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的陽臺，只剩下林逸和還在角落裡畫圈圈的聖園未花。
桐藤渚去而復返，手裡多了一個純黑色的資料夾。
“這是您的委任狀和相關許可權說明。”桐藤渚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公式化的平穩，“按照聖婭的安排，您將擔任補習部的榮譽指導老師——當然，這只是名義上的身份。”
她翻開資料夾的第一頁。
上面是手寫的幾行字，字跡娟秀。
1、補習部“榮譽指導老師”。
2、每週一、三下午-需在補習部坐鎮。
3、名義上負責對補習部成員進行“實踐指導”。
4、無固定教學內容，自行安排。
林逸的目光掃過這幾行字。
“就這麼簡單？”他問。
“表面上的確如此。”桐藤渚點頭，“補習部在聖三一內部地位特殊。那裡的學生……各有各的原因被分配過去。有些是成績不佳，有些是行為問題，還有些是……需要特別關注。”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您應該明白我的意思。聖婭希望您能在那裡處理一些問題。”
林逸沒有立刻回應。
“需要特別關注”這個詞，暗示了那裡的學生可能不簡單。
桐藤渚又從資料夾裡取出了一張卡片。
那是一張純黑色的卡片，材質特殊，觸手冰涼。
卡片正面用暗金色的線條鉤勒出聖三一的徽章，背面則是複雜的電路紋路。
“這是最高許可權的身份識別卡。”桐藤渚將卡片遞給林逸，“它繫結了我的許可權等級。在聖三一範圍內，您可以使用它呼叫絕大多數資源——包括但不限於查閱機密檔案、調動部分護衛力量、申請特殊物資、甚至臨時封鎖某個區域。”
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鄭重：“簡單來說，有了這張卡，您在聖三一的行動將幾乎不受限制。學院非但不會阻止您，反而會全力協助。”
林逸接過卡片，指尖傳來輕微的電子脈衝感。
他看向桐藤渚。
這個少女此刻的表情異常認真。
“聖婭的決定。”桐藤渚彷彿知道他在想甚麼，“她說，既然選擇了合作，就要給予最大程度的信任。這張卡是信任的證明，也是……誠意的表現。”
林逸將卡片收了起來。
百合園聖婭確實夠狠。
只見過兩面，就敢把這種等同於聖三一領袖許可權的東西交給他。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合作了，而是近乎孤注一擲的“投資”。
“補習部現有四名學生。”桐藤渚將話題拉回，“具體情況，未花會向您介紹。”
她合上資料夾。
“今天您可以先熟悉一下環境。住處已經安排好了，是老圖書館四樓的獨立套間，原本我是準備給您重新建一個新別墅的，但是聖婭表示你不喜歡那種風格。明天下午三點，請前往補習部，那裡是副樓三層最東側的房間。”
“那麼，我先告辭了。”
桐藤渚微微欠身，轉身離開。
走到陽臺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還蹲在角落裡嘴裡唸唸有詞的聖園未花。
“……未花，帶老師去熟悉一下環境，包括補習部。”
“誒？”聖園未花抬起頭，臉上還掛著委屈巴巴的表情，“可是我還在‘禁足反省’……”
“這是正事。”桐藤渚的語氣不容置疑，“帶完路，你想繼續反省也可以。”
未花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好嘞！”
她從地上一躍而起，臉上瞬間雨過天晴，笑容燦爛得像甚麼也沒發生過。
“老師！我們走吧！我帶您去您的地盤看看！”
林逸看著這對“閨蜜”之間詭異的互動，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離開茶話會的陽臺，重新回到聖三一學院的主走廊。
未花走在前面，腳步輕快，粉色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上下跳動。
“老師我跟您說，補習部那邊可有意思了！”未花一邊走一邊說，“那裡的學生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我超喜歡那裡的！”
林逸安靜地聽著。
他的目光掃過走廊兩側的牆壁。
聖三一的建築內部裝飾極盡奢華，精美的浮雕、絢麗的彩窗、昂貴的掛毯……一切都彰顯著這個學院的底蘊和財富。
但林逸注意到，在某些角落，牆壁上有細微的修補痕跡。
不是自然老化，更像是……某種衝擊造成的破損。
“這裡之前發生過甚麼？”林逸問。
未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
“啊，那個啊……”她撓了撓臉頰，“大概是半年前吧，有幾個不長眼的傢伙想潛入聖三一，在走廊裡和護衛隊打起來了。動靜挺大的，打壞了不少東西。”
“甚麼人？”
“不知道。”未花搖頭，“可能全死了吧，屍體也沒留下來，最後甚麼線索也沒有發現。渚說可能是阿里烏斯的人，也可能是其他學院派來的間諜。反正這種事偶爾會發生啦，習慣了就好。”
林逸看了她一眼。
聖園未花對“死亡”和“暴力”的接受度，確實遠超常普通的學生。
兩人繼續前行。
穿過中央廣場時，未花指向遠處一棟相對低矮的建築。
“看那邊！那就是補習部所在的副樓！”
林逸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棟三層的磚石建築，樣式古樸，與周圍那些華麗的主樓相比顯得低調許多。
