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如沙漏中的細沙,悄然流逝。
基沃特斯這片被學園、高牆與規則分割的巨大都市,卻在這短暫的間隔中,醞釀著遠超表面的暗流。
阿拜多斯高中,對策委員會。
奧空綾音面前的螢幕顯示著連續滾動的資料流與情報彙總。
林逸帶回的那批凱撒公司核心檔案與黑賬,在綾音手中化作了無形的利刃。
按照林逸的指示,資訊被洩露了出去。
流向歌赫娜風紀委員會天雨亞子手中的,是那些涉及歌赫娜內部某些派系與凱撒公司進行利益輸送、甚至暗中支援黑市混亂以牟利的證據。
亞子並非庸才,在收到這些匿名“禮物”後,歌赫娜內部一場由她主導的清洗已經悄然展開。
送至百合園聖婭面前的部份,則側重於凱撒公司如何利用經濟槓桿和政治滲透,試圖侵蝕聖三一及其他中立學園的部分利益,以及部分聖三一內部人員被拉下水的記錄。
聖婭顯然也看到了這些“禮物”的價值,以及背後遞出禮物之人隱含的訊號。
聖三一雖然內部派系林立,但在面對外部威脅時,自有其高效的運作方式。
至於那些在黑市、小報記者、乃至某些傭兵之間流傳的“凱撒公司黑料”,更是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迅速激起了連鎖反應。
失去大量流動資金和重要檔案憑證的凱撒公司,正焦頭爛額地應付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催債的、趁火打劫的、落井下石的、以及試圖分食其資產的各種勢力。
第四天清晨,阿拜多斯對策委員會活動室內。
奧空綾音正在整理從凱撒金庫帶回的檔案分類索引,砂狼白子安靜地擦拭著她的衝鋒槍,小鳥遊星野則趴在桌上補覺。
昨晚她帶著芹香和部分啾啾組成員,將一批相對敏感的檔案,悄悄“存放”到了幾個黑市情報販子常去的匿名寄存櫃。
一切按部就班。
就在這時,林逸的耳邊響起了輪迴樂園的提示音。
【提示:主線任務第二環‘消滅凱撒公司’已完成。】
【任務結算中……】
【檢測到任務目標‘凱撒公司最高決策層’已全員死亡,判定方式:外部勢力干預。】
【任務完成度評估:100%】
【獎勵發放:你獲得靈魂結晶(完整)×1。】
【主線任務:貝阿朵莉切(第三環)】
難度等級:
任務資訊:尋找貝阿朵莉切。
任務期限:20天。
任務獎勵:史詩級寶石×1。
任務懲罰:強行處決。
林逸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完成了?
他現在的計劃剛剛鋪開,凱撒公司的威脅只是暫時被壓制,遠未到根除的地步。
那些黑料和證據應該正在發酵,但要讓凱撒公司徹底崩潰,至少還需要幾輪博弈和壓力傳導。
是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直接把凱撒公司的高層一鍋端了?
