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之力在特蕾西靈魂的裂隙間緩慢蔓延,如同最精細的絲線,將那些被割裂的碎片一點一點重新縫合。
這個過程比林逸想象的要複雜許多。
只能說,特蕾西能夠活下來在林逸看來完全是一個奇蹟。
她的靈魂狀態簡直像是被一群拿著錘子的野蠻人胡亂敲打過——裂痕遍佈,碎片錯位,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徹底長成了畸形的形狀。
特蕾西所在帝國的改造手法,用林逸的話來說那叫一個粗糙,粗糙到林逸都看不下眼了。
與其說它們是將特蕾西的靈魂一分為二,不如說它們是將特蕾西的靈魂透過外力給強行分開的。
沒有精密的切割,沒有細緻的分離,就是最簡單粗暴的那種——用某種外力硬生生撕開。
按照林逸的觀察,那群神棍本來的想法估計是準備將特蕾西的靈魂徹底分開,製造出來一個只聽從於它們的第二人格。
一個只懂得殺戮、可以被他們隨意操控的戰爭兵器,同時保留原本特蕾西的聖女人格作為“容器”和“燃料”。
想法很好,可惜能力不夠。
它們無法完成徹底的靈魂分離,只能撕開大部分,留下一部份連著。
於是特蕾西的靈魂就成了現在這種詭異的狀態——上半部分從中間劈開,下面還連在一起,左邊是理智,右邊是殺戮,共用一個身體,共享一個核心。
但是它們的能力只能夠將特蕾西的靈魂被分成現在這種樣子,沒想到陰差陽錯反而造就了特蕾西極其瘋狂的模樣。
如果靈魂被完全分開,特蕾西可能會徹底變成兩個獨立的存在——一個正常的聖女,一個純粹的殺戮機器。
那樣反而簡單了,至少每個部分都是完整自洽的。
但偏偏是這種半吊子的撕裂。
左邊看著右邊殺人,右邊殺人的時候左邊能感覺到一切。
清醒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瘋狂的時候又控制不了自己。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兩種人格互相侵蝕,互相滲透,最後變成了那種隨時可能爆發的扭曲狀態。
只能說特蕾西的出現只是一個巧合。
那群神棍想要的是完美的戰爭兵器,結果造出來的卻是一個隨時可能失控、連自己人都殺的怪物。
由於時間的問題,特蕾西兩邊的靈魂早都已經適應了現如今這種畸形的形態,想要重新將兩邊的靈魂縫合起來,就必須將兩邊靈魂上已經癒合起來的地方重新撕裂。
就跟部分骨折的人,醫生會強行將已經重新癒合的骨頭打斷,就是因為癒合的部位有問題,不利於之後的恢復。
林逸如今做的就是這一步,將舊傷口重新撕裂,方便特蕾西傷勢的癒合。
但這帶來的痛苦,遠超常人的想象。
“啊——!”
特蕾西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她的身體猛地弓起,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劇烈地抽搐起來。
林逸沒有停。
他的手指穩穩按在特蕾西額頭上,深淵之力絲線持續探入,一點一點地撕開那些已經癒合了的舊傷。
每一次撕裂靈魂上的傷勢,都伴隨著特蕾西撕心裂肺的慘叫。
她的臉開始扭曲。
左邊半張臉是特蕾西原本的模樣,眼睛裡滿是淚水,嘴唇哆嗦著,像是在無聲地哀求。
右邊半張臉卻變成了另一種樣子。
面板崩裂,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理,嘴角咧到耳下,露出那排參差不齊的尖牙,眼睛裡只有瘋狂的殺意。
雙重面孔在特蕾西臉上不斷地變幻,左邊是痛苦哀求的聖女,右邊是瘋狂嘶吼的怪物。
此刻特蕾西的臉上,自我跟戰爭兵器的雙重面孔不斷的變幻,看得出來,林逸如今的手術對於特蕾西的刺激還是太大了。
她的雙手死死抓著林逸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那雙手也在變化。
一會兒是正常人的手,白皙纖細,指節分明;一會兒變成怪物的利爪,指甲長而彎曲,面板粗糙如砂紙。
但無論怎麼變化,都無法傷到林逸分毫。
淡金色的光芒始終籠罩著林逸,那是安娜親自授予的祝福,是死亡屋主人對林逸的庇護。
特蕾西的指甲在那道光芒上劃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卻連一絲痕跡都無法留下。
她張開嘴,那排尖牙狠狠地咬向林逸的手腕。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
特蕾西的牙齒上又崩出一道裂紋。
她吃痛地鬆開嘴,發出一聲嗚咽,但雙手依然死死抓著林逸的手臂,不肯放開。
疼痛讓她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但有一點她很清楚。
不能放手,不能把這個唯一願意救自己的人趕走。
林逸的目光掠過她那張不斷變幻的臉,落在她那雙眼睛上。
林逸此刻要做的不是將兩半的靈魂強行壓在一起,這樣一來,只會讓特蕾西的兩個人格互相殘殺,隨後徹底崩潰。那是最蠢的做法,等於把兩個仇人關進同一個籠子裡,結果只能是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他要做的,是在兩邊同時架設橋樑,讓左邊能夠影響右邊,讓右邊能夠被左邊控制,讓雙方重新成為一個整體。
左邊的人格有理智,有情感,有特蕾西原本的一切。
右邊的人格只有殺戮的本能,只有戰鬥的慾望,只有被壓抑了三千年的瘋狂。
讓左邊去理解右邊,讓右邊去服從左邊。
讓它們不再是兩個人格,而是一個人的兩面——理智與本能,情感與慾望,聖女與怪物,融合成一個完整的、真實的特蕾西。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如登天。
深淵之力絲線在特蕾西的靈魂裂隙間緩慢延伸,如同最精細的繡花針,在那些撕裂的傷口邊緣穿梭。
每一次穿梭,都伴隨著特蕾西身體劇烈的抽搐,但她始終沒有鬆開抓著林逸的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特蕾西臉上的雙重面孔變幻的頻率開始降低。
