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無論是聖三一、歌赫娜、瓦爾基里,還是阿里烏斯那邊,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聚焦在那堆廢鐵,以及廢鐵前方那個黑色的身影上。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對“力量”的認知。
空手拆機甲?不,甚至沒有“拆”的過程,只是抬手虛握,就讓一臺完整的戰鬥載具變成了廢鐵。
這是甚麼能力?
桐藤渚的嘴唇微微顫抖,她終於理解了百合園聖婭那句“他比我們想象的更危險”的含義。
這不是“強”,這是“異常”。
紗織掙扎著從巖壁邊站起來,她的肋骨至少斷了兩根,每呼吸一次都帶來劇痛。
但此刻她顧不上自己的傷勢,眼睛死死盯著林逸,瞳孔深處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撤退……”她嘶啞地下令,“全員,撤退至第二防線!”
命令透過加密頻道傳達,阿里烏斯計程車兵們開始有序後撤。
他們沒有慌亂,沒有潰逃,即使面對林逸這樣超乎常理的存在,依然保持著軍隊的紀律性。
但這撤退本身,已經說明了問題。
聖三一這邊沒有追擊。
桐藤渚抬起手,制止了想要乘勝追擊的正義實現部成員。
她很清楚,對方雖然撤退,但通道深處還不知道有多少陷井和埋伏。
盲目追擊只會帶來不必要的傷亡。
“清點傷亡,救治傷員,鞏固防線。”桐藤渚連續下達命令,“工兵隊,檢查那堆廢鐵,確認沒有自爆裝置。救護團,優先處理重傷員。”
命令被迅速執行。
聖三一的學生們開始忙碌起來,抬走昏迷的同伴,為輕傷者包紮,重新整編被打散的隊伍。
歌赫娜那邊,空崎日奈也在做著同樣的事。
她看了一眼林逸,眼神複雜,但沒有說甚麼。
兩人之間的恩怨還沒了結,但現在不是時候。
聖園未花被人從碎石堆裡挖了出來。
她的右臂燒傷嚴重,面板焦黑,但光環正在緩慢修復傷口。
“咳咳……”未花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臉上卻還掛著笑,“小渚,我沒事啦……就是有點餓……”
桐藤渚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從隨身的小包裡掏出一根……巧克力能量棒。
“吃完這個,立刻去醫療站。”她的聲音很冷,但動作卻很輕柔,撕開包裝,把能量棒遞到未花嘴邊。
未花眨了眨眼,乖乖張嘴咬住,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小渚最好了……”
桐藤渚沒理她,站起身,走向林逸。
“謝謝。”她說,語氣很正式,“如果不是你出手,未花可能會受更重的傷。”
林逸看了她一眼,沒有回應這句感謝。
“通道深處還有至少三百名敵人。”他說,目光投向那片黑暗,“以及至少三臺同型號的機甲,五處火力點,兩個陷阱區域。他們的指揮官在距離這裡四百米的地下指揮中心。”
桐藤渚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感應到的”
桐藤渚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可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在這個男人身上,似乎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
“那麼,你有甚麼建議?”她問。
“兩條路。”林逸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強攻。我會在前面開路,你們跟在後面清掃。預計傷亡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不過耗時很短。第二,繞路。這條通道不是唯一入口,東側三百米處有一條廢棄的排水管道,可以直接通往指揮中心下方。缺點是那裡可能也有埋伏,而且空間狹窄,不適合大部隊展開。”
桐藤渚幾乎沒有猶豫。
“第二條。傷亡必須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內。”
這不是仁慈,這是現實。
聖三一承受不起一場傷亡百分之三十的攻堅戰,那會導致內部權力結構失衡,甚至可能引發新一輪的派系鬥爭。
一旦傷亡過大,那麼聖三一其他派系必定會以此為藉口對桐藤渚發起討伐。
林逸點了點頭,沒有對她的選擇做出評價。
“那麼,準備一下。二十分鐘後出發。”
他轉身走向阿拜多斯五人組所在的位置。
星野她們正在幫醫療兵搬運傷員。
看到林逸走過來,星野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
“老師,接下來怎麼做?”
