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音的行動力很快,立刻開始著手篩選和複製那些證據。
她的手指在鍵盤和檔案間快速移動,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專注的神情驅散了病容。
白子安靜地在一旁協助,用她攜帶的無人機進行高畫質掃描和加密備份。
亞瑠和她的啾啾組成員被賦與了“傳播”的任務。
她們本就混跡於黑市的灰色地帶,對如何讓資訊不經意地流入特定渠道有著豐富的經驗。
戴上標誌性的頭盔,她們就是基沃託斯龐大而無序的“頭盔團”中的一員,身份模糊,行動便利。
頭盔團並非一個統一的組織,它更像是一個基於共同生存狀態和某種預設規則形成的“生態”。
成員主要是失去學院庇護的“無歸屬”學生,或是因各種原因主動脫離學院、無法或不願融入主流社會的問題少年。
她們來自基沃託斯各個角落,背景、能力、目的各異,唯一的共同外在標識,就是那頂遮住面容、樣式各異卻總能讓人一眼認出的“頭盔”。
在頭盔團當中,頭盔就是身份證,是通行證,是保護色。
沒人會輕易詢問頭盔下的真容和過去,那是心照不宣的禁忌。
交流往往透過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特定的手勢、或者在黑市通用終端上留下的加密資訊完成。
信任建立在短期的利益交換以及面對外部威脅時暫時的抱團之上。
“放心交給我們,大人。”亞瑠接過裝有複製資料晶片的防水盒,用力點頭,“我們知道該‘不小心’丟在哪些地方,又該‘悄悄’告訴哪些‘大嘴巴’。歌赫娜風紀委員會的內部舉報渠道、聖三一茶話會某些外圍成員常去的沙龍、還有幾個專門盯著凱撒公司的獨立記者……三天之內,這些故事會出現在所有該出現的地方。”
林逸沒有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具體的執行方案交給專業的人,這是他的一貫作風。
他需要的是結果,而不是事必躬親,否則的話他精力再多也不夠用。
安排完畢,林逸暫時離開了對策委員會活動室。
砂狼白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似乎想跟上去,但被十六夜野宮輕輕拉住了手臂。
“白子。”野宮的聲音溫和而堅定,“他想一個人待會兒。我們做好他交代的事情,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白子停下腳步,清澈的藍色眼眸望著林逸消失在走廊轉角,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協助綾音處理檔案。
只是她手中的動作,比之前更快了幾分。
林逸順著阿拜多斯主樓內部老舊但還算完好的樓梯,一路向上,來到了建築物的頂層天台。
推開沉重的鐵門,夜風帶著沙漠邊緣特有的乾燥與微涼撲面而來。
天台相當寬敞,但景象卻透著一種混合了頑強與破敗的奇特感。
大片大片的太陽能電池板整齊排列,覆蓋了將近三分之二的可用面積,雖然表面蒙著一層經年累積的沙塵,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澤,但大部分板面仍保持著完整,板陣中傳來穩定的低頻嗡鳴。
這些板陣的安裝架設有明顯的分期痕跡:最早的一批支架是厚重的工字鋼,焊接處已經鏽蝕成了深褐色;後來補充的則採用了較輕的合金材料,連線方式也從焊接變成了螺栓固定。
整個陣列的排布經過了精心計算,即使在有限的樓頂空間內,也透過不同角度的傾斜,最大化地捕捉著基沃託斯天空中的光照。
