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在酒館內瀰漫,那股香氣並不濃烈刺鼻,而是以一種溫潤的方式滲透進空氣中的每一個角落。
殤月忍不住多吸了兩口,那雙原本清冷如月的銀色的眸子微微亮起,瞳孔深處閃過一絲罕見的波動。
作為羽族,她對這種經過歲月沉澱的東西向來沒有甚麼抵抗力。
休格將酒瓶推到林逸面前,然後他從腰間的錦囊裡掏出三個小巧的銀質酒杯,一一擺在桌上。
“嚐嚐。”休格的聲音依然慵懶,那種懶洋洋的腔調彷彿是與生俱來的,但語氣裡多了一絲難得的認真,“窖藏三百年的‘星焰釀’。一年產量不到十瓶,平時我都捨不得喝。”
他說這話時,目光在那酒瓶上停留了片刻。
殤月看著那瓶酒,又看向休格,沒有立刻動作。
酒瓶是透明的水晶質地,能清楚看到裡面液體的狀態。
那酒液呈現出淡淡的琥珀色,靜置時看似平靜,但仔細觀察,能發現其中有極其細微的光點在緩緩浮動,像是被困在液體中的螢火蟲。
瓶身上刻著一串複雜的符文,那是奧術永恆星的專屬印記,做不得假。
雖然殤月跟休格沒有恩怨,她今天之前甚至不認識這個人。
但是此刻在強者爭霸戰的舞臺上,殤月暫時是跟林逸、蘇曉站在了一起,不管出於甚麼原因,這個事實已經成立。
這就導致殤月可以說處在了休格的對立面——至少在賽制上是如此。
在這種情況下接受對方的邀請,多少需要一點謹慎,甚至可以說,需要一點勇氣。
羽族的壽命很長,長到足以見證太多因為一時疏忽而導致的悲劇。
謹慎這兩個字,是用血寫進她骨子裡的。
休格對上殤月的目光,看懂了她的猶豫,也看懂了她的顧慮,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容裡沒有嘲諷,反而有一種見慣世事的通透。
“放心,沒毒。”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值一提的事實。
然後他給自己斟了一杯,動作乾脆利落。
酒杯很小,一杯也就剛夠一口。
他仰頭一飲而盡,喉結滾動,然後咂了咂嘴,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神情。
“好東西就是好東西,喝一次少一次。”
殤月這才拿起酒瓶,先給林逸斟了一杯,然後給自己斟了一杯。
酒液注入杯中時,那股香氣更加濃郁了,但奇怪的是並不膩人,反而有一種清冽的感覺,像是深夜裡吹過的風。
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在杯中輕輕晃動時,表面會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銀色光芒,如同夜空中閃爍的星光。
那種光芒並不刺眼,而是柔和地浮動,隨著酒液的晃動而變幻形狀。
林逸端起酒杯,沒有急著喝,而是先觀察了片刻。
以他的閱歷,能判斷出這酒確實不凡。
那層銀光不是人工新增的東西,而是酒液本身在長期窖藏中自然形成的——只有極品的陳釀才會有這種特徵。
酒液入喉的瞬間,一股溫潤的暖意從胃部向四肢百骸擴散,那感覺不像是烈酒的灼燒,而像是一股溫和的能量在滋養身體。
林逸整個人都變得輕飄飄的,但又保持著清醒,這種微妙的平衡極難把握。
殤月也抿了一口,那雙銀色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瞳孔微微收縮,然後眯成一條舒適的弧線。
“好酒。”她簡單評價,但這兩個字裡包含的份量,懂的人自然懂。
休格聽到這話,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讓他整個人的氣質都柔和了幾分,少了幾分慵懶,多了幾分真實。
“那當然。這可是我精心準備的東西,再差也差不到哪去。”他說著,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靠在椅背上,姿態隨意得彷彿這不是在強者爭霸戰,而是在自家後院。
他的目光透過窗戶看向外面還在戰鬥的兩人。
窗外,狄琳和蘇曉的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金色與青藍色的光芒不斷碰撞,爆炸聲此起彼伏,在夜空中炸開一團團耀眼的光暈。
街道上的地面已經被轟得坑坑窪窪,原本平整的石板路變成了月球表面,到處都是深淺不一的坑洞和縱橫交錯的裂痕。
那些原本整齊排列的石屋,有幾棟已經被夷為平地,碎石散落一地,在戰鬥的餘波中不斷被碾成更細的粉末。
煙塵瀰漫,遮擋了部分視線,但那兩道身影的速度太快,快到連煙塵都追不上他們的節奏。
滅法者被稱為元素守衛者,青鋼影能量當然不會主動噬滅元素,這是滅法者區別於其他噬法者的核心特徵。
而法師賢者瑟菲莉婭就是利用這點,創造了黎元素。
按照理論推演,黎元素應該是對付滅法者的最佳武器。
不會輕易被青鋼影能量噬滅,同時又保留了元素的特性,可以在戰鬥中隨時塑形變換。
這個理論在推演中成功了無數次,在實驗中也成功了無數次,但當它真正面對滅法者的時候,結果會如何?
