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
他看了聖婭幾秒，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如果我沒有出現，沒有插手阿拜多斯的事情，你看到的‘未來’，會是甚麼樣子？”
這個問題讓聖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的眼眸深處，掠過無數光影碎片。
那些是她無數次在夢境中目睹，醒來後冷汗淋漓的景象。
良久，她緩緩吐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苦澀。
“我……”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會陷入某種永恆的昏迷。並非死亡，但意識被困在無盡的碎片裡，身體成為活著的軀殼。”
“未花……會被阿里烏斯分校的人蠱惑、利用，在某個關鍵時刻，對渚發動襲擊。”
她看向旁邊表情僵住的聖園未花，眼神複雜：“聖三一會因此陷入嚴重的內亂與分裂，修女會、茶話會、實現部……所有派系都會被捲入，血流成河。”
聖園未花的笑容消失了，她的嘴唇緊抿，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阿拜多斯……”聖婭的目光轉向星野、野宮、芹香、綾音，以及遠處還在埋頭打遊戲的白子，“債務壓力最終會壓垮這裡。沙塵的侵蝕，資源的枯竭，凱撒公司無所不用其極的逼迫……你們會一個一個倒下。”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白子身上。
“最後，只有白子一個人活下來。但活下來的那個，也不再是現在的白子了。”
活動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星野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野宮捂住了嘴，芹香瞪大了眼睛，綾音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
連白子都停下了手中的遊戲，抬起頭，藍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聖婭。
“至於基沃託斯的其他地方……歌赫娜會陷入更徹底的混亂與自我撕裂，千年科學園的禁區會失控，百鬼夜行和山海經會被捲入連綿不斷的衝突，瓦爾基里徒勞地試圖維持秩序卻力不從心……最終，整個基沃託斯會變成一片燃燒的廢墟，在瘋狂與絕望中走向終結。”
她說完這些，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
她重新睜開眼，看向林逸，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解脫的笑容：“所以，當你出現，當你開始改變阿拜多斯的軌跡時，我就知道……‘未來’真的開始鬆動了。哪怕我看到的那些碎片還在警告我靠近你的危險，哪怕我的身體因為頻繁窺視命運而加速崩潰……我也必須拖著這具身體，趕到你面前。”
“我必須阻止最壞的那個‘可能性’發生，也必須抓住這可能是惟一的‘變數’。”
她的話音落下，活動室裡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突然，“啪”的一聲輕響。
桐藤渚不知何時又掏出了一根瑞士捲，這次比之前那根更大。
她面無表情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次塞進了聖園未花剛剛張開的嘴裡。
“唔——！！！”
聖園未花被堵了個結實，雙手揮舞，眼睛瞪圓，發出含糊的抗議。
但這次，桐藤渚的眼神冰冷，甚至還用力往裡按了按，確保她短時間內說不出話。
來之前，聖婭已經將部分“未來”的碎片告訴過她和未花。
但親耳聽到聖婭如此平靜地描述出那個“未花會襲擊自己”的未來，桐藤渚還是感到一陣冰冷的怒火從心底竄起。
不是對未花，而是對那個會讓未花走到那一步的“未來”，對阿里烏斯那些陰魂不散的傢伙，也對那個無力改變一切的自己。
而更讓她憤怒的是，她瞭解未花。
這個傢伙有時候腦子一根筋，極易被人煽動和利用，鑽起牛角尖來十頭牛都拉不回。
聖婭預見的那個未來，以未花的性格，真的幹得出來。
所以她生氣，氣那個未來，更氣這個總是讓人操心、卻又比誰都重要的摯友。
聖園未花被瑞士捲堵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但看著桐藤渚冰冷的側臉，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眶，未花揮舞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她垂下眼睛，默默地、艱難地開始咀嚼嘴裡的東西，不再試圖說話。
林逸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站起身，走向活動室角落那個小小的儲物櫃。
