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身後的隊伍陸續進入,手電筒光束在昏暗的街道上交錯掃過。
“這裡……”小鳥遊星野低聲說,霰彈槍的槍口隨著視線移動,“比想象中要糟糕。”
確實如此。
街道兩側的建築十分老舊,大部分窗戶玻璃已經碎裂,用木板或布料草草封住。
幾盞還在工作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圈,在地面上畫出模糊的光斑。
街道上散落著雜物——破損的玩具、撕碎的書頁、打翻的容器。
一些牆面上有模糊的塗鴉,不是孩童的隨意塗抹,而是用某種暗紅色顏料寫下的扭曲符號,看起來像文字又像圖案。
而就在距離入口不到二十米的一棟建築牆根下,林逸看到了幾個身影。
三個女孩。
她們蜷縮在牆角,身上所謂的“衣物”已經不能稱之為衣服——那是幾塊勉強連在一起的灰色布條,用粗糙的線縫合,或者乾脆就是撕開的布料胡亂纏在身上。
布條邊緣已經磨損成絮狀,勉強遮住身體的關鍵部位,但大片面板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
她們的年齡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但臉上沒有任何孩子應有的神情。
當手電筒光束照過去時,三個人同時抬起了頭。
沒有驚恐,沒有好奇,甚至沒有基本的警惕——她們的眼睛是空洞的,像兩口枯井,裡面甚麼都沒有。
隊伍停了下來。
奧空綾音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黑見芹香的貓耳朵向後貼著頭皮,尾巴僵硬地垂在身後。
砂狼白子只是靜靜地看著,藍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波瀾,但她的尾巴尖輕輕顫動了一下。
三個女孩中,最中間的那個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長期缺水導致的沙啞:
“你們……是來殺我們的嗎?”
這句話像一塊冰,砸進了沉默的隊伍裡。
星野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林逸站在原地,打量了三個女孩幾秒鐘。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既沒有同情也沒有厭惡,像在看一件物品的狀態報告。
對於經歷過多個世界、見過真正地獄景象的林逸而言,眼前的畫面甚至算不上“悲慘”。
至少她們還活著,有遮風擋雨的牆壁,有完整的身體。
他見過在廢墟里爬行被古神力量侵染的畸變體,見過一整個文明在絕望中等待毀滅。
“不是。”
林逸簡單地說,然後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了幾件東西。
三套女性衣服,雖然款式不怎麼好看,但乾淨完整。
還有幾個密封的軍用口糧包,高熱量、易儲存的那種。
這些東西被他隨手丟在女孩們面前的地上。
布料落地的輕響,食品包裝的塑膠磨擦聲。
三個女孩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那不是希望的光芒,更像是飢餓的野獸看到食物時的本能反應。
最左邊的女孩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觸碰制服的面料,像是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中間的女孩抬起頭,看著林逸。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出感謝的話。
在這種地方,“感謝”是奢侈品,活下去才是唯一的法則。
林逸蹲下身,平視著她們。
“貝阿朵莉切在哪裡?”
這個名字像是一把冰錐,刺進了三個女孩的身體。
她們同時顫抖起來。
最右邊的女孩甚至向後縮了縮,把頭埋進膝蓋裡。
中間的女孩臉色變得慘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
然後,中間的女孩慢慢抬起手,指向小鎮深處。
她的手指指向街道盡頭,那裡隱約能看到一棟比其他建築更高大的結構,像是某種塔樓或鐘樓的輪廓。
“那裡……”她的聲音更輕了,“中心塔……她在下面……”
林逸點了點頭,站起身。
“謝謝。”
他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一下……”
又是中間的那個女孩。她撐著牆站起來,搖搖晃晃的,身上那些布條隨時可能散開。
“你的……名字?”
林逸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沒必要。”
他繼續向前走,身後的隊伍默默跟上。
經過三個女孩身邊時,星野停頓了一下,從自己的揹包裡又掏出了兩包壓縮餅乾,輕輕放在那些制服旁邊。
然後她快步追上隊伍,沒再回頭。
一行人沿著街道向小鎮深處前進。
走出幾十米後,野宮輕聲說:“她們的眼睛……像死了一樣。”
“在這種地方活著,”星野的聲音有些悶,“可能比死了更難受。”
綾音推了推眼鏡,終端螢幕上顯示著剛才快速掃描的環境資料:“長期處於這種環境會導致認知功能和情緒調節能力退化。她們的精神狀態可能已經……”
她沒有說完。
林逸走在最前面,似乎對身後的對話毫無興趣。
他的感知已經擴散開來,覆蓋了周圍數百米的範圍。
街道兩旁的建築裡,偶爾能看到窗簾後一閃而過的人影。
有些窗戶後面有眼睛在窺視,但當林逸的目光掃過去時,那些眼睛立刻消失了。
整個小鎮寂靜得可怕。
沒有交談聲,沒有孩童的玩鬧,甚至沒有基本的日常生活聲響——沒有水流聲,沒有炊具碰撞聲,甚麼都沒有。
這裡不像一個社群,更像一個大型的囚籠。
就在隊伍即將拐過一個街角時,林逸抬起了右手。
所有人立刻停下腳步,進入警戒狀態。
下一秒,從兩側的建築裡衝出了八個人影。
阿里烏斯的巡邏小隊。
她們穿著統一的深色作戰服,動作迅速而安靜,顯然受過嚴格訓練。八個人分成兩組,一組從正面突進,一組試圖繞到側面。
但她們犯了一個錯誤——低估了這支隊伍的戰鬥力。
“哈哈!終於來了!”
