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廳內緊繃的氣氛隨著安娜的話語稍微緩和,但那四十多隻暴食獸沉默地矗立在蘇曉和殤月身後,所帶來的壓迫感卻更加沉重。
眾人依次在巨大的圓形宴桌旁落座。
金屬椅與地面磨擦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
林逸選擇了安娜左手邊的位置,獵龍蛛溫順地趴伏在他腳邊,巨大的頭顱擱在交迭的前肢上。
蒙德大大咧咧地坐在了蘇曉旁邊,殤月坐在蘇曉另一側,狄琳則挑了距離蘇曉最遠的對角位置,溼漉漉的頭髮還在滴水,她冷著臉,用簡單的法術蒸乾衣物。
全場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蘇曉跟殤月。
兩人身後的斧哥們如同沉默的雕塑軍團,可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卻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刺在每個人的面板上。
蒙德甚至能看見距離最近的那隻斧哥,它粗壯手指握著的巨斧斧刃上,一道屬於另一隻暴食獸的暗沉血垢尚未乾透。
他總感覺下一秒,這些沉默的怪物就會齊齊揮動武器,將面前這兩個人劈成碎片。
蒙德撓了撓他那頭白色寸發,粗硬的發茬摩擦掌心發出沙沙聲。
他身體傾向蘇曉那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罕見的慎重:“喂,你這……真沒問題?這玩意兒看著就瘮人,總感覺它們下一秒就要撲上來。”
蘇曉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蒙德擔憂的臉,又淡淡掠過身後那些殺意沸騰卻紋絲不動的暴食獸:“暫時不需要。這些‘保鏢’忠誠度很高,在得到明確指令前,不會亂動。”
一旁的狄琳剛用魔法理順頭髮,聞言直接翻了個白眼,連冷哼都欠奉,顯然對蘇曉這種睜眼說瞎話的功夫佩服得五體投地,也懶得接茬。
跟一個被幾十只死亡屋怪物追殺還面不改色說那是“保鏢”的人較真,純屬浪費精神。
林逸倒是多看了蒙德兩眼。
這個惡魔族剛才那話聽起來直愣愣的,甚至有點傻氣,但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確:有事你說話,我能幫就幫。
在強者爭霸戰這種彼此皆為競爭對手、隨時可能背後捅刀的環境裡,這種基於種族淵源的維護顯得格外突兀。
惡魔族與滅法者世代交好,這份情誼即便在虛空中也廣為人知,只是沒想到,在死亡屋這樣的險地,蒙德依然願意表達這份立場。
當然,論起在此地的人脈和特殊待遇,目前無人能出林逸其右。
有安娜的庇護在身,加上獵龍蛛的親近,林逸說自己在死亡屋能橫著走,並非虛言。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拂過獵龍蛛頭顱側面堅硬的剛毛,等待安娜宣佈接下來的規則。
痛苦女王·安娜的目光緩緩掃過圓桌旁的眾人,蒼白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唯有那雙深紫色的眸子,在穹頂水晶燈的光芒下顯得幽深難測。
她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集中。
“能進入宴廳,已經代表你們有繼續參與死亡遊戲的資格。”安娜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浸染了漫長時光的平靜,“在之後的考驗中,你們只需要找到‘遺忘骨牌’,就能完成死亡遊戲,去接受強者爭霸戰第三階段的考驗。”
她的話音頓了頓,宴廳內落針可聞,只有遠處暴食獸們無意識拖動鐵鏈的細微聲響。
“作為你們完成死亡遊戲的獎勵,”安娜的指尖輕輕敲擊了一下光潔的玉石桌面,“你們可以在‘最終之所’選擇你們需要的任何藏品。”
“最終之所”……藏品。
這幾個詞讓在座幾人的眼神都微微有了變化。
能被痛苦女王·安娜收藏,並作為通關獎勵的物品,絕非凡品。
這或許就是強者爭霸戰第二階段“累積優勢”的關鍵所在。
安娜沒有再多做解釋,她抬起手臂,纖細蒼白的手指指向宴廳原本懸掛著一幅巨大狩獵油畫的那面牆壁。
隨著她的動作,那面堅實的牆壁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從中心開始盪漾開灰白色的漣漪。
堅實的物質結構迅速霧化,濃稠的灰霧翻滾著湧現,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擴散,吞噬著牆壁地板、乃至一部分天花板上的裝飾。
灰霧的邊緣並不穩定,如同活物般蠕動。
看那灰霧擴散的趨勢,用不了多久就會充斥整個宴廳。
時間不多了。
蘇曉和殤月身後的暴食獸們,那累積數十小時的追殺狀態顯然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解除。
一旦灰霧瀰漫過來,是會被視為“離開宴廳”,從而立刻觸發這些怪物的追殺,還是會被灰霧阻隔規則?沒人知道,但沒人敢賭。
殤月第一個站了起來。
黑色的羽翼在她身後完全展開,輕輕一振,她已如一道影子般滑向灰霧邊緣。
她的動作極快,卻帶著羽族特有的優雅。
她停在了灰霧與宴廳清晰空氣的交界處,距離翻湧的灰霧邊緣僅有一線之隔。
她沒有立刻進入,而是微微側身,右手按在了腰間的彎刀刀柄上,銀色的眸子緊盯著身後那些因她移動而齊齊轉動“視線”的暴食獸。
蘇曉看著殤月的背影,瞬間明白了她的打算——她想在踏入灰霧、或許規則轉換的剎那,利用速度差和灰霧可能帶來的短暫阻隔或干擾,對追入的暴食獸發起一次阻擊,至少打亂它們的追擊節奏,為自己爭取時間。
就在灰霧的邊緣即將觸碰到殤月靴尖的瞬間,她動了。
不是後退,而是向前猛踏一步,同時身體迴旋,彎刀出鞘!