開啟櫃門，裡面沒有茶具，只有一些速溶飲料包和幾個乾淨的杯子。
他拿出三個杯子，隨意泡了三杯速溶咖啡——這是阿拜多斯能提供的最高規格“待客飲品”了。
“喝點東西。”他說，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
這個簡單的舉動打破了室內沉重到近乎凝固的氣氛。
桐藤渚看著面前冒著熱氣的廉價速溶咖啡，怔了一下，隨即再次微微躬身：“謝謝。”
她端起杯子，小口啜飲，動作依舊優雅，彷彿杯中是最頂級的紅茶。
聖婭也端起杯子，溫暖的觸感透過杯壁傳來，讓她冰涼的手指恢復了一點知覺。
她捧著杯子，感受著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蒼白的臉上似乎也緩和了一些。
聖園未花終於把第二根瑞士捲也嚥了下去，她拿起屬於自己的那杯咖啡，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後長長舒了口氣，好像剛完成甚麼艱鉅任務。
她揉了揉被撐得有些發酸的腮幫子，眼神幽怨地瞥向身旁坐得筆直的桐藤渚，小聲嘀咕：“渚現在的脾氣真是越來越暴躁了，一點都沒有以前可愛……”
話音未落。
桐藤渚不知又從何處掏出了一根東西。
那不再是之前尋常尺寸的瑞士捲。
那是一根直徑超過十五公分長度足有兩米有餘、如同小型攻城槌般的巨型瑞士捲！
蛋糕卷體裹著厚厚的奶油和果醬，外皮是烘烤得恰到好處的金黃海綿蛋糕，表面還撒著一層細膩的糖粉，在活動室不算明亮的燈光下，甚至能看清蛋糕卷側面印著的奢華燙金徽記。
聖園未花的眼睛瞬間瞪圓，粉色馬尾辮因為驚駭而幾乎要豎直向上。
她的身體下意識向後仰去，雙手胡亂揮舞，試圖阻止。
桐藤渚雙手握住那根巨型瑞士捲的一端，以標準的突刺姿勢，在聖園未花絕望的目光中，穩、準、狠——
“唔——！！！”
整根兩米多長的巨型瑞士捲，被生生捅進了聖園未花那原本為了抱怨而沒來得及閉合的嘴裡。
聖園未花的脖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起來，眼睛翻白，雙手死死抓住露在外面還剩大約一米半的蛋糕卷體，雙腿在地面上無力地蹬踏了幾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活動室內，一片死寂。
白子手中的遊戲機螢幕暗了下去，野宮手裡的挖耳勺“啪嗒”掉在地上，芹香半張著嘴，連星野都徹底清醒了，睡意全無。
她們看著那位之前還舉止優雅、談吐得體的聖三一茶話會首席，此刻正面無表情地將一根巨型蛋糕卷往自己同伴嘴裡猛塞，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熟練？
芹香最先回過神來，她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那個……聖三一的‘大小姐們’……平時……都是這樣的嗎？” 在她的認知和家族教育裡，聖三一的淑女應該是時刻保持優雅儀態，言談舉止合乎規範，即便有矛盾也多在茶會、沙龍中透過言語機鋒和利益交換來解決。
眼前這種簡單粗暴、近乎物理層面讓人“閉嘴”的方式，完全顛覆了她的想象。
百合園聖婭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彷彿對這一幕早已司空見慣，甚至有些疲憊。
她端起速溶咖啡又抿了一小口，完全無視了旁邊正在上演的謀殺現場，聲音平靜地對林逸說道：“不用理會她們倆。鬧夠了自然會停下。”
她的目光轉向林逸，將話題拉回正軌：“我這次來，主要有兩件事。”
“第一，是支付剩餘的尾款。”聖婭說著，取出了一個小巧的金屬密封箱。
她將其放在桌上，手指在箱蓋某處輕輕一點，箱蓋無聲滑開。
裡面整齊碼放著二十枚散發著純淨靈魂波動的晶體——正是之前約定好的另外十枚靈魂結晶（完整）。
至於另外十枚，則是這一次過來的定金。
“第二，我想正式邀請您，以‘特別指導老師’的身份，暫時加入聖三一綜合學院，隸屬……嗯，暫時掛靠在‘古典神秘學研究會’名下。這是我經過反覆推演後，認為最有利於您接下來在基沃託斯活動的身份。”
她頓了頓，解釋道：“其他身份，例如客座研究員、臨時顧問、甚至是交換生陪同人員，我都進行過模擬。但要麼許可權不足，難以接觸核心資訊；要麼限制過多，行動不便。唯有‘社團指導老師’這個身份，在聖三一的體系內具有一定的獨立性和行動自由，又能合情合理地介入某些事件，同時也便於我們為您提供必要的掩護和支援。”
聖婭微微低頭，聲音裡多了一絲感慨：“也多虧了您的出現，以及您帶來的‘變數’，我才終於有勇氣，將一些事情向渚和未花坦白。”
她看了一眼旁邊——桐藤渚終於停下了動作，正拿著一塊手帕擦拭手上沾到的奶油，而聖園未花則癱在沙發裡，雙手抱著鼓脹的肚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邊還掛著一點果醬，一副被玩壞了的樣子。
“如果我還像以前那樣，獨自揹負著那些沉重的‘未來’，繼續隱瞞、獨自籌劃，恐怕聖三一……不，是整個基沃託斯，最終仍會滑向我預見過的那些毀滅軌跡。”