“跟著我。”林逸說,“接下來的路,會比較窄。”
星野咧嘴一笑:“窄點好,省得那些大小姐們礙手礙腳。”
她這話聲音不大,但還是被不遠處的桐藤渚聽到了。
後者瞥了星野一眼,沒說甚麼,只是轉身去安排繞路的準備工作。
二十分鐘後。
東側三百米,廢棄排水管道入口。
這裡比主通道更加隱蔽,入口處被藤蔓和雜草覆蓋,如果不是林逸指出位置,恐怕沒人會注意到這裡還有一個通道。
管道直徑大約兩米,內部積著淺水,散發著黴味和鐵鏽味。
手電筒的光束照進去,只能看到十幾米遠,再深處就是一片黑暗。
地下通道中的空氣混雜著黴菌和某種生物腐爛後留下的甜腥氣。
積水沒過腳踝,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會濺起細小的水花。
除了眾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暗處還能隱約聽到一些生物移動的聲音——不是老鼠那種細碎的窸窣,而是緩慢的拖拽聲。
林逸走在最前方,手電筒光束穩定地切割著黑暗。
就在光束掃過一處管道接縫的瞬間,數道黑影從天而降。
那是幾隻近乎人頭大小的耗子,皮毛呈現出病態的灰褐色,眼睛在光束下反射出貪婪的紅光。
它們從天花板的通風格柵中撲出,張開佈滿黃褐色尖牙的嘴,直撲林逸的面門。
但星野的動作比這些老鼠更快。
在老鼠撲下來的瞬間,星野手中的霰彈槍就已經開火。
她沒有瞄準——在這種距離下不需要瞄準。
槍口噴出熾熱的火焰,鉛彈在狹窄空間中形成致命的扇形彈幕。
最前方的兩隻老鼠在半空中被轟得血肉模糊,殘破的身體撞在管道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幾乎在槍響的同一時間,通道深處亮起了無數綠色的光點。
密密麻麻,層層迭迭。
那不是幾十只,也不是幾百只——那是數以千計的鼠群,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般閃爍,填滿了前方整條通道。
芹香看到這一幕之後臉色都變了。
雖然她是打工戰士,見過各種場面,但面對這種數量的人頭大小老鼠,內心還是湧起生理性的反感。
她握緊了手中的衝鋒槍,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老、老師……”芹香的聲音有些發乾,“這些老鼠……也太多了吧?”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後的隊伍。
為了不影響行動,這次跟林逸進入下水道的都是精英部隊——聖三一正義實現部的四名精銳,歌赫娜風紀委員會的三名老手,再加上阿拜多斯五人組。
雖然總人數不到二十人,但戰鬥力已經足以碾壓一個小型學院。
空崎日奈從隊伍中走出,來到林逸身邊。
她頭頂那複雜的多層光環開始加速旋轉,中心那顆暗紅色的核心散發出更加明亮的光芒。
在光環的加持下,她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她手中的重機槍槍管開始旋轉。
槍身表面的紫色紋路逐一亮起,與光環的脈動同步。
然後,開火。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鳴,只有如同撕裂布匹般的“嗤嗤”聲。
無數顆冒著淡紫色熒光的子彈從槍口傾瀉而出,在空中劃出密集的光軌,如同逆流的流星雨。
第一顆子彈接觸水面的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紫色閃光。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第一百顆……
