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之後,林逸發現,距離自己不遠處還出現了一道白脂燭的燭光,在灰霧中顯得格外醒目。
林逸注意到那道光芒時,雙方的距離大概還有五十米左右。
在白脂燭的照明範圍內,他能清楚地看到那是一團相對微弱的光源,不像自己手中這根手臂粗細的巨無霸這般氣勢驚人。
對方的腳步停了下來。
顯然,那邊也注意到了這團異常明亮的燭光正在靠近。
林逸沒有刻意放輕腳步,只是保持著勻速前進。
在這種環境中,刻意隱藏反而容易引發不必要的誤會。
更何況眼下能夠出現在這裡的,大機率都是林逸的熟人。
雙方的距離逐漸縮短。
當那道手持蠟燭的身影從霧氣中顯現出來時,林逸的腳步略微停頓了一下。
是蘇曉。
對方依舊是那身黑色風衣,左肩的位置有幾道新鮮的撕裂痕跡,但整體看起來狀態不錯。
他手中舉著一根約手指粗細的白脂燭,長短大概三十厘米左右,燭火在霧氣中安靜地燃燒。
蘇曉看到林逸的瞬間,目光先是落在林逸臉上,然後移向他手中的蠟燭。
整個過程大約兩秒,蘇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但林逸非常瞭解蘇曉,對方在從白脂燭上移開視線前的那一瞬間,眼皮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布布汪的反應比兩人快得多。
在看到蘇曉的瞬間,布布汪的尾巴立刻搖了起來,四條腿邁得飛快,嗖地一下就竄到了蘇曉腿邊,毛茸茸的腦袋使勁蹭了蹭蘇曉的小腿,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巴哈也從林逸肩頭飛起,在空中劃了個弧線,穩穩落在蘇曉肩膀上,用腦袋蹭了蹭蘇曉的側臉。
蘇曉沒有推開它們,只是低頭看了布布汪一眼,確認它身上沒有傷口,然後抬起右手在巴哈背上輕輕拍了拍。
“老大,您沒事吧?”巴哈壓低聲音問,“那些斧哥追您追得那麼兇,我還以為您得周旋好一陣呢。”
“甩掉了。”蘇曉簡短地回答。
林逸走到蘇曉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保持在兩米左右,正好是雙方都能隨時做出反應但又不會觸發戒備的舒適區。
在死亡屋這種環境,保持安全意識是非常必要的,即使林逸已經擁有了祝福。
但是艾德溫也成功告訴了林逸,祝福並不是真的無敵,這裡的人也擁有其他可以繞過祝福影響到林逸的辦法。
“怎麼甩掉的?”林逸問。
蘇曉沉默了一秒,似乎在組織語言。
“它們追進來之後,感知受到很大影響。”蘇曉說,“我用青鋼影在沿途留下了幾處假目標,分批次引爆,把它們引散了。”
林逸微微點頭,沒有追問細節。
蘇曉的戰鬥方式向來以詭異和高效著稱,能在幾十只暴食獸的追殺下脫身,蘇曉付出的代價絕對不會像他說得這麼輕描淡寫。
布布汪在蘇曉腿邊蹭夠了,仰起頭開始嗚嗚嗚地叫起來,尾巴搖得更加起勁。
林逸看懂了它的意思——它在向蘇曉彙報分別之後發生的事情。
艾德溫,宮殿裡的問答遊戲,老太婆的出現,艾德溫變成蠟燭的全過程,還有那枚遺忘骨牌。
布布汪的講述用了大概三分鐘,期間蘇曉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目光掃過林逸確認某個細節。
“老太婆。”
“你也遇到了?”林逸問。
蘇曉點頭。
他將自己那根手指粗細的白脂燭,遞給林逸。
林逸接過來看了一眼。
同樣是白脂燭,同樣是溫潤的乳白色,同樣是那根金色的燭芯。
但尺寸相差太遠了,蘇曉這根只有三十厘米長,拇指粗細,握在手裡輕飄飄的。
“也是用暗影石換的?”林逸問。
“一顆換一根。”蘇曉說,“只有這個尺寸。”
林逸將那根小蠟燭還給蘇曉,然後指了指自己懷中這根巨燭:“既然遇到了,一起走。用這個。”
蘇曉沒有猶豫,直接將手中的蠟燭熄滅。
在蘇曉將手中燭火熄滅的瞬間,他周圍的灰霧猛地向內擠壓,能見度瞬間從十幾米驟降到兩三米,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也立刻變得強烈起來。
不過林逸手中的巨燭依舊安靜地燃燒著,金色的光罩穩穩地籠罩著周圍十米的範圍,將那些翻湧的霧氣死死擋在外面。
林逸注意到,在蘇曉熄滅蠟燭的那一刻,光罩邊緣的霧氣中隱約閃過幾道模糊的影子。
它們似乎被這邊的動靜吸引,快速遊動過來,但當它們觸及到金色光罩的邊緣時,又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退了回去。
“走。”林逸說。
兩人並肩沿著碎石路繼續向前。
巴哈重新落在林逸肩頭,布布汪緊跟在蘇曉腳邊法者,在這片被金色燭光照亮的區域內緩慢前進。
蘇曉走在林逸身側,目光時不時掃過光罩邊緣那些若隱若現的影子。
“它們是甚麼?”蘇曉問。
“老太婆說,是以恐懼為食的東西。燭火會把它們引來,但只要心中沒有恐懼,它們就進不來。”
蘇曉沒有回應。
他只是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鐘,前方又出現了一座石橋。
橋很窄,只容一人透過,橋面是粗糙的石板,兩側沒有任何護欄。
橋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偶爾能聽到水流的聲音,但看不清任何東西。
橋的另一端,隱約可見一個建築的輪廓。
林逸踏上石橋。
走到橋中央時,燭火跳動了一下。
那些潛伏在霧氣中的影子不知何時已經聚集到了橋的兩側。
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用那些沒有眼睛的臉對著兩人,無聲地蠕動。
林逸停下腳步。
蘇曉也停下。