現在,結果就在眼前。
驅動黎元素的狄琳,她體內一定有魔導迴路或魔能核心之類的東西——這是施法者一定擁有的能力,也是施法的根基。
但戰鬥到現在,狄琳從不施法,一次都沒有。
她的戰鬥方式完全是近身搏殺,劍術凌厲而精準,進退之間有著極高的戰鬥素養。
而且有很強的近戰能力,配合那些不會被青鋼影能量輕易噬滅的黎元素武器,怎麼看,這些都是在針對滅法者。
這太刻意了。
刻意到讓人覺得,狄琳這幾十年的生命,完全是為了這一刻而準備的。
她所有的訓練,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痛苦,都是為了能在遇到滅法者時,完成那個她從未見過的敵人。
叮!
長刀橫於蘇曉身前,刀身與空氣摩擦發出細微的嗡鳴。
手持螺旋刺劍的狄琳停步在他前方,身形在高速移動後驟然靜止,帶起的勁風吹散了周圍的煙塵。
劍尖刺在斬龍閃的刀身上,火花四濺。
兩人對視。
狄琳的眼中滿是戰意,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狂熱——那是多年執念終於有機會釋放時的情緒。
她的呼吸很穩,握著劍的手也很穩,整個人的狀態都處於巔峰。
蘇曉的半眯著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彷彿面前的不是能威脅到他的敵人,而只是一塊需要劈開的石頭。
青鋼影能量奔湧,瞬間從刀身蔓延而出,攀附到螺旋刺劍上。
能量的顏色是青藍色的,帶著一種詭異的美感,像是深海里的幽光。
啪啦一聲!
螺旋刺劍炸裂開來,不是斷裂,而是徹底炸裂,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撐爆。
碎片四散飛濺,在空中劃過一道道銀色的軌跡,然後落地,發出細碎的聲響。
狄琳的眸子瞪大,滿眼不敢置信。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戰鬥會艱難,想過自己可能會受傷,甚至想過自己會輸。但她從來沒想過,黎元素武器會在戰鬥時候就崩潰。
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也超出了瑟菲莉婭的推演範圍。
青鋼影能量不是無法噬滅自然元素——這是施法者圈子裡流傳已久的認知。
但他們忽略了一點:作為滅法者的核心能力,在多數情況下,青鋼影能量確實不會主動去噬滅自然元素,這是因為它有更高的優先順序。
當滅法者需要它噬滅時,它就會噬滅。
所謂的針對,只是相對的壓制。
絕對的壓制面前,任何針對都是笑話。
錚。
長刀幾乎貼著狄琳的脖頸斬過,刀鋒帶起的勁風在她頸側留下一道細小的血痕。
她極力後仰身體,長髮在刀鋒劃過時被切斷幾縷,在空中緩緩飄落。
狄琳的眸子瞪大,滿眼不敢置信的同時,也在懷疑人生。
她的呼吸亂了,腳步也亂了,整個人的節奏都被這一刀打亂。
後退時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童年時遭受的不幸都是為了獲得黎元素,為了能完美地掌控這種異元素。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針對可能出現的滅法者。
這是她存在的意義,是她承受一切的動力,是她唯一相信的東西。
現在,滅法者真的出現了。
與之一同崩掉的,還有狄琳的心態。
血崩。
不是受傷,是信念的崩塌。
狄琳站在原地,握著空蕩蕩的劍柄,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 蘇曉沒有追擊,因為他感到休格的氣機已經鎖定了自身。
酒館內,休格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
“狄琳那丫頭,天賦是不錯,就是腦子太軸。”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像是在評價一個不懂事的晚輩,而不是一個能威脅到自己的對手。
林逸聽著這些話,沒有接話,只是繼續品著杯中的酒。
殤月也沒有說話。
她對施法者內部的事情不感興趣,也無意介入。
但休格這種態度,倒是讓她有些意外。
作為奧術永恆星的一員,他本應該站在狄琳那邊,至少應該在言語上維護自己人。
但他沒有,反而用一種近乎客觀的語氣在評價,甚至帶著點批評的意味。
這種人在任何陣營裡都是異類。
太清醒,太通透,太不容易被裹挾。
但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活得比別人都久。
“瑟菲莉婭大人說甚麼她就信甚麼,從來不會自己去想對不對。當年那些恩怨,跟她有甚麼關係?她那時候還沒出生呢。”
林逸聽著這些話,沒有接話,只是繼續品著杯中的酒。
休格似乎也不需要他回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瑟菲莉婭大人那人吧,說起來也是命苦。當年那些事,換了誰都得記仇。但記仇是一回事,把仇記在下一代身上又是另一回事。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想要甚麼,是想要一個女兒,還是想要一把刀。狄琳那丫頭從小被這兩種東西撕扯,能正常才怪。”
“我認識狄琳的時候,她才七歲。那時候她剛被瑟菲莉婭大人收養不久,整個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見誰都躲。”
“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強,足夠有用,瑟菲莉婭大人就會一直要她。她那個腦子,從小就軸,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頓了頓,又喝了一口酒。
“狄琳那丫頭,心裡苦,但說不出來。只能把那股火撒在別人身上。滅法者,正好是最好的靶子。”
三人一邊品酒,一邊看著窗外的戰鬥,氣氛居然出奇的和諧。
就在這時,酒館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蒙德那張粗獷的臉出現在門口,他渾身冒著熱氣,面板表面還殘留著休格黑色火焰燃燒後的暗紅色紋路。看到林逸三人正坐在窗邊品酒,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們喝酒居然不叫我?”