就在林逸心中升起疑惑時,活動室窗外傳來了引擎的低鳴。
聲音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阿拜多斯破敗的校門前。
野宮走到窗邊,撩起褪色的窗簾向下望去,隨即輕輕吸了一口氣。
“是聖三一的車。”她低聲說,“而且……規格很高。”
林逸起身走到窗邊。
校門外沙地上,停著一輛長度超過八米的加長型禮賓轎車。
車身的塗裝是聖三一標誌性的純白與金色,與周圍荒涼的沙漠景象格格不入。
車頭處,聖三一綜合學院的徽章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
車門開啟。
先下來的是四名身著聖三一制服的少女,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迅速在車輛兩側站定。
她們的制服更為精緻,臂章上有特殊的紋飾,顯然是精銳護衛。
隨後,三名少女從車內走出。
左側那位有著柔順的粉色長髮,在腦後束成高馬尾,髮梢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右側的少女則是一頭淺亞麻色的長髮,戴著白色的頭箍。
她的站姿筆挺,制服一絲不苟,手中還捧著一個看起來像是檔案袋的物件。
桐藤渚。
聖三一綜合學院“茶話會”的首席,理論上聖三一學生層面的最高領導者之一。
最後一人則是老熟人,百合園聖婭,看樣子這一次是來找他的了。
林逸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幾乎在同一時刻,聖園未花猛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
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一種生物面對頂級掠食者時,從基因深處湧出的本能戰慄。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瞳孔深處閃過一絲驚駭。
在基沃託斯,聖園未花不是沒有見過危險的存在。
歌赫娜的那些戰鬥狂,千年科學園那些鼓搗危險科技的瘋子,甚至聖三一內部某些隱藏得很深的人物……她都接觸過,甚至交手過。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能讓她在目光接觸的瞬間,就從靈魂深處感到如此清晰的忌憚。
就像赤身裸體站在冰原上,被陰影中某種龐然巨物凝視。
“未花?”桐藤渚敏銳地察覺到同伴的異常,微微側頭,聲音平穩,“不舒服嗎?是不是昨晚著涼了?”
聖園未花用力搖了搖頭,嘴唇抿緊。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三樓那扇窗戶後的模糊人影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
(要動手嗎?現在?在這裡?)
(不……不行。距離太遠,環境陌生,對方狀態未知……)
(但這種感覺……)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每個方案推演到最後,結局都指向危險。
就在聖園未花的戰鬥本能與理性激烈交鋒時,一個聲音透過她耳內的通訊器傳來。
“未花,冷靜。”
是百合園聖婭的聲音。
“如果你在這裡動手,那麼我們三個,加上外面所有護衛,今天沒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阿拜多斯。”
聖園未花的身體僵住。
桐藤渚捧著檔案袋的手微微收緊,她自然聽到了百合園聖婭的話語。
另外四名護衛似乎也察覺到了甚麼,她們的手悄無聲息地貼近了腰間的武器佩戴點,但沒有任何人敢真正做出拔槍的動作——未花大人的反應太過反常。
聖園未花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
下一秒,桐藤渚空著的左手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個包裝完好的瑞士捲。
在聖園未花即將開口的瞬間,精準地將那根瑞士捲塞進了她的嘴裡。
“唔——!”
聖園未花瞪大眼睛,粉色的馬尾辮都因為震驚而翹起了一瞬。
作為聖園未花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兼“監護人”,桐藤渚太瞭解她了。
當未花露出那種“躍躍欲試又強行剋制”的複雜表情時,嘴裡通常憋不出甚麼符合場合的好話,更可能的是某些會激化局面的危險發言。
所以,最有效的處理方式,就是讓她暫時“安靜”。
聖園未花被瑞士捲堵住嘴,含糊地發出抗議的聲音,雙手比劃著,但桐藤渚和已經緩步走來的百合園聖婭都沒有理會她的意思。
聖婭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更加蒼白,眼下有著明顯的陰影,走路時需要輕輕扶著桐藤渚的手臂。
但她的眼眸依舊清明,甚至比上次更多了一份破釜沉舟般的決意。
她抬頭,目光穿過距離,與三樓窗後的林逸對視了一秒,然後輕輕點頭。
兩人就這樣無視了還在和瑞士捲“搏鬥”的聖園未花,朝著阿拜多斯主樓的正門走去。
護衛們留在了車旁,這是桐藤渚下車時就做的指令。
來到主樓那扇鏽跡斑斑的金屬門前,即使門口空無一人,桐藤渚仍然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手,按下了門旁那個看起來早已失靈的呼叫門鈴。 令人意外的是,門鈴的喇叭裡傳出了輕微的電流雜音,隨後是一個平靜的男聲:“進來。”
桐藤渚微微頷首,推開了門。
樓道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舊建築特有的歲月氣息。
臺階的水磨石地面磨損嚴重,牆壁的油漆剝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門口的聖園未花終於把嘴裡的瑞士捲艱難地嚥了下去,她一邊揉著腮幫子,一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在聖三一,即便是最普通的會面,也會提前佈置好符合規格的會場,準備好茶點飲品,所有細節都必須符合禮儀與傳統。
像阿拜多斯這種……近乎“原始”的生活化環境,她只在電影和某些紀實影像裡見過。
沒有侍從,沒有引導,沒有那些繁瑣卻必須的流程,只有空蕩的樓道和從某些房間門縫裡漏出的生活聲響。
(這就是……“普通人”的學園生活?)
