從那烏鴉口中傳出。
那聲音很平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但平淡之下藏著的東西,在場幾人都能感覺到——那是掌控他人生死的存在才會有的漠然。
蘇曉沒有說話。
他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斬龍閃出鞘的部分保持著那個恰到好處的角度。
青藍色的電光在刀身上緩慢流轉,將那隻烏鴉整個籠罩在感知範圍內。
林逸收回按在小男孩肩膀上的手,目光落在那隻烏鴉身上。
“不為甚麼,看你不爽就是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這句話的內容,卻讓在場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即使對方是傳說級的海盜,林逸也絲毫不慫。
比人多,林逸從來沒有怕過誰。真的要拼起來,他可是有幾十萬的神靈大軍等待召喚。
之所以沒有召喚,這完全是準備當做底牌來使用,畢竟誰也不知道強者爭霸戰還有幾輪。
但如果對方真的把他惹毛了,他也不介意直接讓對面明白甚麼叫打不死的敵人。
那隻烏鴉沉默了幾秒。
那雙漆黑的眼睛盯著林逸,像是在重新評估面前這個人的分量。
“為甚麼?”
它的聲音依然是那種分不清男女的腔調,但語氣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變化。
不是恐懼,而是警惕。
“付錢後情報還沒問,人總不能這麼沒了。”
小男孩聽到這話,整個人愣住了。
原來這樣。
原來只是因為情報還沒問。
不是因為同情,不是因為憐憫,不是因為甚麼偉大的理由。
只是因為利益,只是因為交易,只是因為最樸素的價值交換。
但這反而讓他心裡那團熄滅的火焰,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因為這意味著,他在這個人眼裡是有價值的。
不是需要被拯救的可憐蟲,而是可以交易的物件,是可以提供情報的籌碼。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有價值,才能活著。
那隻烏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它那雙漆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然後重新看向林逸。
“原來這樣。不過……殺了我的種子,不能這樣算了。”
它的聲音依然平淡,但平淡之下已經帶上了威脅的意味。
作為維京之海三大傳說海盜團之一的團長,它不能允許有人殺了自己的東西之後還若無其事。 這不是因為那個種子有多重要,而是因為面子。
海盜的面子,是用血和火堆起來的。
一旦丟了,就很難再撿起來。
林逸聽了這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更微妙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挑釁者。
他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道具,通體呈暗金色,像是一個方錐。
這是林逸之前獲得的一個傳說級道具,效果也很簡單,能夠直接給予對方一個追殺標記。
咔吧。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道具在他掌心崩解,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向四面八方飄散。
那些光點飄散的速度極快,烏鴉感覺到一股詭異的波動從那些光點中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酒館。
在那遙遠的某處,在黑海王本體所在的詛咒之帆上。
它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裡出現了一枚印記。
血紅色的印記,約拇指大小,呈複雜的符文形態,深深地烙印在面板上。
印記的邊緣還在不斷向外擴散,像是有生命般向手臂上蔓延。
最恐怖的是,這枚印記它已經非常盡力去祛除了,但是沒用。
任何手段都沒有祛除掉這枚印記。
它嘗試調動體內的詛咒之力去侵蝕,那印記紋絲不動。
秘遺物的力量去驅散,那印記反而擴散得更快。
這完全超出了它的認知範圍。
烏鴉口中的話語突然變得尖銳起來。
“這是甚麼意思!”
