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識達成,茶話會後續的議程便轉向了一些更具體的協調事項,無非是資源調配、資訊共享渠道的建立、以及在某些預設情境下的響應流程。
林逸基本不再開口,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偶爾端起茶杯抿上一口,彷彿真的只是一位旁聽的客人。
不過歌住櫻子和蒼森美禰的視線,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由百合園聖婭提供的“劇本”中,關於林逸的描述篇幅其實不多,但每一句都帶著某種不動聲色的驚心動魄。
諸如“必要時可對特定區域進行毀滅性打擊以清除不可控因素”,或是“其個體戰鬥力評估遠超常規災害等級,建議避免直接衝突”之類的字眼,像是在陳述某種自然災害,而非形容一個人。
兩人心中不免存疑。
她們見識過基沃託斯頂尖的戰力,無論是聖三一內部那些擁有特殊天賦的怪物,還是歌赫娜那邊以純粹暴力著稱的狂徒,都擁有改變區域性戰局的能力。
但“毀滅區域”、“遠超災害等級”這樣的評價,是否過於誇張了?
她們並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第三學區的街道上發生了甚麼。
如果知曉,此刻心中的疑慮恐怕早已被忌憚所取代。
會議進行到後半段,細節討論難免冗長。
聖園未花最先坐不住了,她的性格本就跳脫,耐心有限,政治博弈和資源算計對她而言遠不如真刀真槍來得痛快。
雖然出身決定了她也懂些門道,比普通人強些,但本質上,她還是那個容易被情緒感染的“粉毛猩猩”。
閒得發慌的她,眼珠轉了轉,最終落在了林逸身上。
她湊過去,伸出食指,帶著點好奇,輕輕戳了戳林逸的肋側。
“喂。”未花壓低聲音,臉上掛著躍躍欲試的笑容,“光坐著多沒意思。聽說你很利害?我們來掰手腕怎麼樣?”
林逸側頭看了她一眼,臉上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無奈。
他不太想在這種場合下跟一個明顯精力過剩的“問題兒童”進行無意義的體力較量,但更不想被繼續糾纏。
他抬起右手,拇指與中指輕輕一擦,打了個響指。
響指聲落下的瞬間,茶話會陽臺角落的陰影處,空氣如同被滴入墨汁的水面,迅速暈染開一片黑暗。
緊接著,一道高大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從中邁步而出。
聖園未花“哇”地一聲輕呼,眼睛瞬間亮得像發現了新玩具,剛才那點小小的挑釁心思立刻被拋到九霄雲外。
“召喚?你會召喚術?好酷!”
她這邊大呼小叫,另一邊的桐藤渚已經皺起了眉頭,正要出言讓她安靜些,別打擾正事。
當她的目光觸及那道漆黑身影時,所有呵斥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這裡是茶話會的核心區域,陽臺外圍看似空曠,實則佈滿了茶話會直屬的精英護衛和各類偵測手段。
別說一個大活人,就是一隻未經登記的機械昆蟲飛進來,都會立刻觸發警報。
可這個人的出現,沒有引發任何波動,就像它本來就該在那裡,是陰影的一部分。
歌住櫻子的眉頭緊緊蹙起,身為修女會的會長,她對能量和存在的感知遠比常人敏銳。
那個黑甲士兵身上,沒有生物的生機,也沒有自律機械的規整邏輯迴路,更不同於基沃託斯學生依賴的“光環”體系。
這讓她想起了修女會秘藏館中,那些被束之高閣、僅有會長和少數核心成員有權翻閱的古老典籍裡的記載。
蒼森美禰同樣身體微微前傾,盔甲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她沒有櫻子那樣敏銳的感知力,但久經沙場培養出的直覺在瘋狂預警。
這個黑甲士兵很危險,而且它的存在方式……她銳利的目光轉向歌住櫻子,兩人視線交匯的剎那,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驚疑。
她們想到了同一件事,同一份近乎傳說的記錄。
尤斯蒂娜聖徒會。
那是一個在聖三一正史中早已湮沒的名字,只存在於最古老的秘辛檔案角落。
它自稱是維護法典與信仰尊嚴的執劍人,歷史可追溯至聖三一綜合學院甚至更早的奠基時期,曾作為早期重要信經會議的見證者與執行者,參與過許多奠定基沃託斯信仰基礎的隱秘事件,其最著名的功績便是作為支援“三一論”的堅定力量,參與了對當時被視為異端的阿里烏斯派的肅清。
但這個強大的組織,在建校後不久便如同蒸發般徹底消失了。
其宗教監督與教義執行的職能被後來的修女會繼承,而其“執劍者”的武力與懲戒部分,則隱約可見當今正義實現部的雛形。
最關鍵的聯絡在於“聖女·芭爾芭拉”。
傳說她是尤斯蒂娜聖徒會最後一任會長,其守護之魂曾以某種超越常理的形式顯現,與威脅學院的恐怖存在對峙。