她心中莫名生出一種古怪的新奇感。
三人來到三樓,沿著走廊走到盡頭,停在了一扇虛掩的門前。
門上的標牌已經模糊,但還能勉強認出“對策委員會”的字樣。
桐藤渚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推開。
活動室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
幾張舊桌椅拼湊成會議桌,上面堆放著一些檔案和雜物。
牆壁上貼著泛黃的地圖和便籤,角落裡有幾個收納箱,裡面似乎裝著維修工具和部分生活用品。
林逸坐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手裡拿著一臺掌上游戲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小鳥遊星野趴在桌子另一頭,臉埋在臂彎裡,似乎正在睡午覺,發出均勻的輕微鼾聲。
奧空綾音坐在桌邊,面前攤開著一臺膝上型電腦和幾份紙質報表,她的臉上帶著專注的神情,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偶爾停下來用筆在紙上記錄甚麼。
砂狼白子則趴在林逸坐的椅子靠背上,下巴擱在林逸的肩頭,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遊戲機的螢幕,表情認真得像在觀摩甚麼重要作戰,尾巴在身後無意識地輕輕擺動。
十六夜野宮和黑見芹香坐在靠牆的舊沙發上。
芹香側躺著,腦袋枕在野宮腿上,眼睛舒服地眯著。
野宮則手裡拿著一個細長的挖耳勺,正小心翼翼地幫芹香清理耳朵。
整個活動室瀰漫著一種鬆弛,甚至有些慵懶的氛圍。
沒有戒備,沒有緊張,就像任何一個普通學園的普通午後。
聖園未花睜大了眼睛,粉色的長髮都忘了晃動。
這種近乎“散漫”的相處模式,與她所熟悉的那種時刻保持儀態,言語間充滿試探與計算的聖三一氛圍,反差太過強烈。
桐藤渚的目光在室內掃過,最後落在林逸身上。
她向前一步,雙手交迭放在身前,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聖三一貴族禮儀。
“冒昧打擾,十分抱歉。”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敬意,“未經允許便貿然來訪,實屬失禮。還請見諒。”
桌邊的星野被聲音驚醒,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看向門口的三人,打了個哈欠:“啊……來客人了?”
林逸沒有放下手中的遊戲機。
他的手指在按鍵上完成了最後一個操作,螢幕上的角色完成了一次精準的連擊,敵人化作畫素光點消散。
然後,他才將遊戲機緩緩放下,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門口的三人。
“坐。”
活動室裡的空椅子不多。
星野懶洋洋地挪了挪位置,讓出了桌邊的一把椅子。
野宮也停下動作,輕輕拍了拍芹香,兩人從沙發上起身,將沙發讓了出來。
桐藤渚再次微微躬身致謝,然後率先走到桌邊的那把椅子前,端正地坐下。
她的坐姿筆直,雙手自然交迭放在腿上,每一個細節都符合最嚴格的禮儀教導。
百合園聖婭在聖園未花的攙扶下,坐到了沙發上。
聖園未花最後坐下,她選擇了沙發另一側。
坐下後,她的目光依舊忍不住在活動室裡逡巡,從牆上的地圖到角落的箱子,從星野睡眼惺忪的臉到白子手中那臺還在執行的遊戲機,一切都讓她感到新奇。
林逸拍了拍還趴在自己肩頭的白子的腦袋。
白子抬起頭,藍色的眼眸看向他。
“這個暫時交給你了。打到下一關存檔點。”
白子點了點頭,接過遊戲機,從椅子靠背上滑下來,小跑著回到野宮和芹香那邊,三個人湊在一起,繼續剛才的遊戲程序。
林逸的目光這才重新落回桐藤渚三人身上,最終定格在百合園聖婭的臉上。
“凱撒公司的事,是你做的?”