“錚——!”
清越的刀鳴。
一道銀色月光自刀鋒迸發,並非劈向某個具體目標,而是劃出一道完美的半圓弧線,橫掃向最前方數只已然邁步欲追的斧哥!
然而,死亡屋的規則造物,其兇悍遠超常理。
被刀光正面掃中的那隻斧哥,軀幹中央的裂口猛地張開,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它不閃不避,纏繞著鐵鏈的粗壯手臂連同那柄駭人的巨斧,硬生生迎著銀色刀光撞了上去!
“鏘——!”
刺耳的金鐵交擊聲炸響。
銀色刀光在巨斧厚重的斧面上斬出一串刺目的火花和一道深深的白痕,卻未能將其斬斷,甚至沒能讓斧哥的衝勢減緩多少。
它只是身體晃了晃,被殤月刀光中蘊含的冰寒之力稍稍阻滯,體表凝結出一層薄霜。
但下一刻,斧哥龐大的身軀以一種與體型不符的迅猛,緊跟著殤月倒退沒入灰霧的身影,一頭撞進了翻湧的灰霧之中!
林逸看得清楚,在斧哥衝入灰霧的前一瞬,殤月的刀光確實對它造成了影響,那層冰霜和瞬間的僵直是實打實的。
但這點影響,在暴食獸恐怖的生命力和對痛苦的漠視面前,顯得杯水車薪。
更多的斧哥、刀哥、鏈錘哥,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群,低吼著,拖拽著沉重的鐵鏈和武器,轟隆隆地追入灰霧,轉眼就被那濃稠的灰白色吞沒,只有鐵鏈拖地的悶響和武器偶爾碰撞的聲音迅速遠去。
殤月離開了,帶著她身後超過三分之二的追殺者。
宴廳內,還剩下大約十幾只暴食獸。
它們的“目標”很明確——蘇曉。
此刻,這些剩下的怪物似乎因為同伴的離去而變得更加躁動,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鎖在蘇曉身上。
它們緩緩挪動腳步,調整著位置,隱隱形成半個包圍圈,將蘇曉所在的方位封住。
手中的武器微微抬起,鏽跡斑斑的刃口對準了依舊坐在椅上的滅法者。 那沉默的殺意,幾乎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蘇曉緩緩吸了一口氣,又輕輕吐出。
他的表情依然沒甚麼變化,只是眼神比平時更加凌厲。
他側過頭,對蹲在自己肩膀上的巴哈和腳邊的布布汪低聲說了句甚麼。
巴哈歪了歪頭,鳥眼裡閃過一絲瞭然,它拍了拍翅膀,有些擔憂地看了蘇曉一眼,但還是聽話地飛離蘇曉的肩膀,落在了林逸旁邊的椅背上。
布布汪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聲,用腦袋蹭了蹭蘇曉的小腿,然後也小跑著來到林逸腳邊,挨著獵龍蛛趴下。
蘇曉的意圖很明顯,經過之前的測試和觀察,這些暴食獸的仇恨似乎牢牢鎖定在他和殤月這兩個“被標記者”身上,對其他人興趣不大,只要不主動挑釁或擋路。
讓巴哈和布布汪跟著自己進入灰霧,在幾十只暴食獸的追殺下,幾乎等於讓它們送死。
而跟著目前看來在死亡屋最安全、也最受“優待”的林逸,無疑是更明智的選擇。
蒙德見狀,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看了看蘇曉平靜的側臉,又看了看那些虎視眈眈的斧哥,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狄琳遠遠看著,嘴角撇了撇。
蘇曉沒有再多做停留,就在灰霧幾乎要蔓延到他座椅邊緣時,他動了。
沒有殤月那般華麗迅捷的起步,蘇曉只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很平常地轉身,面向那十幾只蓄勢待發的暴食獸,然後——一步踏出!
這一步,看似平常,速度卻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
他不是衝向灰霧,而是在踏出的瞬間,身體微微低伏,如同蓄滿力的弓弦猛然釋放,以一種近乎貼地的詭異速度,斜向掠出。
“吼——!”