而聖徒會最為標誌性的能力之一,便是召喚所謂的“聖徒禮裝”——並非活人,也非機械,而是由某種契約力量凝聚而成的戰鬥化身。
歌住櫻子曾花費大量心力暗中尋訪過尤斯蒂娜聖徒會可能遺留下的遺產或線索,希望能為修女會增添足以在聖三一內部博弈中立足的硬實力和話語權。
可惜,多年搜尋,一無所獲,那些記載彷彿真的只是虛構的傳說。
聖園未花可沒空理會櫻子和美禰內心的驚濤駭浪。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眼前酷炫的黑影兵團吸引了過去。
她繞著黑影兵團禁衛走了兩圈,嘴裡發出“嘖嘖”的讚歎聲,然後伸出食指,用力戳了戳對方的胳膊。
觸感冰涼,毫無彈性。
禁衛那兩點猩紅的眼睛光芒驟然亮了一瞬,頭顱微微轉動,“看”向戳它的聖園未花。
“噫!”聖園未花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看嚇了一跳,猛地向後小跳半步,雙手護在胸前,臉上閃過一絲少女見到恐怖片裡鬼怪時常有的驚色。
即便她武力超群,但怕鬼的心態,似乎並未因實力強大而豁免。
林逸看了她一眼,抬手隨意地指了指那張華貴的長桌空出的一角。
黑影禁衛沉默地邁步上前,它拉過一張高背椅坐下,然後將右前臂穩穩地擱在桌面上,手掌攤開,做出掰手腕的準備姿勢。
聖園未花見狀,眼睛裡的驚恐瞬間被更加熾烈的興奮取代。
她搓了搓手,臉上重新洋溢起有點傻氣的笑容,幾步跨到對面坐下,也伸出自己白皙纖細的手,握了上去。
林逸瞥了一眼雙方。
他召喚出的這名黑影兵團禁衛是軍團中力量特化的個體,單純的力量屬性經過長期蘊養和特定強化,已突破極限,達到了130點左右的水平。
但其他屬性相對平庸,速度、耐力等方面只是常規精銳士兵的程度。
而聖園未花……林逸即使不動用深度探測,僅憑之前的觀察和此刻她體內那如岩漿般磅礴的生命能量與“光環”波動,就能判斷出她的基礎身體素質絕對在禁衛之上,尤其是力量,恐怕超出了不止一籌。
單純比拼力量,禁衛勝算渺茫。
林逸神色不變,腳下一道光環漣漪般擴散而出,瞬間掠過禁衛的身軀。
同時,林逸對禁衛下達了無需保留、全力發揮的指令。
聖園未花一開始還留著手,生怕一不小心把這酷炫的召喚物給弄壞了,只用了大約三分力氣,試探性地向下一壓。 紋絲不動。
對方的手臂如同澆鑄在桌面的鋼柱,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咦?”聖園未花輕咦一聲,興趣更濃了。
她逐漸加力,五分、六分……直到用上七分力氣時,對方的手臂才開始出現極其緩慢的抵抗,向她施加的反向力量也在穩步提升。
而兩人手肘下方,那張由名貴硬木打造內部嵌有合金骨架以增加穩固性的昂貴茶桌,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
木質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並迅速蔓延。
“咔嚓……嘣!”
終於,在聖園未花持續加力對抗的角力焦點處,桌板徹底崩裂!
木屑混合著細微的金屬變形聲炸開,碎片向著四周迸射。
幾片鋒利的木屑擦著聖園未花的臉頰和手臂飛過,卻連一絲白痕都沒能留下,彷彿撞上的不是少女嬌嫩的肌膚,而是高密度的合金。
聖園未花此刻臉上已滿是興奮的紅暈,她已經很久沒有遇到能讓她在純粹力量較量中感到“壓力”的對手了,桐藤渚可不會跟她玩這個。
好勝心與戰鬥本能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嘿——呀!”她口中發出一聲清叱,不再保留,屬於“聖園未花”的恐怖力量,在這一刻完全爆發!
那不是簡單的肌肉力量,其中更融匯了“光環”賦予的超凡特性。
“砰!”
一聲悶響,並非重物落地的聲音,更像是某個充滿氣的氣球被瞬間捏爆。
黑影兵團化作一團濃郁的黑霧,隨即黑霧也迅速淡化消失在空中,只留下幾點尚未完全熄滅的猩紅光芒餘燼,飄散無蹤。
林逸無聲地嘆了口氣,看向表情瞬間僵住的聖園未花,抬手,曲起手指,在她光潔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個腦瓜崩。
“人被你捏爆了。”林逸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茶涼了”。
“啊?!”聖園未花猛地回過神,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林逸,臉上興奮的紅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慌和茫然,“我……我殺人了?不對,它……它是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它沒事吧?”