數個大型的雨水收集器和儲存罐靠著邊緣擺放,它們的體積大得驚人,幾乎每個都有五米多高。
罐體是厚重的聚乙烯材質,原本的白色已經泛黃,但表面幾乎沒有裂痕。
管道系統錯綜複雜,從收集器的漏斗口一直延伸到天台中央的一個小型泵房,再連線著下方的水處理系統。
林逸注意到,這些管道的介面處都纏著新鮮的防水膠帶,閥門把手也被摩擦得發亮——這是經常維護的跡象。
這些都是阿拜多斯尚未沒落時的遺產,如今成了支撐這最後五人生存的生命線之一。
裝置周圍很乾淨,沒有雜物堆積,只有歲月和風沙留下的侵蝕痕跡。
太陽能板陣之間的過道上,沙粒被清掃成整齊的小堆,等待收集;儲水罐的液位計表面擦拭得一塵不染,可以清楚地看到內部水位停留在三分之二的位置。
星野她們顯然經常維護這裡,裝置周圍很乾淨,沒有雜物堆積,只有歲月和風沙留下的侵蝕痕跡。
林逸走到天台邊緣,手扶在鏽跡斑斑但依然牢固的護欄上,目光投向遠處那片被夜色和沙海吞噬的虛無。
基沃託斯奇特的天幕泛著淡淡的紫暈,幾顆格外明亮的“星辰”點綴其中,更遠處,隱約可見其他學區建築的輪廓和零星燈火。
“看了這麼久,不累嗎?”林逸忽然開口。
夜風呼嘯,捲起幾粒沙塵。
幾秒鐘後,他身後不遠處的空氣泛起細微的漣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一陣低沉的輕笑響起,帶著某種病態的優雅。
“果然瞞不過您的感知呢,尊敬的醫師先生。”
兩團陰影從虛空中浮現,迅速凝聚成形。
正是數密會的黑服與戈爾孔達。
黑服依舊是那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頭顱處翻湧的漆黑濃霧比之前似乎穩定了些許。
戈爾孔達則小心翼翼地捧著他的相框,相框裡的黑白背影安靜如初,他脖頸上空蕩蕩的,只有稀薄的黑霧盤旋。
兩人現身之後,並未立刻靠近,而是先朝著林逸的方向,行了一個古典的禮節。
“未經通知,貿然到訪,還請見諒。”黑服的聲音從霧中傳來,帶著歉意,卻聽不出多少真心實意的惶恐,更像是在唸誦一段預設好的外交辭令,“只是有些發現,我們覺得有必要第一時間與您分享。畢竟,我們現在……勉強算是‘合作觀察者’?”
他頓了頓,霧氣頭顱微微側向一邊,做出一個類似“偏頭”的動作:“不過我很好奇,您是怎麼發現我們的?我們的隱匿裝置雖然不算完美,但也足以騙過基沃託斯絕大多數監測系統,甚至包括那些所謂的‘偵測陣列’。”
林逸沒有回頭,依舊看著遠方的夜色。
“是你們身上逸散的深淵之力。在這個世界,這種力量過於‘扎眼’。正常的世界如果被深淵汙染,氣息會瀰漫開來,侵蝕萬物。但這裡沒有那種跡象,所以只能是你們這幾個‘外來容器’在附近活動。”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兩人身上。
“直接說目的,我的耐心有限。”
黑服那團霧氣頭顱似乎“注視”了林逸片刻,然後,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點暗銀色的光芒在圖案中心凝聚,迅速化為一個實物。
那是一個造型極其簡約的金屬隨身碟,長約五厘米,寬兩厘米,厚度不到半厘米。
隨身碟的材質和工藝明顯不屬於基沃託斯常見的科技風格,更接近虛空某些高階文明的造物。 “一個小小的禮物,或者說,情報預付。”黑服將隨身碟託在掌心,卻沒有立刻遞出,而是讓它懸浮在距離手套表面幾毫米的空中自轉。
“當然,我們也有一點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希望能在交付這份‘誠意’的同時,得到些許滿足。”
林逸看著他,沒有去接。
“好奇心?”