“補習部就在三層最東側。”未花說，“不過今天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去您的住處吧？老圖書館就在前面。”
兩人離開中央區域，向著學院西北角走去。
越往西北走，周圍的建築就越顯老舊，人煙也越稀少。
終於，一棟四層的石質建築出現在眼前。
牆壁上爬滿了常春藤，有些窗戶的玻璃已經破損，用木板草草封住。
建築門口掛著一個斑駁的銅牌，上面刻著“聖三一綜合學院·舊圖書館”的字樣。
“到啦！”未花推開厚重的橡木大門。
門內是一個寬敞的大廳，光線昏暗。
大廳裡空無一人，只有幾排高大的書架靜靜矗立，書架上塞滿了各種古籍。
“您的套間在四樓403。”未花指著樓梯，“鑰匙您已經有了吧？”
林逸點頭。
“那我就不送您上去啦！”未花揮了揮手，“我還有點事要去處理。老師您好好休息，明天下午三點，補習部見！”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
但走了兩步，她又停下，回過頭。
夕陽的餘暉從大門外照進來，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那個……老師。”未花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今天謝謝您。”
林逸看著她。
“謝謝您……沒有把我當成怪物。”未花笑了笑，那笑容裡少了平時的傻氣，多了一絲罕見的認真，“很多人看到我的力量，都會害怕，或者想利用我。但您……好像只是覺得‘哦，這樣啊’，然後就接受了。”
她頓了頓。
“所以，謝謝。”
說完，她轉身跑出了圖書館，粉色的長髮在夕陽中劃出一道亮麗的軌跡，很快消失在門外。
林逸在原地站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沿著樓梯向上。
四樓。
403房間在走廊盡頭。
他刷卡開門。
房間比預想的要寬敞。
客廳、臥室、書房、獨立衛浴，一應俱全。
裝修風格簡潔舒適，傢俱都是新的，窗明几淨。
書桌上還擺著一臺最新型號的終端裝置。
林逸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正對著聖三一學院的西北角，可以看到舊校區那片破敗的建築群。
夕陽的餘暉灑在那些古老的石牆上，拉出長長的陰影。
幾隻烏鴉站在遠處鐘樓的尖頂上，發出嘶啞的叫聲。
林逸看了一會兒，然後拉上窗簾。 他走到書桌前，開啟終端。
螢幕亮起，顯示出聖三一學院的內部網路介面。
桐藤渚已經為他開通了最高階別的訪問許可權，可以查閱大部分非機密資料。
林逸首先調出了“補習部”的檔案。
成員名單上有四個名字：
阿慈穀日富美，二年級。備註：聖三一大財團家族出身，因在重要考試期間缺席（據說是去參加偶像演唱會）導致成績不合格，被暫時編入補習部。性格溫和，但在特定情況下會展現出極端行動力。
下江小春，二年級。備註：原正義實現部成員，因連續三次實戰考核成績下滑被調離。興趣是收集“成人向”雜誌，對相關話題極度敏感。
浦和花子，二年級。備註：入學測試成績位列前三，但後續所有考試均精準控制在及格線邊緣，疑似故意控制分數。
白洲梓，一年級。備註：入學測試成績優異，接近歷史記錄，但背景審查存在疑點，被暫時安置在補習部觀察。近期行為有異常波動。
檔案裡附帶了四個人的照片。
日富美就是林逸在黑市見過的那個聖三一情報販子，照片上的她正抱著一隻玩偶，笑容甜美。
小春是個看起來有點冒失的短髮少女，照片上的她正手忙腳亂地收拾散落一地的書本。
花子則是個氣質優雅的長髮少女，照片上的她正端坐著喝茶，姿態無可挑剔。
白洲梓……是個看起來非常安靜的少女，眼神清澈，但照片上的她眉宇間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林逸關掉檔案，開始搜尋其他資訊。
“舊校區事故”、“阿里烏斯分校”、“白洲梓背景調查”……
他輸入一個又一個關鍵詞，瀏覽著螢幕上彈出的資訊。
關於白洲梓的背景調查，記錄非常簡略。
只寫著“來自邊境學區，父母雙亡，由遠親撫養長大。入學測試成績優異，但社交記錄幾乎為零，疑似有刻意隱藏痕跡。”
阿里烏斯分校的線索依舊稀少。
但林逸注意到，在聖三一的內部安全報告裡，最近半年有七起未遂的滲透事件，其中三起的嫌疑人特徵描述，與白洲梓的檔案有微妙的相似之處。
邊境學區出身，背景模糊，成績優異但社交空白……
林逸將終端關閉。
窗外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聖三一學院亮起了燈火，遠處中央廣場的噴泉在燈光下閃爍著夢幻般的光澤。
就在這時，他房間的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聲音很輕，好似門外敲門的人帶著一絲猶豫。
林逸走到門後，透過貓眼看出去。
門外站著一個小個子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不合體的寬大研究服，戴著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圓形眼鏡，身上穿著的是一身居家服，腳上是一雙棉拖鞋，一看就是在這裡常駐的人。
她的懷裡抱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