她語無倫次,剛才掰手腕的興奮勁頭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跑了。
“黑影兵團沒有常規意義的死亡,休養一段時日便可重新凝聚。”林逸解釋道,算是給她吃了顆定心丸。
這名禁衛確實受損不輕,需要時間在陰影中恢復。
“呼……嚇死我了。”聖園未花聞言,大大地鬆了口氣,拍著胸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沒死就好,沒死就……呃……”
她話沒說完,一股幾乎實質化的低氣壓從身後瀰漫開來,讓她脖子後面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聖園未花臉上的笑容再次凍結,她像個生鏽的機器人一樣,一格一格地轉過身。
桐藤渚不知何時已站了起來,就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少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責備,只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但正是這種平靜,配合著她周身散發出的那股讓空氣都凝滯的寒意,讓聖園未花感到前所未有的……危險。
那是一種比面對強大敵人時更讓她心悸的感覺。
“小……小渚?”聖園未花聲音有點發顫,試圖擠出一個討好又無辜的笑容,“有……有甚麼事嗎?”
桐藤渚的目光,緩緩從聖園未花心虛的臉上,移向她身後,那張華貴的長桌。
長桌中央,原本擺放著三層蛋糕塔和精美茶點的區域,此刻出現了一個觸目驚心的破損。
以剛才兩人手肘位置為中心,直徑約半米的桌板完全消失,只留下參差不齊的斷裂邊緣和內部扭曲變形的金屬骨架。
木屑和少量糕點殘渣散落得到處都是,一片狼藉。
這張桌子,是桐藤渚親自設計,選用產自基沃託斯之外某個珍貴森林的千年鐵芯木為主材,聘請頂尖工匠耗時三個月打造,內部融入了現代複合強化技術,不僅是一件傢俱,更是茶話會權威與品味的象徵。
其造價,輕鬆超過九位數。
現在,它中間多了個醜陋的大洞。
“未花。”桐藤渚終於開口了,聲音輕柔,卻字字敲在聖園未花的心尖上,“這張桌子,是我去年生日時,特意定製,用來招待茶話會最重要的客人的。”
“我記得當時某個人,吃掉了桌上價值八百萬的限量蛋糕後,還信誓旦旦地說‘小渚的桌子最棒了,我一定會好好愛護的’。”
聖園未花的額頭開始冒冷汗,她想起好像是有這麼回事……當時蛋糕太好吃了,她光顧著吃……
“所以,”桐藤渚向前邁了一小步,明明身高相仿,此刻卻給聖園未花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你能解釋一下,現在這個‘愛護’的結果,是怎麼回事嗎?”
“那個……這個……掰手腕是他同意的!”聖園未花急中生智,試圖甩鍋,指向林逸。
林逸端起茶杯,淡定地喝了一口。
他微微側頭,欣賞起陽臺外聖三一學院修剪整齊的園林景色。
桐藤渚的目光甚至沒有因為聖園未花的指控而偏移一分,依舊牢牢鎖定在她身上。
“桌子,是你弄壞的。”
“是……是它先不結實的!”聖園未花試圖掙扎。
“哦?”桐藤渚微微挑眉,“所以,是我的桌子,質量不好,配不上你聖園未花大人的神力,對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聖園未花快哭了,她知道桐藤渚平時很寵她,但在某些原則性的問題上,這位摯友兼監護人認真起來是非常可怕的。
“那是甚麼意思?”桐藤渚好整以暇地問,甚至還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了一塊乾淨的手帕,開始慢條斯理地擦拭自己並沒有沾上灰塵的手指,“是不小心?還是覺得,反正壞了也無所謂,讓小渚再買一張就好了?畢竟,未花大人下個月的津貼,應該夠賠……哦,我忘了,你下個月的津貼,連還我債務的零頭都不夠。”
精準補刀。
聖園未花徹底蔫了,像只被雨淋溼的粉毛大狗,耷拉著腦袋,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
“對不起嘛,小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會賠的!我……我以後接任務賺錢賠給你!”
“賠?”桐藤渚終於擦完了手,將手帕仔細摺好,放回包裡,然後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溫柔的微笑。
這個笑容,讓聖園未花渾身一激靈,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好啊。”桐藤渚溫柔地說,“按照原材質、原工藝、原工期復刻一張,加上因此次會議中斷和場地清理產生的額外費用,以及我的精神損失費……未花,從今天起,到你畢業為止,你的所有津貼、任務獎金、家族零用,全部由我直接代管。每餐伙食標準按照學院最低保障執行,額外零食、甜品、遊戲充值、逛街購物等非必要開銷,全部需要提交書面申請,經我稽核批准後方可進行。”
“啊?!”聖園未花如遭雷擊,這對於熱愛享受的她來說,簡直是堪比地獄的懲罰!
“有意見?”桐藤渚的微笑加深了一些。
聖園未花瘋狂搖頭,眼淚都快出來了:“沒、沒有!”
“很好。”桐藤渚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將目光從生無可戀的聖園未花身上移開,重新看向林逸、歌住櫻子和蒼森美禰,臉上恢復了那副從容優雅的茶話會首席面具,彷彿剛才那個散發黑氣壓的“債權人”從未存在過。
“一點小插曲,讓各位見笑了。”她微微欠身,“關於合作的具體執行細則,我們稍後可以透過加密渠道進一步溝通。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歌住櫻子深深看了一眼那桌子上的破洞,又看了看一臉林逸和蔫頭耷腦的聖園未花,心中對茶話會這位“特別指導老師”評價又高了一分。
百合園聖婭找來的這個“變數”,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