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外頭,火藥爆炸的餘煙還沒散盡,碎石塊散落一地。
那幾個被炸得灰頭土臉的海盜罵罵咧咧地從廢墟里爬起來,其中一人缺了半隻耳朵,血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從腰間摸出個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咧嘴笑起來,露出一口被朗姆酒染成褐色的爛牙。
“媽的,這朗姆酒真夠勁。”
他把酒壺遞給旁邊的同伴,幾個人就這麼站在廢墟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彷彿剛才差點被炸死的人不是他們。
喝完酒,他們勾肩搭背地朝著另一家酒館走去,腳步虛浮,笑聲卻響亮得整個小鎮都能聽見。
林逸看著這一幕,心中瞭然。
在這種地方,打打殺殺確實是家常便飯。
剛才的爆炸聲就是訊號,告訴整個環脊島上的人:這邊又有人幹起來了。至於是誰幹的,為甚麼幹,沒人會問,也沒人在乎。
那些海盜喝完酒就走了,就像甚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裡就是這樣。
海盜們都是一群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今天出海說不定明天就回不來。
你指望這群傢伙遵守法律,那純粹是搞笑。
對他們來說,活著的時候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死了能有塊木板裹著扔進海里,就是最好的結局。
至於甚麼規矩甚麼法律,那都是陸地上那些老爺們操心的事。
整個環脊島上,全都是這樣的海盜。
所以這裡異常混亂,混亂到外人第一次來可能會以為自己進了瘋人院。
但奇怪的是,這種混亂之下,反而有它自身的一套秩序。
林逸見過太多類似的地方了。
越是混亂的地盤,越有自身的一套潛規則。
只要你遵守那些預設的規矩,根本沒人管你做甚麼。
但如果你違反了那些預設的秩序,那麼等待你的必定是雷霆打擊,所有海盜會瞬間放下彼此之間的恩怨,合力把那個破壞規矩的人扔進海里餵魚。
環脊島的秩序很簡單——別打擾這裡的人正常生活就行。
甚麼叫正常生活?
喝酒,吃肉,賭博,找女人,打架,吹牛,修船,準備下一次出海。
只要你不妨礙別人做這些事,哪怕你把天捅破了,也沒人管你。
剛才那幾個被炸的海盜就是最好的例子。
炸他們的傢伙可能就在旁邊那家酒館裡喝酒,但他們根本不在乎。
被炸了就爬起來,喝口酒,換個地方繼續喝。
報仇?那是明天的事,今天先把酒喝完再說。
林逸收回目光,正準備繞開這片區域繼續往前走。
一道熟悉的叫罵聲突然從前方傳來。
那聲音粗獷宏亮,帶著蠻橫氣勢,穿透了酒館那條街的嘈雜,清晰得如同就在耳邊。
“你這個施法者給老子站住!剛才在酒館裡你瞪我一眼是甚麼意思!”
林逸的腳步頓住。
蘇曉的腳步也頓住。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蒙德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裡?
他們同時抬頭向前看去。
酒館門口,一個穿著簡單皮質背心的白色寸頭身影正站在那裡,雙手握拳,渾身肌肉賁張,惡魔之焰在面板下若隱若現。
他對面站著一個身穿黑金色相間法袍的男人。
那人戴著兜帽,身形高挑,姿態隨意得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兜帽的邊緣垂下幾縷黑色微卷的短髮,半張臉隱在陰影裡。
根本不用感知,蘇曉就能判斷出——這是施法者。
而且是來自奧術永恆星的施法者。
那股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元素氣息,那種即使看上去再慵懶也掩飾不了的骨子裡的固執與驕傲,只有奧術永恆星培養出來的施法者才會有。
休格看著面前這個渾身冒火的惡魔族,只感覺自己的腦殼在隱隱作痛。
這傢伙腦子裡到底裝的甚麼東西?
剛才在酒館裡,他只是進門的時候下意識掃了一眼周圍,目光從蒙德身上掠過而已,連停留都沒有停留,結果這傢伙直接就拍案而起,質問自己為甚麼瞪他。
他解釋了自己沒瞪他。
蒙德說:“那你剛才看我幹甚麼”。
他說:“我只是進門的時候隨便看一眼”。
蒙德說:“那你隨便看一眼為甚麼要看我不看別人”。
他說:“我看了別人,只是你不重要所以你沒注意到”。
蒙德說:“你這話甚麼意思,是在侮辱我嗎”。
然後就打起來了。
休格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整個對話過程荒誕得像一場夢。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對手,有狡詐的,有陰險的,有暴虐的,但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這種因為對方“看自己一眼”就直接動手的瘋子。
這傢伙腦子裡就沒有“剋制”這兩個字嗎?