積水在瞬間被蒸發,化作滾燙的蒸汽。
紫色光芒形成了一張覆蓋整個通道截面的大網,鼠群接觸到光網的瞬間,發出尖銳到幾乎撕裂耳膜的嘶鳴。
前排的老鼠瘋狂後退,撞翻了後方的同類。
原本堆砌如山的鼠潮開始崩潰,它們互相踐踏,四散奔逃,只留下滿地狼藉的糞便和數百具被子彈撕裂的屍體。
整個過程只持續了五秒。
五秒後,槍聲停止,紫色光芒消散。 通道前方空空蕩蕩,只有蒸騰的水汽和空氣中殘留的焦糊味。
空崎日奈放下重機槍,槍管因為高速射擊而微微發紅,散發出金屬加熱後的特殊氣味。
她的呼吸比平時稍快了一些,但表情依舊平靜。
“繼續前進。”
隊伍繼續深入。
在即將進入下水道主幹道的岔口時,林逸停下腳步。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張開。
每個人身上都亮起了三層淡黃色的半透明護盾。
護盾很薄,幾乎看不見,只有仔細觀察才能發現空氣在身體周圍產生的細微折射。
正義實現部的狙擊手好奇地伸手觸碰自己身上的護盾,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像是碰到了某種堅韌的凝膠。
她點了點頭,沒有表現出太多驚訝——在基沃託斯,護盾類能力並不少見,每個學院都或多或少有人掌握類似的技術,雖然原理不同,但效果大同小異。
不過這名隊員還是多看了林逸一眼。
能夠同時為近二十人施加三層護盾,並且看起來毫不費力——這種控制力已經超出了常規學生的範疇。
隊伍進入主幹道。
這裡的空間比之前的管道寬敞得多,足夠三人並排行走。
兩側的牆壁上佈滿了粗大的管道和鏽蝕的閥門,頭頂每隔十米就有一盞應急燈,但大多數已經損壞,只有零星幾盞還在頑強地散發著昏黃的光。
管道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這次不是老鼠那種細碎的聲音,像是無數腳爪劃過金屬表面的聲音。
“是那些東西。”白子壓低聲音,衝鋒槍的保險已經開啟。
她的耳朵微微轉動,捕捉著黑暗中的每一個細節。
奧空綾音迅速從隨身終端調出資料,螢幕的冷光照亮了她蒼白的臉。
“根據聖三一資料庫記載,阿里烏斯在分裂前就進行過生物改造實驗。”她的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清晰,“他們製造出沒有自我意識、只聽從指令的戰鬥單位。官方代號‘清道夫’,特點是生命力頑強、攻擊性強,並且……”
她的話沒說完。
黑暗中傳來第一聲嗚咽。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也不是動物的聲音——那是某種喉嚨被撕裂後,氣流強行透過破損聲帶發出的、介於哭泣和嘶吼之間的詭異聲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嗚咽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在空曠的管道中迴盪、迭加,形成令人頭皮發麻的和聲。
“戒備!”星野喝道,霰彈槍指向聲音最密集的方向。
黑暗中開始浮現輪廓。
最初只是模糊的影子,但隨著它們逐漸靠近應急燈的光照範圍,細節變得清晰起來。
那東西大致保留著人類的形體,但所有比例都是錯的——四肢過分細長,關節反向彎曲,手指和腳趾的末端延伸出二十公分長的骨刺。
面板呈現出死屍般的灰白色,表面佈滿了蚯蚓狀凸起的血管。
最駭人的是頭部:五官的位置只有幾個凹陷的黑洞,嘴巴的位置是一道橫貫整張臉的裂口,裡面是三層交錯的利齒。
它們移動的方式也極其詭異——有的像蜘蛛一樣趴在天花板上,有的四肢著地如同野獸,還有的直接用骨刺插入牆壁,將自己懸掛在半空。
數量,至少三十。
而且還在增加。
“開火!”
