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霧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林逸,落在門外那片翻湧的灰霧上,像是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所以你覺得,這種能要她命的東西,會是我留給你的嗎?”
林逸沉默了一秒,然後搖了搖頭。
不是守霧人留的,那這把刀的來源就很清楚了。
那個老太婆。
守霧人看著林逸,繼續說:“至於這把刀,你應該也能猜到它是幹甚麼用的。死亡屋的規則裡有一條——無論多麼嚴密的囚禁體系,都必須留下一線生機。這是某種更高層面的規則約束,即使安娜也無法完全豁免。”
“這把刀,就是安娜那一線生機的具現化。”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但你要知道,這東西不是讓你真的去用的。它存在的意義,是讓那些囚徒看到希望——哪怕只有一絲,也能讓他們在無盡的囚禁中保持理智,不至於徹底瘋狂。”
“如果他們知道,只要找到合適的人,拿到這把刀,就有可能殺死安娜,那他們就會一直等,一直等,等到那個‘合適的人’出現。這期間,他們就不會徹底瘋狂,不會變成那些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所以這把刀,其實是安娜自己給自己套上的枷鎖,也是她給那些囚徒留的最後一絲希望。”
守霧人看著林逸,目光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意味。
“明白了嗎?這東西不是用來殺安娜的。它是在提醒安娜,也提醒每一個知道它存在的人——死亡屋的主人,不是無敵的。”
林逸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他懂了。
這把處決之刃的真正意義,不是武器,而是警示。
它告訴安娜,你雖然強大,但並非無懈可擊;也告訴那些囚徒,你們雖然被囚禁,但並非永遠沒有希望。
這是一種平衡,一種比單純的囚禁更加殘酷的平衡。
林逸看著手中那把短刀,又看向守霧人。
“這把刀,毀不掉?”
守霧人聽到這話,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毀不掉。”他說,“至少我毀不掉。你可以試試,但結果不會有甚麼不同。”
守霧人看出了他的心思,繼續說下去:“這東西不是被某個人鍛造出來的,而是由死亡屋生成的。就算你現在把它折斷,用不了多久,新的處決之刃就會出現在死亡屋的某個角落。可能是那間老太婆的木屋裡,可能是某個囚徒的腳下,也可能是你剛才進來的那扇門後面。”
“它存在的意義,不是戰鬥。”
“你看看這把刀,夠不夠鋒利?不夠。夠不夠堅韌?也不夠。它連一場像樣的戰鬥都撐不下來,稍微用力過猛就可能斷掉。但它從來就不是用來戰鬥的。”
“它是用來維持平衡的。”
守霧人靠回椅背上,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看著林逸,目光裡帶著某種深邃的意味。
“你知道惡魔古堡嗎?”
林逸點了點頭。
愛麗絲可謂是一個隨心所欲的女人,高興的時候可以放走任何一個囚徒,不高興的時候可以把最無辜的參戰者扔進最危險的區域。
她肆意破壞規則,根據自己的喜好決定誰勝誰負,誰生誰死。
“愛麗絲那傢伙,就是沒有處決之刃這種東西約束的下場。”守霧人說,“對於大部份人來說,位於惡魔古堡內的她太強了,強到沒有任何東西能制約她。所以她可以為所欲為,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但安娜不一樣。”
“死亡屋裡,讓每一個囚徒都知道它的存在,讓每一個囚徒都相信——只要等到合適的人,拿到這把刀,就有可能殺死她。”
“這不是愚蠢,這是勇氣。”
“有這把刀懸在頭頂,她就必須時刻提醒自己:我是死亡屋的主人,我的職責是維繫公平,而不是按自己的喜好決定一切。那些囚徒雖然被困在這裡,但只要他們還有希望,就不會徹底瘋狂。”
守霧人頓了頓,語氣變得低沉了一些。
“所以你看,這把刀其實不是用來殺她的。它是在幫她。”
林逸沉默著,消化著這些資訊。
“你能拿到這把刀,不是巧合。”
林逸抬起頭。
“那個駝背老太婆,你應該已經見過了。”
林逸點了點頭。
“在更早之前,她曾經是死亡屋主人的競爭者。”
這個資訊讓林逸的目光微微凝滯。
競爭者。
也就是說,那個被縫住嘴的駝背老太婆,曾經和安娜爭奪過死亡屋的所有權。
“她輸了。”守霧人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輸得很徹底。”
“瑪莎落敗之後,被剝奪了大部分許可權,成了現在的‘無聲者’。但她從來沒有放棄過。”
“她為甚麼要把這把刀給你?你覺得是為甚麼?”