左邊聖女的形象佔據的時間越來越長,右邊怪物的面孔出現得越來越少。
她的眼睛也開始穩定下來,逐漸恢復成原本的色彩,那種令人不安的暗紅色褪去得越來越快。
抓著林逸手臂的雙手,也逐漸恢復了正常人的形態,雖然還在微微顫抖,但已經不再是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利爪。
她張開嘴,那排尖牙也慢慢縮了回去,恢復成正常人該有的樣子。
多虧在希爾的指導下,林逸現如今的操作精細度已經遠超常人,否則還真不一定能夠解決特蕾西現如今的問題。
希爾當年教導他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治療靈魂,最重要的不是力量有多強,而是精細度有多高。
力量再強,一刀切下去,靈魂就碎了。
只有足夠精細,才能在那些細微的裂隙間穿行,把該縫的縫上,該留的留著。
林逸現在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也多虧林逸現在身上的buff,否則現在意識不清晰的特蕾西是真的會將林逸撕成碎片。
安娜的祝福一直籠罩在他身上,那道淡金色的光芒不僅擋住了特蕾西的攻擊,更重要的是,它讓特蕾西在瘋狂中始終保有一絲清醒。
她知道這個人不能殺,這個人是來救她的。
如果沒有這道祝福,特蕾西在第一次瘋狂發作的時候,就可能已經把林逸撕成碎片了。
以她滅世級的戰力,就算是林逸,在那種近距離的情況下,也夠嗆能活下來。
三個小時。
林逸收回了手。
特蕾西的身體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渾身被汗水溼透,但那雙眼睛不是那種被瘋狂侵蝕後的混沌,不是那種被痛苦折磨後的空洞,而是屬於一個正常人的清澈。
她抬起頭,看向了林逸,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甚麼,但是最後只說了一句謝謝。
不是那種客套的感謝,不是那種敷衍的應付。
是飽含痛苦與絕望之後終於見到一絲光亮的感激。
林逸看著她,沒有回應那句謝謝:“暫時只能到這裡。剩下的需要時間。少則半年,多則一年,你才能徹底恢復正常。”
特蕾西點了點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在靈魂融合之後,她便已經知曉了自身的罪惡。
三千年來,她在瘋狂中殺了多少人,她不知道具體數字,但她知道那是一個龐大到無法計數的數字。
整個帝都,整個帝國,所有她曾經守護過的人,所有她曾經發誓要保護的人,最後都死在她手裡。
她也想明白了,自己以後要用一輩子,為自己的罪惡贖罪。 這不是一時衝動,不是情緒化的決定,而是清醒之後的理性認知。
她犯下的罪太大,大到無法用死亡來抵消。
死亡太簡單了,死了就一了百了,甚麼痛苦都沒有了。
活著贖罪,才是最難的。
就在這個瞬間,特蕾西身上的鎖鏈突然響了起來。
嘩啦啦——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木屋內迴盪。
那些原本束縛在她身體上的鎖鏈,從脖頸、手腕、腳腕上開始脫落。
鏽跡斑斑的鐵環自動開啟,從她蒼白的面板上滑落,跌落在夯實的泥土地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撞擊。
她背後深入皮肉的鎖鏈,也開始被某種特殊的力量從皮肉中擠了出來。
特蕾西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那些鎖鏈在她體記憶體在了三千年,早就和她的血肉長在一起。
此刻被強行擠出,帶來的痛苦不亞於剛才靈魂撕裂時的疼痛。
但她咬著牙,沒有叫出聲。
一根又一根,那些黑色的鎖鏈從她脊背的傷口中緩慢退出,帶著暗紅色的血跡,帶著三千年的囚禁與折磨,最終全部跌落在她身後。
特蕾西跪坐在地上,看著跌落在身體周圍的鎖鏈,一臉的迷茫。
三千年了。
她被這些鎖鏈束縛了三千年,已經習慣了它們的重量,習慣了它們的存在。
此刻突然失去它們,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感。
就在這個時候,安娜突然出現在了木屋的門口。
她就那麼憑空出現,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空間波動,就像她一直站在那裡一樣。
依舊穿著那身黑色長裙,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不是那種冷眼旁觀的同情,而是發自內心的慈悲。
她邁步走進木屋,走到特蕾西身邊,彎下腰,伸出那雙纖細蒼白的手,將特蕾西從地面上攙扶了起來。
特蕾西愣愣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安娜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安慰一個受傷的孩子:“好了,沒事了。”
她轉向林逸,對他微微頷首,那雙深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讚許的光芒。
林逸明白,那是對他剛才所做一切的認可。
安娜重新看向特蕾西,目光落在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鎖鏈上,輕聲開口:“死亡屋雖然也是一個束縛囚犯的地方,但其實也是給了它們一個贖罪機會的地方。只要它們能夠真心悔改,那麼死亡屋束縛它們的鎖鏈也會自動脫落。”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這小小的木屋內清晰可聞。
特蕾西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悔改?