霰彈槍的轟鳴在狹窄空間中震耳欲聾,最前方的幾隻怪物被轟飛。
野宮和芹香背靠背射擊,子彈在怪物群中撕開缺口。
白子的衝鋒槍以精準的三連射點殺試圖從側翼包抄的個體。
綾音則操作著小型無人機,投擲出閃光彈和震撼彈,干擾怪物的感官。
戰鬥在狹窄的管道中變成血腥的絞肉機。
幾乎在同一時間,正義實現部、風紀委員會、阿拜多斯的所有槍口都噴出了火舌。
子彈撕裂空氣,在怪物群中炸開一朵朵血花。
但這些“清道夫”的生命力確實如綾音所說——頑強得可怕。
一隻怪物被三發步槍彈擊中胸口,整個上半身幾乎被打爛,但它依然用剩餘的手臂扒拉著地面,拖著殘破的身體向前爬行。
另一隻被霰彈槍轟飛,撞在牆上,脊柱明顯斷裂,可它扭動著身體,用牙齒咬住地面,一點一點挪動。
它們沒有恐懼,沒有疼痛,只有執行指令的本能。
就在戰鬥陷入僵持的瞬間,林逸有了動作。
以他落腳點為中心,漣漪擴散開來。
管道中本就昏暗的燈光開始搖曳閃爍,不是電路故障,而是光本身被某種東西“吸收”了。
黑暗籠罩了整條通道。
但黑暗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秒,黑暗中亮起了無數雙猩紅的眼睛。
一隻清道夫試圖從天花板撲下,還在半空就被三柄陰影長刀貫穿,釘死在牆上。
另一隻從側面偷襲,剛伸出骨刺,頭顱就被陰影刀刃斬落。
更可怕的是,黑影士兵的“死亡”對它們毫無意義。
一隻黑影士兵被清道夫的骨刺刺穿胸膛,身體化作黑霧消散。
但兩秒後,同樣的黑影士兵就從另一處陰影中重新凝聚,繼續戰鬥。
它們沒有實體,沒有要害,沒有恐懼。
它們是黑暗本身的延伸,是陰影的具體化。
清道夫的數量優勢在黑影兵團面前毫無意義——因為黑影兵團的數量是“無限”的。
只要還有陰影,它們就能無限再生。
戰鬥在三十秒內結束。
最後一隻清道夫被四名黑影士兵按在地上,陰影刀刃切斷了它的脊柱和四肢關節。
它依舊在嗚咽,在掙扎,但已經失去了威脅。
林逸揮了揮手。
黑影士兵們齊刷刷地後退一步,化作黑霧融入周圍的陰影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通道重新亮起昏黃的應急燈光。
地面上躺滿了清道夫的殘骸。
汙濁的體液在地面匯聚成一個個小水窪,散發出刺鼻的腥臭味。
一些屍體還在微微抽搐,但已經不可能再站起來了。
隊伍繼續深入。
有了黑影兵團開路,接下來的路程順利得令人不安。
沿途又遭遇了三波清道夫的襲擊,但每一次都是黑影兵團在幾秒內解決戰鬥,怪物甚至無法靠近隊伍二十米內。
十分鐘後,通道前方出現了一扇厚重的鐵門。
門是古老的機械結構,表面佈滿鏽跡,邊緣用鉚釘固定。
門中央有一個巨大的齒輪狀門鎖,但鎖芯已經被破壞,幾根粗大的鐵鏈鬆散地垂落在地。
林逸走到門前,沒有試圖開鎖。
他抬起右腳,一腳踹在門板正中。
“轟——!!!”
巨響在通道中迴盪。
不是門被踹開的聲音——是整扇門被直接從門框上踹飛的聲音。
兩噸重的金屬門板像一張輕飄飄的紙片般向內飛去,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重重砸在三十米外的地面上,濺起一片塵土。
門後的景象展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片建築群。
不是想象中的簡陋巢穴或軍事基地,而是一個有著街道和建築物的小鎮。
街道是平整的水泥路面,兩側排列著三層高的磚石建築。
建築的外牆刷著灰白色的塗料,窗戶裝有玻璃,有些窗臺上甚至還擺著枯萎的盆栽。
街道上有路燈——雖然大多數已經熄滅,但還有幾盞在頑強地散發著昏黃的光。
最詭異的是天花板。
頭頂不是巖壁,而是一片“天空”。
那是用某種發光材料模擬出來的天空,呈現出夜晚的深藍色,上面還有用微弱光點模擬的星辰。
但顯然供電系統出了問題,整個天空的光線都嚴重不足,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撲撲的色調,非但沒有帶來開闊感,反而讓人感到更加壓抑。
整個地下空間大約有兩個聖三一的大小,如果不是頭頂那片虛假的天空和空氣中瀰漫的陳舊氣味,這裡幾乎可以冒充某個偏遠小鎮的地表部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