休格看到蒙德這傢伙,不由的感到頭疼。
那張慵懶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裂痕,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剛剛休格黑炎清場的時候,特意給蒙德多下來一點料——不是想殺他,只是想讓他多躺一會兒,省得過來打擾自己品酒。
沒想到這傢伙居然這麼快就恢復好了。
惡魔族的體質確實離譜,離譜到讓休格這種見慣世事的施法者都忍不住在心裡罵娘。
換成其他人,那種程度的灼燒至少得躺半小時,但蒙德只用了不到十分鐘就活蹦亂跳地出現在這裡,而且看那狀態,戰鬥力至少恢復了七八成。
林逸抬起手,向他招了招。
蒙德撓了撓頭,邁步走了進來,在林逸身側坐下。
他看了看桌上的酒瓶和酒杯,又看了看窗外還在戰鬥的兩人,那張臉上滿是困惑。
“不是,他們打成那樣,你們在這兒喝酒?”
林逸沒有回答,只是將酒杯推到他面前。
蒙德愣了一下,然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的瞬間,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這酒……”他砸了咂嘴,似乎在回味那股複雜的滋味,“好東西!”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格外重。
惡魔族向來直來直去,不會為了討好誰而說謊。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沒有中間地帶
休格聽到這話,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惡魔族果然都是直性子。”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這酒你就別想了。一年產量不到十瓶,我自己都不夠喝。”
蒙德聽了這話,倒也沒有生氣之前休格的小動作,只是撓了撓頭,咧嘴笑了笑。
對他來說,能喝到一口已經是賺到,至於休格那點小心思,他壓根沒往心裡去。
不過這個時候休格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
他不可能真的坐看狄琳掛掉,那樣的話,回去之後他也吃不到好果子。
瑟菲莉婭大人就算對狄琳再複雜,那也是她的人。
她可以自己不滿意,可以自己失望,甚至可以自己放棄。
但如果別人在她面前放棄狄琳,那就不行。
這是上位者的通病,也是人情世故里最微妙的地方。
她死在強者爭霸戰可以——這是比賽的規則,誰也改變不了。
但死在休格面前,而他袖手旁觀,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黑焰出現在狄琳前方,將蘇曉與狄琳隔開。
休緩緩站起身,天空中的烏雲湧動。
轟隆!
悶雷炸響,閃電劃過,在夜色中照亮休格的臉頰。
“我們,就在這決生死嗎。”
休臉上的慵懶褪去,他眼簾低垂,黑焰在他身上熊熊燃燒。那股氣息與之前截然不同,如果說之前的休格是一頭打盹的貓,此刻他就像是甦醒的猛獸,危險而壓迫。
蘇曉沒說話,血氣在他附近蔓延。
斬龍閃依然橫在身側,刀鋒上的青藍色光芒若隱若現。
他沒有急於進攻,也沒有放鬆警惕,只是那麼站著,等待對方的下一步動作。
他的姿態很放鬆,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放鬆本身就是最危險的狀態——就像一頭獵豹在捕獵前的蟄伏,看似慵懶,實則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一擊。
“還是算了,據說被滅法者砍一刀疼的要死。”
休的神情又恢復慵懶,他打了個響指,一道黑色閃電從高空劈落,直接劈在狄琳身上。
“啊!!”
狄琳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雷電在她身上奔湧,但那雷電並非傷害,而是某種傳送法術的啟動媒介。空間波動瞬間將她包裹,身形開始變得模糊。
“休,你居然直接劈我……”
狄琳的聲音在空間波動中變得扭曲,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原地。
“第四輪或第五輪見,在這兩敗俱傷,想想就虧。”
休的聲音消散,周圍的黑色火焰逐漸燃盡。
他沒有再看蘇曉,也沒有再看酒館內的眾人,只是雙手攏在袖中,邁步向街道盡頭走去。
蘇曉的感知收攏,長刀歸鞘。
酒館內,林逸幾人已經重新坐好。
蘇曉推門進來,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布布汪立刻湊過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似乎在確認他沒有受傷。
“解決了?”林逸問。
“走了。”蘇曉言簡意賅。
林逸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給蘇曉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蘇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雙半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這酒的品質確實超出預期,能在這種地方喝到,算是難得的放鬆。
蒙德看著蘇曉,欲言又止。
他對施法者向來沒有好感,但剛才休格的做法,讓他有些看不懂。
明明是敵對陣營,明明有機會聯手圍殺,卻選擇了獨自離開。
這在惡魔族的思維裡,多少有點難以理解。(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