她確實悔改了。
這三千年來,她每天都在後悔,每天都在祈禱,每天都在向那個被她殺死的女孩道歉。
她在牆上刻了無數遍對不起,在心裡喊了無數遍對不起,可惜那個女孩永遠都聽不到了。
她之所以沒有辦法離開,是因為她的殺戮人格可沒有悔改。
如今林逸將兩個靈魂重新縫合在一起,在死亡屋的判定中,安娜這才算是徹底悔改了。
“但是很可惜,死亡屋的囚犯絕大多數人那都是一個比一個犟的犟種。”
安娜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畢竟犯下大奸大惡之罪的人,絕大多數人也不可能是泛泛之輩。對於它們而言,它們不會否認掉自身所做的事情,因為這些對於它們而言都是自身信念的踐行之道。”
艾德溫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獻祭了三億一千三百萬信徒,那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情,是他自認為最接近神靈的時刻。
讓他悔改?讓他承認自己做錯了?不可能的事。
那些被囚禁在死亡屋深處的古老存在們,每一個都有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堅持,自己的道理。
它們犯下的罪,在它們自己看來,可能是不得已的選擇,可能是必然的結果,可能是為了更大的目標。
它們不會認錯。
因為認錯,就等於否定了自己的一生。
特蕾西這種囚犯很少。
她本身就是被改造的受害者,她在瘋狂中殺人,清醒時痛苦,三千年來每天都在懺悔。
她從來沒有為自己找過藉口,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做的對,她只是痛苦,只是後悔,只是祈禱。
所以她的鎖鏈,在她徹底悔改的那一刻,就自動脫落了。
安娜看著特蕾西,眼眸中滿是溫和:“絕大多數人只能不斷地在這個地方蹉跎歲月,隨後要麼自暴自棄,最後被鎖鏈徹底鎖死成為死亡屋的一部分,要麼自我欺騙,不斷地在這個地方重複所有的事情。”
特蕾西聽著這些話,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知道安娜說的是真的。
這三千年來,她見過無數囚徒。
有些人選擇了自暴自棄,徹底沉淪在瘋狂中,最後被鎖鏈完全吞噬,成為死亡屋牆壁上那些刻痕。
有些人選擇了自我欺騙,不斷給自己找藉口,不斷告訴自己這麼做是對的,最後陷入無盡的迴圈,日復一日重複著同樣的錯誤。
而她,選擇了第三條路。
痛苦,懺悔,等待。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機會,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人。
她等到了。
特蕾西抬起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林逸。
但特蕾西知道,那三個小時對她而言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新生。
“謝謝您。”特蕾西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穩定了許多,“謝謝您願意救我。”
林逸看著她:“我說過,治好了之後,你得跟我走一趟。”
特蕾西聽著這些話,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眼睛越來越亮。
幫她做事。
這意味著她有用。
有用的人,不會被拋棄。
“我願意。”特蕾西說,“我願意跟您走。”
安娜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她轉向特蕾西,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鎖鏈已經脫落,你就是自由的了。死亡屋不會再束縛你,你可以隨時離開。”
特蕾西看著安娜,眼中滿是感激。
安娜又看向林逸,那雙深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笑意:“人給你了,好好用。”
林逸點了點頭:“我知道。”
安娜笑了笑,轉身向木屋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特蕾西一眼。
“記住,”安娜說,“你獲得的不只是自由,還有第二次機會。怎麼用這第二次機會,是你自己的事。”
特蕾西用力點了點頭。
安娜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木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特蕾西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鎖鏈,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林逸。
“我準備好了。”她說。
林逸看著她,微微頷首。
“走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