休格抬手揉了揉額角,剛才蒙德那一拳雖然被自動防禦法術擋了下來,但衝擊力還是讓他有些頭疼。
他暗自慶幸自己當初選擇學習了這個法術,否則現在可能已經被這個瘋子錘扁了。
他抬起頭,正準備說點甚麼讓這個瘋子冷靜下來,目光隨意地掃過街道。
然後他看到了十幾米外的林逸和蘇曉。
休格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光芒來得太突然,太熱烈,以至於蘇曉都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斬龍閃的刀柄上。
但休格根本沒有看他。
休格的目光牢牢鎖定在林逸身上,那張始終慵懶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看到救星時的感激。
林逸迎上那目光,瞬間就明白了休格的意思。
這傢伙想讓自己幫忙安撫蒙德。
休格的思路很清晰:他現在跟蒙德說不清楚,越說越打;真打起來,以蒙德那瘋子的戰鬥風格,自己就算能贏也得付出不小代價;更何況現在是強者爭霸戰第三輪,誰都不想在這種地方消耗太多。
別人說話蒙德可能不聽,但林逸說話,蒙德肯定會聽。
林逸看著休格那“快來救我”的眼神,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蒙德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其亢奮的狀態。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裡彷彿有岩漿在燃燒,惡魔之焰在他體表不斷竄動,周圍的空氣都被烤得扭曲起來。
他緊緊盯著休格,身體微微前傾,隨時準備再次撲上去。
就在他蓄勢待發的時候,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一瞬間,蒙德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猛地轉身,右手握拳,裹挾著惡魔之焰,狠狠地向身後那個人砸去!
這一拳,他用足了六成力。
在他簡單的認知裡,能在這個時候拍他肩膀的,要麼是想勸架的,要麼是想偷襲的。
不管是哪種,先打一拳再說,打錯了再道歉。
但就在拳頭即將觸及目標面門的瞬間,他看清了那張臉。
林逸。
蒙德的瞳孔瞬間收縮到針尖大小。
他那隻即將砸出去的拳頭硬生生停在半空中,距離林逸的鼻尖不到十厘米。
拳頭上裹挾的惡魔之焰因為突然收力而劇烈顫抖,差點把他自己的手臂灼傷。
蒙德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為他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這一拳真的砸在林逸臉上,等強者爭霸戰結束之後,等待他的將是甚麼。
不是他老爹的拳頭。
他老爹雖然揍他揍得狠,但畢竟是親爹,揍完也就完了。
等待他的,是惡魔族那一群早就想找機會揍他的長老們。
惡魔族裡,上到族中長老,下到普通族人,想揍他的人多了去了。
他當年被那老羽族拽著犄角和頭髮毒打了四個小時的事,雖然是他自己的黑歷史,但也是惡魔族上下的笑料。
那些長老們每次看到他,都會用一種“你小子也有今天”的眼神打量他,讓他渾身不自在。
如果這次他真的把林逸打了——林逸是誰?那是深淵醫師。
惡魔族和深淵醫師一系的關係要是因為他這一拳把關係打壞了,那些長老們絕對會把他綁起來,輪流揍上三天三夜。
蒙德想到這裡,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慢慢收回拳頭,動作僵硬得像是在放慢鏡頭。
惡魔之焰從他體表消退,那些沸騰的殺意和戰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斂。
他就那麼站在林逸面前,低著頭,像一隻做錯事的大狗,等著被主人責罵。
“醫師。你怎麼在這裡?”
林逸看著他這副模樣,沒有責備:“剛從那邊過來,準備找地方打聽訊息。你這邊怎麼回事?”
蒙德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但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看向休格,又看向林逸,最後憋出一句:“他……他剛才在酒館裡瞪我一眼。”
休格聽到這話,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上前,在林逸身側停下。
“我沒有瞪他。”休格的聲音依然慵懶,但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我只是進門的時候隨便掃了一眼周圍,目光從他身上掠過而已。就這麼掠過一下,他就拍桌子站起來質問我為甚麼瞪他。”
他看向林逸,眼神裡滿是“你評評理”的意思。
林逸沉默了一秒。
這個畫面他太熟悉了。
蒙德這傢伙,確實是能幹出這種事的人。
他拍了拍蒙德的肩膀:“他沒瞪你,是你想多了。”
蒙德聽到這話,抬起頭,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不服。
“可是我真的感覺他看我的眼神不對勁……”
“好了,剩下的交給我就行。”
蒙德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根本反駁不了。
他撓了撓頭,那張臉上的不服逐漸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茫然。
“好像……好像有點道理。”
休格聽到這話,長長地鬆了口氣。
他看向林逸,眼神裡滿是感激。
剛想開口說點甚麼,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酒館裡傳來。
“休,你這是……”
那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攻擊性。
林逸轉頭看去。
酒館門口,狄琳正站在那裡。
她依然穿著那身暗紅色的法袍,一頭利落的銀色短髮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
耳朵上那些款式各異的金屬耳釘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反射出細碎的光芒。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休格身上,然後順著休格的視線,轉向了十幾米外的蘇曉。
那一瞬間,狄琳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迅速變成冰冷,又從冰冷變成毫不掩飾的殺意。
“休。”
她的聲音比之前更加尖銳,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聯手,除掉他。”
話音剛落,金色元素波紋就在她背後湧現。
那些波紋在她身後匯聚成複雜的法陣圖案,層層迭迭,密密麻麻,散發著熾熱而狂暴的氣息。
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灼熱起來,地面上的碎石在高溫下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原本在街上晃盪的幾個海盜看到這一幕,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他們雖然喜歡打架,但不代表喜歡找死。
這種級別的能量波動,根本不是他們能摻和的。
街道上瞬間空了一半。
休格看著狄琳,又看了看蘇曉,最後把目光轉回狄琳身上。
他打了個哈欠。
那個哈欠打得很長,很慢,很誇張。
打完哈欠之後,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然後雙手攏在袖中,姿態隨意得像是準備回去睡覺。
“我拒絕。”
他的聲音依然慵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狄琳聽到這三個字,整個人愣住了。
她背後的金色法陣停滯了一瞬,那些狂暴的元素波動也出現了明顯的紊亂。
“為甚麼?”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你又是哪根筋不對!”