他側過頭,目光掃過那些模糊扭曲的影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些影子彷彿感受到了甚麼,開始向後退縮。
它們退得很快,轉眼間就消失在霧氣深處,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林逸看向蘇曉。
蘇曉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繼續向前走去。
“你剛才做了甚麼?”林逸問。
“甚麼都沒有。”蘇曉說。
林逸沒有再問。
他忽然意識到,蘇曉在面對這些東西時,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有優勢。
那些以恐懼為食的東西,在蘇曉面前感受到青鋼影之後,恐怕自己先被嚇得夠戧。
過了石橋,前方是一個相對開闊的空地。
空地盡頭,是一棟木屋。
木屋不大,佔地約四十平米,整體由深色的木板搭建而成。
木板表面佈滿裂紋和黴斑,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細小的菌類從縫隙中生長出來。
屋頂是傾斜的,鋪著同樣深色的木板,有幾處已經塌陷,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木屋四周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
門是深色的,木材已經腐朽,表面佈滿蟲蛀的小孔。
門把手是生鏽的鐵環,上面掛著幾條幹枯的藤蔓,像是多年無人觸碰。
林逸和蘇曉走到木屋前。
光罩照亮了整棟木屋的輪廓,那些腐朽的木板、塌陷的屋頂、生鏽的鐵環,每一處細節都清晰可見。
布布汪湊近門板,鼻子使勁嗅了嗅,然後回頭看向林逸,嗚嗚叫了兩聲。
裡面有人。
林逸的手按在木門上,緩緩推開。
嘎吱——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彷彿有甚麼東西被驚醒。
門內的景象緩緩展現在燭光中。
房間不大,約二十平米。
地面是夯實的泥土,踩上去堅硬但略有彈性。
牆壁同樣是深色的木板,表面沒有任何裝飾。
房間最內側的木牆前,一個人正跪在那裡。 女人。
她穿著白色衣裙,裙襬鋪散在地上,蓋住了腳踝。
衣裙的樣式簡潔,但從袖口、領口等位置繡著的金色紋飾來看,這件衣裙的做工相當精細。
那些金色紋飾是某種藤蔓圖案,線條流暢,繡工精湛,至少需要十幾人手工縫製半年甚至一年才能完成。
女人低著頭,雙手合握在胸前,正在祈禱。
她的頭髮是金色的,長至腰際,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和背後。
在燭光下,那些金髮展現出溫潤的光澤,像最上等的絲綢。
林逸邁步走進房間。
蘇曉緊隨其後。
燭光緩緩填滿整個空間,照亮了更多細節。
女人的脖頸上套著鐵鐐銬。
鐐銬是深色的,表面鏽跡斑斑,與項圈之間連著一條粗短的鎖鏈,鎖鏈的另一端沒入身後的木牆。
她的雙手腕和雙腳腕上,同樣套著鐵鐐銬,同樣連著鎖鏈,同樣沒入木牆。
林逸粗略數了一下——脖頸一道,雙手腕兩道,雙腳腕兩道,一共五道鐵鐐銬。
但他很快意識到不對。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鐵鐐銬,落在女人的脊背上。
那裡有更多的東西。
黑色的鎖鏈。
約尾指粗細,密密麻麻地從女人的脊背延伸出來,全部沒入後方的木牆。
鎖鏈的數量至少有幾十根,它們穿過白色衣裙的布料,與女人的皮肉相連,每一根鎖鏈與面板接觸的位置,都有一圈暗紅色的痕跡。
林逸停下腳步。
他想起之前蘇曉說過的話——死亡屋裡的囚徒,鎖鏈的數量從側面反映著危險程度。
蘇曉之前遇到的那個囚徒,只有脖子上一條鎖鏈,危險程度不高。
艾德溫身上鎖鏈的數量遠超常人,他的危險程度極高,如果不是林逸身上有安娜的祝福,艾德溫那些扭曲認知的能力真的可能得手。
鎖鏈的長度越短,則說明死在這個囚徒手中的人越多。
而眼前這個女人——
幾十根鎖鏈從脊背刺入。
每一根鎖鏈的長度都只有四五十公分,幾乎將女人給鎖在了桌子附近的那片區域。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她殺過很多人,危險性極高。
林逸的目光掃過房間內部。
靠近木門的位置,有一張木桌。
木桌很舊,桌面佈滿劃痕和汙漬,四條腿中的一條下面墊著一塊木片,以保持桌面的平衡。
桌上擺著幾樣東西。
一根白脂燭。
手臂粗細,近一米長,與林逸手中這根幾乎一模一樣。
一把短刀。
刀身約三十厘米,略有弧度,刀柄是深色的木材,纏著細密的麻繩。
刀身表面有細密的鍛紋,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一顆寶石。
寶石約雞蛋大小,呈深邃的藍色,內部隱約可見細密的紋路流轉。
林逸不需要仔細辨認就能看出,這至少是聖靈級的寶石,放在外面足以讓任何六階契約者瘋狂。
這三樣東西,就這樣擺在木桌上。
沒有任何保護。
沒有任何遮掩。
彷彿在等待甚麼人取走。
林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在木牆前的女人。
她還在祈禱。
嘴唇微微翕動,發出極其輕微的呢喃聲,聲音低到幾乎無法聽清。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在燭光下投下細長的陰影,整張臉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
她似乎沒有察覺到有人進入。
蘇曉站在林逸身側,目光在女人和木桌上的物品之間來回掃過。
“聖女·特蕾西。”蘇曉低聲說。
林逸看向他。
“上一個囚徒的日記裡提到過這個名字。”
“多久以前?”