那聲音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平淡的腔調,而是帶著明顯的驚怒。
它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逸,彷彿要將這個人看穿。
林逸俯視著面前的烏鴉。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冷漠。
那種俯視的姿態,不像是在看一個傳說級的海盜,而是在看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
“趕緊滾。”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烏鴉的身體僵住了。
它站在木桌上,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光芒明滅不定。
憤怒,恐懼,猶豫,各種情緒在它眼中交替閃過。
作為海上最強的三個大海盜之一,黑海王·阿加蒂不能損失顏面。
今天如果就這麼灰溜溜地離開,傳出去它會成為整個維京之海的笑柄。
但透過血鴉,它能感知到面前這群人的氣息。
他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
別的不說,就林逸這一手透過血鴉反向追蹤自己本體的能力,黑海王·阿加蒂在大海上縱橫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能做到這種事情。
這種能力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如果剛才林逸想的話,他完全可以順著那道印記找到自己的本體,在詛咒之帆上和自己正面開戰。
而他敢這麼做,說明他有這個底氣。
黑海王·阿加蒂的臉上閃過一絲冷笑。
“今天的事,我會記住。”
它說這話時,語氣已經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但那平淡之下藏著的東西,在場幾人都能感覺到。
那是暫時的退讓,但不是放棄。
烏鴉開始動了。
它從木桌上飛起,落在一個趴在角落裡的海盜頭頂。
那雙漆黑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烏鴉低下頭,在那海盜脖頸上輕輕啄了一下。
那海盜的身體抽搐了一下,隨即徹底不動了。
烏鴉又飛向第二個海盜,第三個海盜。
每一次落下,都帶走一條性命。
它在清理周圍的海盜。
雖然它慫了,但是不能讓其他人知道自己慫了這件事。
這些目睹了剛才那一幕的海盜,必須死。
那些沉睡中的海盜在睡夢中就被奪去了生命,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
他們的身體軟倒在桌下,倒在牆角,倒在同伴身邊,血液從脖頸上的傷口湧出,在地上匯聚成暗紅色的水窪。
至於那個小男孩。
黑海王·阿加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也想清理掉這個見證了恥辱的種子。但對方明顯被林逸護著,而且他在自己船上待過,以後有的是辦法找到他。
如果他不想死的話,絕對不會將今天這一件事給亂說出去的。
在黑海王·阿加蒂看來,一隻種子的死只是小事。
因為這點小事與一名來路不明的強者樹敵很不明智,付出與所得完全不對等。
可以說,黑海王·阿加蒂將海盜的狠辣與精明發揮到了極致。
清理完周圍的眼線之後,那隻烏鴉重新飛回木桌上,落在了林逸面前。
它的姿態已經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帶著一絲謹慎的平視。
“所以,你要打聽甚麼情報?”
它的聲音依然是那種分不清男女的腔調,但語氣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威脅,只剩下一種務實的冷靜。
既然林逸暫時無法招惹,那麼拉近雙方的關係自然是最好的。
海盜雖然狠辣,但並不愚蠢。能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
林逸看了蘇曉一眼。
蘇曉依然站在窗邊,手按在刀柄上。
“邪神。”
他開口,只說了兩個字。
但那兩個字落下的瞬間,酒館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瞬。
烏鴉的身體猛地僵住。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驚愕。
“黃昏的餘光,夜晚的君王。絕望的起源,一切的主人。”
這是這個世界的古神。
“你是在尋死,這可不是傳說。”
烏鴉的聲音變得低沉,低沉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凝重。
作為維京之海的傳說海盜,它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存在意味著甚麼。
那不是海盜能覬覦的東西,甚至不是人類能覬覦的東西。
那是這個世界的根源,是這個世界的噩夢,是這個世界的絕望之源。
任何試圖靠近它的人,都會在絕望中徹底瘋狂。
蘇曉聽了這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那更好。”
他只說了三個字,但那三個字裡包含的東西,讓烏鴉的瞳孔再次收縮。
“你這瘋子,你知道自己在尋找甚麼嗎。”
烏鴉的聲音變得尖銳,那尖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不是因為蘇曉的話,而是因為它在蘇曉眼中看到了某種東西。
那種東西它只在極少數人身上見過——那是真正無所畏懼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蘇曉看了它一眼,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
“神靈而已,又不是沒殺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黑海王阿加蒂的心神俱震。
它看著蘇曉的表情,看著那雙半眯著的眼睛裡平靜如水的光芒,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群傢伙才是真正的瘋子。
它們是真的殺過神靈。
這個認知讓黑海王阿加蒂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情緒。
後悔。
它現在有點後悔摻和進這件事情當中來了。
那些被它親手殺死的海盜,此刻躺在血泊中的屍體,反而成了一種幸運。
因為他們不用面對這個事實,不用知道自己在和甚麼樣的人打交道。
烏鴉沉默了很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