聖婭輕輕咳嗽了兩聲,用手帕掩了掩嘴,然後放下手,迎上林逸的目光。
“是。”她的回答簡潔而肯定,沒有任何猶豫或遮掩,“是我推動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說,在斟酌哪些部分可以說明。
“回去之後,我聯絡了空崎日奈會長。”
“我們達成了暫時的共識,並向‘聯合學生會’提交了正式質詢與行動申請——關於凱撒公司近期一系列非法活動,包括但不限於違規武器研發、暴力催收、綁架學生,以及對基沃託斯整體秩序構成的威脅。”
“如果是以前的學生會,或許還會扯皮拖延。但現在的‘神聖之塔’近乎停擺,會長失蹤,剩餘的管理層自顧不暇。”
“面對聖三一和歌赫娜的聯合壓力,聯合學生會最後的回覆是:此事由相關學園‘依規自行處置’,學生會不予干涉,亦不承擔後續責任。”
她的話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學生會默許了,或者說,無力阻止。
“凱撒公司近期的行為確實越界太多,樹敵無數。”桐藤渚接過話頭,她的聲音冷靜客觀,“即便沒有我們推動,它的崩塌也是遲早的事。我們只是……加速了這個過程,並確保過程相對‘乾淨’。”
林逸的指尖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敲了敲:“怎麼做的?”
這次回答的是聖園未花。
她已經從最初的不適中恢復過來,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種靈動又帶著點肆意的笑容。
“很簡單啊,我和歌赫娜那邊摸清了凱撒公司幾個主要高層那天的行程和安保佈置。然後……”
她做了個手刀下劈的動作。
“一鍋端了。主要據點的抵抗稍微強點,但也就那樣。”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鍋端”的背後,意味著絕對的實力碾壓。
聖園未花,這個看起來活潑甚至有些跳脫的粉發少女,是聖三一最強的“劍”之一。
“原因。”林逸的目光回到聖婭臉上,“你提前動手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凱撒公司越界,對嗎?”
聖婭沉默了片刻。
“因為‘未來’。”聖婭終於開口,聲音輕了些,“在我看到的那些碎片裡……無論有多少變數,有多少分支,你在介入阿拜多斯的事件後,最終都會選擇徹底消滅凱撒公司。有時早些,有時晚些,方式或許不同,但結局指向同一個方向。”
她抬起眼,眼眸中倒映著窗外的天光,也映出某種沉重的畫面。
“既然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既然凱撒公司的覆滅無法避免,那麼由我來推動,在最合適的時機,用最可控的方式完成它,至少可以避免最壞的那些可能性。”
“最壞的可能性?”林逸問。
“比如,你在盛怒之下,將凱撒公司總部連同裡面所有僱員、甚至周邊數個街區一同從地圖上抹去。”
聖婭平靜地說出令人不寒而慄的話語:“比如,歌赫娜的激進派藉機發難,引發全面衝突。比如,某些藏在更深處的勢力,趁亂攫取凱撒公司留下的‘遺產’,製造更大的混亂……在我看到的某些未來碎片裡,這些,都發生過。”
她輕輕按住胸口,那裡傳來熟悉的悶痛。
“凱撒公司不是無辜者。它的消亡,從它開始覬覦不該觸碰的東西、使用不該使用的手段時,就已註定。既然如此,由我來做這個‘清道夫’,至少可以控制代價,並將你的注意力,引向更值得關注的方向。”
林逸看著她:“更值得關注的方向?”
“‘色彩’。”聖婭吐出這兩個字,活動室內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度,“凱撒公司只是表象下的一個膿瘡,擠掉它,疼痛會減輕,但病灶還在深處。”
她的話裡透露出更深的意圖:用凱撒公司的覆滅,來換取林逸的合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