“關於‘色彩’。”黑服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那是一種研究者面對未知課題時的狂熱。
“這個詞在基沃託斯的典籍中出現次數極少,每次出現都伴隨著大規模的‘認知清洗’——不是物理上的毀滅,而是資訊的結構性缺失。有人或某種力量,在系統地抹除關於它的記錄。”
戈爾孔達的相框微微傾斜,如同一位詩人在朗誦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但當我們將那些被抹除的殘片拼湊起來,將那些刻意矛盾的記載交叉比對,將那些‘偶然’倖存的口述傳說進行分析……一個模糊的輪廓開始浮現。那是一種以‘概念’為食的存在,或者說,一種現象?一種法則?我們尚不能確定。”
“百合園聖婭小姐真是個有趣的存在。她的能力雖然代價巨大,但確實能看到一些‘碎片’。我們與她進行了一次坦誠的交流。當然,她也並未隱瞞您的目標。”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林逸的反應,但林逸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戈爾孔達的相框裡,那個黑白背影的輪廓再次波動。他本人則用更加陶醉的語氣繼續說:“當得知您追尋的竟是那以神性為食的‘色彩’時,我們沉寂已久的研究熱情,簡直如同被投入了熾熱的熔爐!多麼危險,多麼迷人,多麼……具有實驗價值的命題!”
林逸的眼神冷了下來。
百合園聖婭竟然直接與這些瘋子接觸,並將情報共享?
這背後恐怕不止是“坦誠交流”那麼簡單。
那個病弱的狐耳少女,到底在謀劃甚麼?
數密會這三個瘋子雖然危險,但他們掌握的技術和知識確實有獨到之處。
聖婭是否在用“色彩”這個誘餌,換取他們的某些協助?
又或者,她是在佈一個更大的局,將數密會也作為棋子納入其中?
“所以,你們想知道,如果‘色彩’真的降臨,我會怎麼做?”
“正是如此!”黑服向前走了一步,手中的隨身碟光芒微微閃爍,“我們目睹了您的力量,遠超我們這些可憐的‘容器’。但恕我直言,根據我們收集到的關於‘色彩’的零星記載和理論推演……那存在的位格,恐怕遠非尋常古神或世界級災難可比。它更像是某種規則的顯化,概念的捕食者。我們很好奇,以您目前展現的實力,將如何應對這樣的存在?是嘗試驅逐?封印?還是……其他我們未曾設想的方式?”
他頓了頓,霧氣微微波動:“這隨身碟裡,是我們三人目前收集到的所有疑似與‘色彩’活動相關的資料,包括七個已被確認遭受侵蝕的世界的殘存記錄——那些世界如今都成了‘無神世界’,以及我們對於‘色彩’降臨可能引發的區域性規則畸變的預測模型。當然,可能不全,也可能有誤,但作為研究素材,它或許對您有些許參考價值。”
林逸看著那枚隨身碟,又看了看黑服和戈爾孔達。
這兩個被深淵侵蝕卻保持著詭異理智的傢伙,目的純粹得可怕——他們不在乎基沃託斯的存亡,不在乎學生的生死,甚至可能不在乎自己的安危。
他們只在乎“觀察”和“實驗”,只想知道在極限的危機下,不同的變數會產生怎樣的反應。
他們是那種會為了看到一個前所未見的化學反應,而親手點燃自己實驗室的瘋狂科學家。
瘋子。
但瘋子的邏輯也是邏輯,甚至可能因為不受常規道德約束,而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側面。
“你們倒是坦誠。”林逸伸出手,取過了那枚隨身碟。
入手微涼,內部似乎有極其細微的能量在流動,顯然是特製的儲存裝置,可能還帶有某種觸發或追蹤機制,不過林逸並不在意。
“那個兩個頭的傢伙呢?”林逸將隨身碟收起,隨口問道。
他記得數密會是三人同行,但這次只出現了兩個。
“巨匠啊……”戈爾孔達捧著相框,聲音飄忽,“他已經去往‘下一幕’的舞臺,進行必要的佈置了。畢竟,一個好的實驗需要多組對照,一個精彩的戲劇需要多線敘事。”
“下一幕?”