是古關憂。
圖書館的負責人。
林逸記得渚給他提到過這個人。
想到來人的身份之後，林逸開啟了門。
古關憂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眼鏡都差點掉下來。
她手忙腳亂地扶穩眼鏡，然後深深鞠了一躬，聲音細若蚊蚋：“晚、晚上好。我、我是古關憂，很抱歉這麼晚來打擾您……”
“有事？”林逸問。
“沒、沒事。”千尋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快速眨動著，“就是聽渚大人說來了一名老師，我就像過來看看，這一份禮物還請您收下。”
林逸接過禮物，發現是對方自己製作的烤餅乾。
林逸拍了拍古關憂的肩膀，表示有問題隨時可以來找她。
在這一瞬間，林逸也在古關憂的身體上留下了印記。
第二天下午，三點整。
林逸準時來到補習部所在的副樓。
三層，最東側的房間。
門牌上刻著“補習部”三個字，字跡有些褪色。
林逸推門而入。
房間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這是一個寬敞的活動室，佈置簡單。
靠窗的位置擺著幾張書桌，桌上堆著課本和筆記。
房間中央有一張長沙發，旁邊是幾個單人椅。
此刻，房間裡有四個人。
最靠近門口的，是阿慈穀日富美。
她正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一個精緻的玩偶——林逸認出來，那是上次在黑市他給她的那個佩羅羅限定版玩偶。
日富美低著頭，專注地擺弄著玩偶的頭髮，嘴裡小聲哼著歌，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
靠窗的書桌旁，坐著下江小春。
她正埋頭看著一本書，臉頰通紅，呼吸急促。
從林逸的角度，能看到書頁上的插圖……內容相當“成人向”。
房間另一側的角落裡，浦和花子站在窗前。
她背對著門口，看著窗外的風景，姿態優雅得像一幅畫。
但林逸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窗沿上輕輕敲擊，節奏有些紊亂，似乎在思考甚麼。
最後一個少女，白洲梓，坐在遠離其他人的位置。
她面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機械工程學教材，手裡拿著一把拆解到一半的手槍，正用棉籤仔細擦拭著槍管零件。
四個人，四種完全不同的狀態。
聖園未花跟在林逸身後走進來，看到這一幕，輕咳了一聲。
“咳咳！”
四個少女同時抬起頭。
日富美看到林逸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她懷裡的玩偶“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但她完全沒去撿，只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下江小春手忙腳亂地把那本“成人向”書籍塞進抽屜裡，臉頰更紅了，低下頭不敢看人。
浦和花子轉過身，目光在林逸身上掃過，又看了看日富美的反應，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白洲梓則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頭看向林逸，眼神平靜，但林逸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有一絲極其細微的警惕。
“大家注意啦！”聖園未花走到房間中央，拍了拍手，“這位是新來的老師，從今天起擔任我們補習部的榮譽指導老師！大家歡迎！”
房間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日富美還在發愣。
小春低著頭。
花子象徵性地拍了兩下。
只有白洲梓放下手中的槍械零件，認真地鼓了鼓掌。
“那麼，我來給大家介紹一下！”未花走到日富美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這位是阿慈穀日富美，據說是因為期中考試的時間跟佩羅羅的演唱會衝突了，她二話不說就放棄了考試，跑去給佩羅羅的演唱會打call，所以才會淪落到這裡來！”
日富美終於回過神，臉一下子紅了。
白洲梓站起身，對林逸微微鞠躬。
“林逸老師，您好。我是白洲梓，請多指教。”
她的聲音很平靜，禮儀無可挑剔。
但林逸能感覺到，那雙清澈的眼睛深處，藏著某種沉重的東西。
“正義實現部，下江小春。”
“浦和花子。”
“好啦！”未花拍了拍手，“既然大家認識了，那麼我就先撤啦！老師有甚麼問題隨時透過手機叫我哦！拜拜！”
未花說完，蹦蹦跳跳地跑出了補習部，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日富美撿起了地上的玩偶，抱在懷裡，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林逸。
小春還趴在桌子上裝死。
花子的目光重新轉向窗外，但林逸注意到，她的注意力其實還在房間裡。
白洲梓坐回座位，繼續擦拭槍械零件，但動作比之前慢了一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