“日記上沒有寫明確的時間。但從描述來看,至少是幾千年,甚至更久。”
林逸沉默了幾秒。
幾千年的囚禁。
以這種姿勢,跪在這裡,日日祈禱。
看樣子又是一個超級大瘋逼。
林逸現在也看出來了,死亡屋這裡囚禁的,絕大多數精神都有問題。
“日記裡還寫了甚麼?”
“那個囚徒說,特蕾西每天都在懺悔,為她們犯下的錯誤。但她不知道特蕾西在懺悔甚麼。”
林逸沒有說話。
他再次看向那個跪在木牆前的女人。
她的嘴唇還在翕動,那些呢喃聲斷斷續續,偶爾有幾個音節飄進林逸耳中。
“寬恕……”
“請寬恕……”
“我不該……”
聲音太輕,無法聽清完整的句子。
咚、咚、咚。
蘇曉敲了敲身旁的木門,他要確定一件事,就是跪在對面的聖女,會不會直接撲上來。
聖女·特蕾西口中的呢喃戛然而止,她緩緩睜開眸子,在看到門外的蘇曉跟林逸後,她眼中滿是恐懼。
“不要靠過來,你走開,你們都走開,”
聖女·特蕾西蜷縮在木牆下,雙手抱頭,全身都在顫抖。
看到這一幕,蘇曉的眼角一抽,他經歷過眾多險地,一般情況下,那種剛出口就叫囂的傢伙,或許有些實力,但並非無法對付。
試問,險境中甚麼型別的人最危險?答案是那種看起來柔弱、膽小,可特麼在偵測資料時,一大堆問號的人。
聖女·特蕾西就是這種型別,她此時蜷縮在木牆下,眼中滿是恐懼,大滴大滴的淚水從她臉頰滑過。
“我不想再殺人,不要靠近我,求你了,求你……”
聖女帶著哭腔開口,她背上的黑色鎖鏈開始顫動。
蘇曉看了林逸一眼,林逸秒懂,隨即從儲物空間當中取出了一隻燒雞扔了過去,蘇曉現在的儲物空間還被封鎖著呢,暫時沒有辦法使用。
兩人準備先試試投食,看能否達成初步交涉。
丟擲燒雞,燒雞劃過一道弧線,落在聖女身前的木板上。
“啊!!”
聖女明顯受到刺激,她頭上的金色長髮瞬間化為灰色,不僅如此,她白皙的臉頰噼裡啪啦的崩開,一張很誇張的大嘴張開,尖牙密佈。
聖女的嘴咧到兩側耳下,咔吧一聲,她一口將地上的一片木板咬碎。
投食成功,不過也激怒了聖女。
“為甚麼,為甚麼要我去殺人,憑甚麼是我!”
鎖鏈砰的一聲繃緊,聖女在地上輕躍,如同一隻壁虎般攀在牆上,鋒利的指甲刺入牆面內,那雙海膽形狀的瞳孔,足以表明她的精神狀態有多不穩定。
“該死,偽善者都該死,甚麼為了保護更多人,只有我應該變成怪物嗎。”
聖女明顯有她自己的故事,而且她曾經的確是聖女,眼下也是,不過是處於瘋狂邊緣的聖女,信仰、信念、意志幾乎完全扭曲。
在聖女·特蕾西變身之後,林逸手中白脂燭啪的一聲開始爆燃,金色的火光瞬間變亮了許多,原本只有十米左右的範圍瞬間暴漲到了三十米。
周圍那些潛藏在黑暗中的陰影猝不及防,瞬間被光亮覆蓋。
一瞬間,這些陰影全部都被火光點燃,不斷的發出哀嚎聲,隨後化作一團白灰落在了地面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