蘇曉一動,那十幾只暴食獸瞬間被點燃。
離得最近的一隻持砍刀的暴食獸最先反應過來,軀幹裂口怒張,砍刀帶著腥風橫斬而來!
另一側,一把鏈錘呼嘯著砸向蘇曉可能的閃避路線。
斬龍閃不知何時已然出鞘半尺,青藍色的電光在刀身上跳躍。蘇曉的身體在急速移動中展現出驚人的柔韌與精準,險之又險地避開鋒芒。
“鐺!”
火星四濺。蘇曉借力身體再旋,斬龍閃完全出鞘,一刀斬在側面另一隻試圖合圍的空手暴食獸伸來的手臂鐵鏈上。
青鋼影能量爆發,順著鐵鏈急速蔓延,那暴食獸手臂一麻,動作頓時僵滯半秒。
就是這半秒!
蘇曉眼中厲色一閃,腳下發力,不再糾纏,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以比剛才更快的速度,朝著此刻暴食獸包圍圈因他一番牽扯而出現的那個缺口電射而去!
剩下的暴食獸齊齊發出憤怒的咆哮,鐵鏈嘩啦亂響,武器揮舞,轟隆隆地追了上去。
它們的速度確實不算頂尖,至少在這種短距離爆發衝刺上,似乎略遜於全力爆發的蘇曉。
但那種不知疲倦的追擊步伐,帶著碾碎一切的壓迫感。
蘇曉的身影沒入灰霧的瞬間,一隻斧哥的巨斧堪堪擦著他的殘影掠過,重重劈在灰霧邊緣的地面上,將堅硬的大理石斬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所有剩下的暴食獸,毫不猶豫地撞入了灰霧之中。
鐵鏈聲、腳步聲、低吼聲迅速被灰霧吞沒、吸收,宴廳內驟然一空,只剩下翻湧蔓延的灰白色霧氣,以及桌邊剩餘的幾人。
林逸看著蘇曉消失的方向,眼神平靜。
他並不太擔心蘇曉的安危。
幾十只暴食獸的追殺固然恐怖,但蘇曉的生存能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打不過,蘇曉絕對知道跑,而且會跑得很有技巧。
這死亡屋空間詭異,未必沒有周旋的餘地。
“我們也該走了。”林逸開口,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他站起身,獵龍蛛也跟著抬起頭。
巴哈落在林逸肩頭,布布汪緊緊跟在腳邊。
蒙德和狄琳也相繼起身,蒙德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咧嘴笑了笑。
灰霧已經瀰漫了大半個宴廳,冰冷的氣息觸及面板,帶著一種輕微的麻痺感和方向感的錯亂。
安娜依舊坐在主座上,沒有移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她的身影在逐漸濃郁的灰霧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深紫色的眼睛,依舊清晰。
林逸對安娜點了點頭,算是告別,安娜微微頷首回應。
沒有再多言,林逸帶著巴哈和布布汪,邁步走進了灰霧。
獵龍蛛龐大的身軀緊隨其後,擠開霧氣。
蒙德嘀咕了一句甚麼,也大踏步跟上。
狄琳落在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周身泛起一層微弱的元素護盾,踏入了那片未知的灰白。
進入灰霧的瞬間,感知被大幅度扭曲和壓制。
視覺能見度驟降到不足五米,之外便是翻湧的的灰白色濃霧。
聲音也變得奇怪,近在咫尺的腳步聲顯得沉悶而遙遠,稍微遠一點就完全被霧氣吸收。
最麻煩的是方向感和空間感,在這裡前後左右似乎失去了意義,上下也變得模糊,彷彿行走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之中。
巴哈立刻收攏翅膀,緊緊抓住林逸的肩膀,低聲道:“老大,這霧邪門!我的感知被壓得厲害,放出去沒多遠就像撞在棉花上,還容易被誤導。”
它嘗試飛在天上看透霧氣,但看到的只是更多更濃的灰白色,以及其中偶爾閃過的、意義不明的扭曲陰影。
布布汪也使勁吸了吸鼻子,然後沮喪地嗚咽一聲。
在這裡,它那出色的嗅覺似乎也失靈了,只能聞到一股冰冷的塵埃味,無法分辨任何有用的資訊。
獵龍蛛倒是顯得很適應。
它的複眼不斷轉動,似乎能透過灰霧看到更多東西,前進的方向也非常明確。
林逸信任它的引路能力,畢竟這是死亡屋的“原生居民”。
“跟著它走,保持警惕。”林逸低聲吩咐,同時調動起體內的深淵之力。
一層極其淡薄的黑色微光籠罩住他全身,這是深淵之力被激發後形成的防護。
在灰霧中,他隱約能感覺到許多微弱但充滿惡意的“視線”從四面八方掃過,但在觸及他身上的庇護微光以及獵龍蛛的氣息時,又大多迅速退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