劍先鶴城的笑聲在寂靜的街道上炸開。
她甚至沒有使用槍械。
第一個阿里烏斯士兵剛抬起槍口,鶴城已經出現在她面前,一拳轟在對方腹部。
那名士兵悶哼一聲,整個人弓成蝦米,向後飛出去三米遠,撞在牆上滑落下來。
她的光環劇烈閃爍,但沒有破碎——鶴城控制了力道。
第二個士兵試圖射擊,鶴城側身讓過槍口,手掌如刀切在對方手腕上。
步槍脫手飛出,緊接著一記膝撞頂在對方胸口,第二名士兵倒地。
戰鬥在十秒內結束。
八名阿里烏斯士兵全部失去了戰鬥力,但沒有一個人重傷或死亡。
她們躺在地上,有的抱著腹部蜷縮,有的捂著胸口咳嗽,但光環都還亮著。
鶴城站在她們中間,甩了甩手腕,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笑容:“太弱了……連熱身都算不上。”
林逸走上前,蹲下身檢查其中一名士兵的狀態。
對方試圖反抗,但被鶴城一腳踩住手腕。
“貝阿朵莉切在中心塔嗎?”林逸問。
那名士兵咬緊牙關,不說話。
“不說話也行。”林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反正我們已經知道了。”
就在這時,林逸突然抬起頭。
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絲異常,一種熟悉的氣息。
深淵之力。
而且濃度不低。
“所有人,退後。”
林逸的聲音很平靜,但其中的警告意味讓所有人瞬間繃緊神經。
他幾步助跑,躍上一棟三層建築的屋頂。 這裡的視野更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小鎮。
空崎日奈扇動翅膀,落在他身邊。
她的紫色眼眸掃過下方的街道:“發現甚麼了?”
林逸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鎖定在西邊。
“接下來無論看到甚麼,”林逸說,“不要靠近,不要觸碰。”
日奈皺了皺眉,但點了點頭。
下方的隊伍重新集結,星野的霰彈槍指著各個方向,綾音操作著探測無人機升空。
然後,地面開始變化。
不是震動,不是開裂——是“漣漪”。
眾人半徑約一百米的範圍內,混凝土地面像是變成了水面。
一圈圈波紋從中心向外擴散,所過之處,地面變得扭曲。
“那是甚麼……”芹香的聲音帶著顫音。
沒有人能回答。
漣漪擴散到極限後,開始有東西從地面“浮”出來。
首先是手。
蒼白、纖細、像是石膏製成的手,從地面伸出。然後是手臂、肩膀、頭顱……一個個完整的人形,從地面緩緩升起,像是從水中浮出的屍體。
但她們不是屍體。
她們穿著修女服——那種古典帶兜帽的黑色修女服,但樣式更加繁複,邊緣有銀色的刺繡。
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類似防毒面具的面罩,鏡片是深色的,看不清後面的眼睛。
裸露在外的面板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藍色,像是長期浸泡在福爾馬林中的標本。
她們站起來了。
十個、二十個、五十個……最終,超過一百名這樣的“修女”出現在街道上,將林逸的隊伍完全包圍。
她們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站著,面罩下的“視線”聚焦在隊伍身上。
“尤斯蒂娜聖徒會……”綾音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帶著罕見的緊張,“資料庫裡只有零星的記載,但描述和這個吻合——‘無魂的修女,不死的禮裝’。”
就在這時,所有人的通訊器同時響起電流雜音。
“滋……老師……聽到嗎……”
是歌住櫻子的聲音,從地面指揮中心傳來。
訊號很差,斷斷續續。
“我們……監控到……異常能量反應……是聖徒會的人偶禮裝……千萬小心……她們不是活物……殺不死……”
通訊中斷了。
林逸從屋頂跳下,落回隊伍中間。
他掃了一眼周圍那些靜止的修女人偶,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星野第一個扣動扳機。
霰彈槍的轟鳴在街道上炸響,鉛彈形成的彈幕將最前方的三具人偶籠罩。
修女服被打出無數破洞,人偶的身體向後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但下一秒,三具倒地的人偶,身體開始“融化”。
不是血肉模糊的融化,而是像蠟燭遇熱般軟化,滲入混凝土地面。
不到三秒鐘,她們就完全消失了,只留下地面上三灘淡淡的水漬。
然後,在距離原位置大約五米的地方,地面再次泛起漣漪。
三具全新的修女人偶,從地面緩緩升起。
“甚麼鬼東西!”芹香驚呼,衝鋒槍掃射將一個靠近的人偶打成了篩子。
同樣的情況再次發生——人偶倒地、融化、消失,然後在幾米外重生。
白子的三連射精準地命中一具人偶的面罩。
面罩碎裂,露出後面空洞的、沒有五官的臉。
人偶搖晃了一下,但沒有倒下,而是繼續向前走。
“弱點不是頭部!”白子冷靜地彙報。
隊伍開始收縮防禦圈。
鶴城試圖用近戰攻擊,但她的拳頭雖然能將人偶擊飛,卻無法阻止她們重生。
“老師!”星野一邊換彈一邊喊,“這樣下去彈藥會耗盡的!”