林逸沉默著,沒有說話。
但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瑪莎知道他和安娜關係匪淺。
對於瑪莎來說,這本身就是一種機會。
如果林逸對安娜有甚麼不該有的心思,比如想借助這把刀做點甚麼,那瑪莎的嘗試就成功了——即使林逸失敗,對她來說也沒有任何損失。
反正她已經被剝奪了大部分許可權,反正她已經是這副模樣,還能更差嗎?
但如果林逸成功了呢?
那瑪莎就賺大了。
守霧人看著林逸的表情,知道他已經想明白了。
“那老太婆,心眼多得很。”守霧人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她把你引到那間木屋裡,讓你見到特蕾西,讓你拿到這把刀,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正常來說,你和那個滅法者小子,不應該那麼快就碰到。死亡屋的規則會把參戰者分散到不同區域,讓他們各自探索,各自面對自己的考驗。但你走了那麼久之後,還是和他碰上了。”
守霧人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那是因為我出手了。”
林逸看向他。
“瑪莎想幹甚麼,我大概能猜到。她想讓那個滅法者小子和你一起行動,讓他也成為你決策的一部分。這樣萬一你真的起了甚麼心思,那個滅法者小子在旁邊,說不定能起到甚麼作用。”
“但我不管她想幹甚麼,我都要插手。”
守霧人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
“就算那老太婆要給自己準備八涼八熱,我都要給她把攤子掀了。”
林逸沉默著,心中快速梳理著這些資訊。
瑪莎和守霧人,這兩個死亡屋的“老人”,彼此之間顯然有著很深的恩怨。
他們之間保持著某種微妙的平衡。
瑪莎試圖透過林逸達成甚麼,守霧人則出手干預,不讓她的計劃太過順利。
但最終,林逸還是拿到了這把刀。
“那老太婆自己,其實也嘗試過拿到這把刀。”守霧人忽然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她當年和安娜競爭失敗之後,不是沒有想過別的辦法。這把刀,她費盡心思研究了很久,試過各種方法想把它據為己有。”
“但沒用。”
守霧人搖了搖頭。
“這東西就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玩意,明明就擺在那裡,明明誰都能看到,但她就是拿不到。她試過讓參戰者幫她偷,試過用各種東西和那些囚徒交換,試過在死亡屋的規則裡找漏洞,但一次都沒成功。”
“反而是來死亡屋參加遊戲的選手,更容易獲得這玩意。”
守霧人的目光落在林逸身上。
“你覺得這是為甚麼?”
林逸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因為這把刀,本來就不是給死亡屋的居民準備的。”
守霧人點了點頭。
“沒錯。處決之刃,是用來制約死亡屋主人的。誰能評判安娜有沒有公平地維繫死亡遊戲?誰能知道她有沒有濫用權力?只有你們這些參與者。”
“你們來了,你們經歷了,你們知道她做得對不對。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違背了使命,真的開始肆意妄為,那能夠制約她的,只有你們這些參與者。”
“所以這把刀,只會出現在參戰者手中。”
守霧人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低沉。
“至於用它殺了安娜獲得獎勵?想都別想。”
林逸看著他。
“就算有人真的用這把刀殺了安娜,他也休想走出死亡屋。毫無緣由地殺死死亡屋的主人,這是對整個死亡屋規則的踐踏。那些囚徒,那些被安娜壓制了無數年的存在,會在第一時間把那個人撕成碎片。”
“更何況——”
守霧人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安娜從來不是單純的旁觀者。”
這句話讓林逸的目光微微凝滯。
“死亡遊戲,她其實也在參與。”守霧人說,“她同樣有丟掉性命的風險。每一次參戰者進來,每一次有人走到她面前,對她來說都是一次考驗。”
“你之前把暗影石給她的那一次,如果那時候你已經接觸過處決之刃,你就會發現——那把刀的耐久度,掉了三點。”
林逸的瞳孔微微收縮。
“沒錯。”守霧人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處決之刃的耐久度,就是安娜掌握死亡屋的進度條。每掉一點,就說明她對死亡屋的掌控更深一分。等甚麼時候耐久度掉到零,那把刀就會徹底消失。” “那時候,安娜就真正成為死亡屋的主人了。”
“不再是像現在這樣,還需要一把刀懸在頭頂提醒自己。而是真正的,徹底的,無可爭議的主人。”
守霧人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
“死亡屋在等這樣的人出現。安娜也在為此前行。”
“你已經做好選擇了。”
林逸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
守霧人笑了笑,抬起手,指向自己身後的牆壁。
那面粗糙的木板牆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扇門。
門是普通的木門,約兩米高,一米寬,門板是深色的木材,表面佈滿裂紋和蟲蛀的小孔。
“該走了。”守霧人說。
林逸看著他,微微頷首,然後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蒙德還倒吊在那裡,看到林逸看他,蒙德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身體晃得更加厲害,像是在喊“救我救我”。
林逸沉默了一秒,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身後傳來蒙德更加劇烈的掙扎聲,但沒有人回頭。
走了大概十幾分鍾,前方出現了一扇木門。
林逸走到門前停下伸出手,握住那個生鏽的鐵環,輕輕一拉。
門開了。
門後是一片柔和的白色光芒,看不清裡面是甚麼。
林逸沒有猶豫,邁步走了進去。
與此同時,輪迴樂園的提示音在他耳邊響起:
【獵殺者已完成強者爭霸戰第二階段,選取死亡遊戲獎勵後,將返回強者爭霸戰休息區。】
光芒散去,林逸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長廊的入口處。
長廊很高,目測有四五米,兩側的牆壁是深色的木材,每隔幾米就掛著一盞昏黃的壁燈。
地面鋪著光可鑑人的深色石材,倒映著頭頂柔和的光芒。
長廊盡頭隱沒在黑暗中,看不清通向哪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長廊旁站著的那個人。
痛苦女王·安娜。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裙,裙襬垂落在地面上,沒有一絲褶皺。
長髮披散在肩頭,在壁燈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比之前見到的氣色好了許多,至少不再給人一種隨時會倒下的感覺。
她雙手交迭放在小腹處,姿態優雅從容,正微笑著看著林逸。
林逸看到她邁步走上前,在她面前停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林逸能清晰地看到她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林逸沒有說話,而是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了那把短刀。
處決之刃。
刀身約三十厘米,略有弧度,在壁燈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將刀託在掌心,遞到安娜面前。
這個動作,如果換一個人做,安娜絕對會有所反應。
那把刀,畢竟是懸在她頭頂的利劍,是死亡屋規則中專門用來制約她的存在。
但安娜看著林逸遞過來的刀,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目光溫和得像在看自家弟弟。
她沒有後退,沒有戒備,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
她就那麼站在原地,雙手依然交迭放在小腹處,姿態從容得如同林逸遞過來的只是一件普通的禮物。
那是對林逸百分之百的信任。
林逸看著她的眼睛,輕聲開口:“安娜姐,這玩意我能帶走嗎?”
安娜聽到這句話,微微愣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她臉上的笑意就變得更加柔和了。
她明白了林逸的意思。
不是問她這把刀有甚麼用,不是問她這把刀能不能用來做甚麼。
是問她,能不能直接把這把刀帶走。
只要林逸把它帶出死亡屋,只要這把刀一直在他手裡,那安娜在死亡屋裡就等於無敵了。
因為制約她的那把刀,已經不在死亡屋了。
安娜看著林逸,那雙深紫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感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她抬起手,輕輕撫上林逸的臉頰。
她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這東西只要離開死亡屋,就會自動消失,然後重新出現在死亡屋的某個角落。”
她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格林當年也試過。她想了各種辦法,用封印,用空間禁錮,用一切能想到的手段,想把這把刀帶出去。但每一次都失敗了。只要離開死亡屋的範圍,它就會消失,然後重新出現在這裡。”
林逸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了這個結果。
守霧人說過,這把刀是由死亡屋生成的,不是某個人鍛造出來的。
既然是死亡屋的一部分,那它就不可能被帶離死亡屋。
這是規則,是比安娜更強大的規則。
他看著安娜,忽然伸出手,將那把刀遞到她面前。
“那這個給你。”
安娜看著他,那雙深紫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疑惑。
林逸沒有說話,只是繼續保持著遞刀的姿勢。
安娜看了他兩秒,然後伸出手,接過那把刀。
就在她的手指觸碰到刀身的瞬間——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刀身上,出現了一道細密的裂紋。
那裂紋從刀尖開始,沿著刀身的中線一路向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刀柄的位置。
然後,整把刀開始崩解。
不是碎裂,不是斷裂,而是一種更加徹底的崩解。
那些細小的碎片從刀身上剝落,在半空中化作點點光芒,消散在空氣中。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當最後一點光芒消失時,安娜手中已經空無一物。
處決之刃,消失了。
“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剛才做了甚麼?”
安娜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與往常那種帶著病弱美感的淺笑不同,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她說,“按照死亡屋的規則,作為回報,我可以給你一次規則之內合理的幫助。任何幫助都可以,只要不超出死亡屋的能力範圍。”
林逸聽到這句話,心中快速盤算起來。
安娜的“一次幫助”,價值有多高,他再清楚不過。
死亡屋是甚麼地方?是囚禁著無數古老存在的地方,是連絕強級強者都可能折在這裡的地方。
作為死亡屋的主人,安娜能調動的資源和人脈,遠超任何人的想象。
她在虛空中活了不知多少年,認識的人,欠她人情的人,願意賣她面子的人,恐怕能繞著死亡屋排一圈。
這種級別的存在許下的“一次幫助”,放在外面,足以讓任何一個頂級勢力眼紅。
不過林逸已經想好了自己想要甚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