休格看著她,眼神裡滿是無奈。
“狄琳,你回答我兩個問題,我就和你聯手。”
狄琳眯起眼睛:“說。”
“問題一。”休格豎起一根手指,指向蘇曉,“他的名字是甚麼?別告訴我你只知道他是滅法者。滅法者只是一個統稱,不是他本人的名字。”
狄琳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個穿著黑色風衣,腰間掛著長刀的男人來自輪迴樂園,是滅法者,是施法者的天敵。
但具體叫甚麼名字,她從來沒問過,也沒人告訴過她。
休格看著她的反應,豎起第二根手指。
“問題二。我和他有仇嗎?”
這個問題更簡單。
狄琳張了張嘴,依然說不出話來。
沒有仇。
休格和蘇曉之間沒有任何恩怨。
他們之前甚至沒見過面,沒有任何交集,沒有任何過節。
如果非要說有甚麼聯絡,那就是休格來自奧術永恆星,蘇曉是滅法者,僅此而已。
但滅法者和奧術永恆星的仇恨,那是千百年前的事了。
休格出生的時候,滅法時代早就結束了,那些血債、那些恩怨,對他而言只是檔案室裡泛黃紙張上的文字記錄。
沒有親身經歷,就沒有切膚之痛。
休格看著狄琳那副啞口無言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
他雙手攏在袖中,轉身向酒館內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狄琳。
“狄琳,你為甚麼恨他?”
他的聲音依然慵懶,但這個問題卻如同利劍般刺入狄琳心中。
“是因為他是滅法者,還是因為他站在你對立面?還是說……”
他頓了頓。
“是因為你恨的其實是瑟菲莉婭大人,但又不敢恨她,所以把這份恨意轉移到了其他目標身上?”
狄琳的身體猛地僵住。
那張臉上所有表情瞬間凝固,只剩下瞳孔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是震驚,是憤怒,是恐懼,還是被戳穿心事後的惱羞成怒?
休格沒有等她回答。
他收回目光,走進酒館,消失在門後的陰影中。
街道上只剩下林逸、蘇曉、殤月、蒙德,還有狄琳。
狄琳站在那裡,她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整個人如同雕塑般凝固在原地。
林逸看著她的背影,目光平靜。
剛才休格那些話,他聽得清清楚楚。
“你恨的其實是瑟菲莉婭大人,但又不敢恨她,所以把這份恨意轉移到了其他目標身上。”
這句話,戳中的不只是狄琳一個人的心事。
法師賢者·瑟菲莉婭。
蘇曉當初跟林逸說過這個名字,那是奧術永恆星的頂尖施法者之一,也是狄琳的導師。
從狄琳平時的表現來看,她對瑟菲莉婭的感情極其複雜。
一方面,瑟菲莉婭是撫養她長大、傳授她知識的人。
生養之恩,教導之情,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
另一方面,從狄琳提到瑟菲莉婭時那種咬牙切齒的語氣來看,她的童年絕對不是甚麼美好的回憶。
可能是在嚴苛的訓練中長大,可能是被當作工具培養,可能是承受了太多不該她承受的東西。
她恨,但又不能恨。
因為一旦承認自己恨那個撫養自己長大的人,就等於否定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所以她只能把這份恨意轉移到其他目標身上。
比如滅法者。
比如蘇曉。
蘇曉站在林逸身側,手依然按在斬龍閃的刀柄上。
他的目光從狄琳身上掃過,沒有多做停留。
狄琳對他的敵意,他早就看出來了。
但那敵意背後的東西,他從來沒興趣深究。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傷痛,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但那不是他需要考慮的事。
狄琳的仇恨,對他而言只是眾多威脅中的一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