林逸觀察了大約十五秒。
這些人偶的行動模式很統一:緩慢前進,不閃避攻擊,死後快速重生。
重生的位置隨機,但總是在隊伍周圍三十米範圍內。
而且,她們似乎有某種“學習”能力。
最初幾波人偶是分散靠近的,但現在她們開始有意識地同時從多個方向施壓,迫使防禦陣型不得不分散火力。
契約造物。
林逸基本確定了。
這些人偶的本質不是實體生命,而是某種“契約”或“規則”的具體化表現。
只要契約的力量還在,人偶就能無限重生。
下方,戰況越發吃緊。
人偶的包圍圈在緩慢而堅定地縮小。
儘管隊伍火力兇猛,擊倒了一波又一波,但重生似乎毫無成本,無窮無盡。
鶴城已經放棄了槍械,直接衝入人偶群中,雙拳雙腿化作猩紅的風暴,所過之處人偶肢體橫飛,但很快又有新的補上。
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煩躁,這種打不死甩不脫的敵人,顯然不是她喜歡的型別。
空崎日奈的加持子彈能對人偶造成更顯著的傷害,被紫色光暈擊中的部位會崩解得更徹底,重生速度也似乎稍慢,但相對於總體數量,仍是杯水車薪。
隊伍開始且戰且退,向林逸所在建築的下方移動,試圖依靠建築減少受敵面。
林逸知道,該他出手了。
繼續消耗下去沒有意義,必須破局。
他縱身從樓頂躍下,幾步便落在戰圈中央,恰好站在星野她們形成的三角陣型前方。
沒有多餘的動作,甚至沒有拔出背後的長劍。
林逸只是抬起右腳,然後輕輕向下一踏。
以他落腳點為中心,半徑五十米內的地面,陰影“活”了過來。
成百上千柄完全由最純粹陰影構成的利刃,鋒刃上流轉著黯啞的烏光,從地面的每一個角落穿刺而出!
它們出現的角度刁鑽無比,精準地穿透了範圍內每一個“修女人偶”的軀體。
噗噗噗噗噗——!
剎那間,以林逸為中心,街道上彷彿突然長出了一片由陰影刀鋒構成的森林。
數百名“聖徒禮裝”人偶,保持著前進或攻擊的姿態,被死死地釘在了這片刀鋒森林之中。
它們的動作徹底停滯,眼中紅光明滅不定,身體微微顫抖,卻無法掙脫。
這震撼的一幕讓槍聲都為之停頓了一瞬。
但林逸的實驗才剛剛開始,他伸出手,黑白薔薇落入掌心。
他隨意走向最近一具被陰影之刃貫穿胸膛釘在原地的人偶,手起劍落。
劍刃輕鬆切開了人偶淡藍色的面板和下面非金非木的材質,但在切入其“體內”約三分之一時,林逸心念微動,一絲深淵之力,如同最細微的黑色毒蛇,順著劍尖悄然注入。
變化發生了。
那具原本只是僵直的人偶,被陰影之刃貫穿都沒有太大反應,此刻卻猛地劇烈抽搐起來!
它體內傳出一種類似玻璃碎裂又混合著油脂沸騰的詭異聲響。
覆蓋它體表的淡藍色迅速被一種黑暗覆蓋。
這具人偶如同吹脹的氣球般鼓脹起來,修女服被撐裂,淡藍色的面板變得透明,映出內部瘋狂翻滾攪動的漆黑。
僅僅兩三秒後——
“啵”一聲輕響。
人偶炸開了。
沒有血肉橫飛,沒有零件四濺。
它就像是一個被戳破的肥皂泡,炸成一團迅速擴散又立刻消散的濃濁黑煙,原地只留下幾縷迅速淡去的焦臭和一點微不可察的灰燼。
而那柄陰影之刃失去了支撐,“叮”一聲輕響落在地上,化為黑霧消散。
同時,林逸清晰地感覺到,方圓數百米內,那原本透過某種隱秘網路支撐著所有人偶重生的“契約力量”場,微微波動了一下,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空洞”。
雖然這個空洞正被周圍的力量緩慢填補,但確實存在,而且,沒有新的人偶在附近重生來填補這個被消滅個體的空缺。
果然如此。
林逸驗證了自己的猜想。
這些人偶的本質,是古老的“契約”形成的規則造物,類似於一種會自動執行命令、無限修復的魔法構裝體。
常規攻擊,無論是物理子彈還是能量衝擊,只是破壞了其“形體”,驅動它們的被汙染契約力量會立刻將“形體”回收,並利用儲備的能量和物質重塑一個新的。
但只要直接攻擊並湮滅掉那一小團驅動該個體存在的契約之力,就能實現永久性消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