黑服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絲微妙的釋然:“原本,阿拜多斯這片區域,是我選定的一個次級觀察場。這裡的環境變遷、社會結構崩潰、以及學生們在絕境中的掙扎與選擇,都是很有研究價值的‘社會實驗’樣本。尤其是……”
他的霧氣頭顱轉向沙漠深處:“在距離阿拜多斯不遠的沙漠腹地,存在著一些極為古老的遺蹟。我們稱之為‘神明十字’。它們並非人工建造,從不可考的年代便已存在,陷入近乎永恆的沉眠,卻依舊散發著微弱但本質極高的‘神性’。”
“我的原計劃之一,就是嘗試以阿拜多斯的崩潰為引,觀察這些‘神明十字’是否會產生可觀測的反應。可惜……”
黑服“看”向林逸:“您的到來,徹底攪動了這裡的‘培養皿’。阿拜多斯的命運軌跡已經偏離,實驗基礎不復存在。不過無妨,科學……或者說,我們的探尋,總是需要靈活應對變化。”
“您展現了更有趣的特質,而聖婭小姐則提供了更宏大的課題——‘色彩’。與之相比,阿拜多斯和‘神明十字’的觀測優先順序自然下降了。”
黑服的語氣理所當然:“巨匠正是前往那些‘神明十字’的附近,佈置一些新的監測裝置,或許在未來,‘色彩’的活動會與這些古老的存在產生意想不到的互動。那將是無比珍貴的實驗資料。”
黑服等人的研究雖然動機扭曲,但他們的情報觸角和某些技術手段,確實有獨到之處。
“你們就不怕‘色彩’真的降臨,把你們連同這個實驗場一起吞噬了?”林逸問。
戈爾孔達的相框裡,那個背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他本人則用一種近乎陶醉的語氣回答:“死亡?那不過是存在形態的另一種轉變。能在消亡前,見證如此終極的‘現象’,記錄下它吞噬神性的過程……這本身,不就是最極致、最圓滿的‘藝術’嗎?我們的生命,早已與探尋未知繫結。風險,是探求的代價,也是樂趣的一部分。”
黑服微微頷首,表示贊同:“我們並非毫無準備。數密會的遺產,以及我們自身對深淵之力的些許理解,足以讓我們在絕大多數災難中保留觀察和記錄的‘可能性’。當然,如果‘色彩’的位格真的超越了我們理解的極限,那也不過是實驗的終止。至少,我們看到了終幕。”
純粹理性的瘋狂。
林逸不再多言,與這種人討論生存的意義是徒勞的。
“情報我收下了。”林逸轉身,重新面向無垠的沙漠夜空,“如果沒有其他‘有趣’的事情,你們可以離開了。記住,在‘色彩’這件事上,你們可以觀察,可以記錄,但若敢主動引導或干擾我的行動……”
他沒有說完,也不需要說完。
因為兩道劍氣已經掠過了黑服和戈爾孔達的脖頸。
黑服脖頸處的霧氣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痕,裂痕兩側的霧氣想要重新融合,卻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阻隔,只能勉強維持著斷而不散的狀態。
戈爾孔達相框的邊緣出現了一道髮絲般的刻痕。
對於林逸的威脅,兩人並沒有多麼驚恐。
黑服霧氣頭顱上的裂痕緩緩彌合,但速度比正常的再生慢了數十倍,他伸手觸控那道幾乎看不見的傷痕,動作像是在鑑賞一件藝術品。
“當然。”黑服再次撫胸行禮,“我們只做安靜的觀眾,最多是舞臺邊緣的記錄員。那麼,不打擾您了。期待您接下來的‘演出’。”
戈爾孔達的相框微微前傾,做出了一個類似“鞠躬”的姿態。
他脖頸處的黑霧凝聚成一個微笑的嘴形,但沒有發出聲音。
話音落下,兩人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跡,開始從邊緣向內逐漸變淡。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五秒,期間他們的輪廓越來越模糊,顏色越來越淡,最後徹底融入了夜色中。
天台上只剩下呼嘯的風聲,以及太陽能電池板在風中發出的細微嗡鳴。(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