聖婭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釋然：“現在，至少我們有了改變的可能。”
就在這時，砂狼白子輕輕走到了林逸身邊。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拉住了林逸的衣袖。
那雙清澈的藍色眼眸靜靜地看著他，裡面清晰地映出“你要走了嗎”的疑問，像極了擔心被遺棄的小動物。
林逸側頭看了看她，抬手在她銀白的頭髮上揉了揉，手感不錯。
“不會丟下你們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白子微微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尾巴尖幾不可察地輕輕晃動了一下。
林逸的目光重新投向百合園聖婭：“不介意多帶幾個人過去吧。”
他指了指阿拜多斯的五位少女。
小鳥遊星野聽到這話，猛地坐直身體，臉上露出急切：“等等，您是說我們五個全都去聖三一？”
她的表情有些糾結，既對離開這片她們拼命守護的土地感到不安，又隱隱對聖三一那個地方有一絲本能的排斥和警惕。
百合園聖婭適時開口：“不是永久加入，只是作為短期‘交流訪問生’。聖三一綜合學院與阿拜多斯高中建立臨時學術交流專案，為期……暫定三個月。作為對阿拜多斯方面積極配合的感謝，以及承擔交流期間可能產生的費用，聖三一願意向每位交流生提供一億基沃託斯幣的特別贊助金。”
“一……一億？！”黑見芹香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眼睛瞪得像貓一樣圓。她下意識地開始掰手指，嘴唇飛快翕動，試圖計算這相當於她打多少份零工、送多少趟外賣、清理多少次廢墟才能攢下來的天文數字。
但數字太大，超出她日常計算的範疇太多，大腦只是運轉了幾秒就傳來過載的焦糊味，讓她茫然地停下了動作，呆呆地重複：“一億……每個人？”
奧空綾音也震驚地看向十六夜野宮，壓低聲音：“聖三一的贊助，都這麼……‘慷慨’的嗎？”她知道聖三一富庶，但隨手給訪學學生一人一億，這手筆還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野宮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苦笑，同樣低聲回答：“綾音，你要知道，聖三一內部也是分層次的。像渚、未花、聖婭她們背後的家族，所掌握的財富和資源，是普通聖三一學生家庭難以企及的。一億基沃託斯幣，對很多中小學院來說是足以改變命運的鉅款，但在聖三一最頂層的圈子裡……”
“可能只是一場下午茶會上，某位大小姐隨手捐給慈善義賣的零花錢。甚至，如果一個學生說自己‘只剩下一個億’了，她的朋友們大概會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難關總會過去的’。”
這就是聖三一，一個將巨大的貧富差距、森嚴的等級秩序隱藏在優雅禮儀和古老傳統之下的龐然大物。
野宮當初選擇離開，除了理念不合，也未嘗沒有對那種無處不在的、以財富和家世作為衡量尺度的氛圍感到厭倦和疲憊。
阿拜多斯雖然破敗艱苦，但這裡至少平等，每個人的價值在於她們自身的選擇和努力。
奧空綾音聽懂了野宮的未盡之言，沉默了片刻，再看向說出“一人一億”時的百合園聖婭，眼神更加複雜。
最終，還是作為對策委員會實際大腦的奧空綾音率先冷靜下來。
她看了看眼神殷切的芹香，看了看若有所思的野宮，又看了看雖然沒說話但明顯在等決定的星野和白子，輕輕吸了一口氣，對百合園聖婭點了點頭：“感謝聖三一學院的慷慨邀請。如果條件如您所說，並且不干涉我們在交流期間的基本自由，阿拜多斯對策委員會接受這次交流訪問安排。”
百合園聖婭微微頷首，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這只是最基本的保障。交流期間，諸位在聖三一的一切合理開銷，都可以記在專案名下。幾個億的預算，對於聖三一而言，尚不及某些學部一週內因‘學生活動’導致的修繕費用零頭。”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再次讓阿拜多斯的少女們對聖三一的底蘊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處理完阿拜多斯這邊，聖婭重新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到林逸身上。
她沒有再從小手包裡拿東西，而是掏出了一個平板遞給林逸。
平板上顯示了一份清單，清單上的物品不多，但每一樣都足以讓任何瞭解其價值的契約者呼吸急促。
靈魂結晶（完整）×30。
古遺蹟封印典籍（聖靈級技能卷軸）×3
古遺蹟封印典籍（史詩級技能卷軸）×7
林逸的目光掃過清單，輪迴樂園的鑑定資訊幾乎同步在他眼前浮現。
三份聖靈級，七份史詩級，而且都是較為稀有的技能或知識類卷軸。
尤其是那三份聖靈級卷軸，涉及的力量層次相當高，即便以他目前的見識，也覺得頗有價值。
百合園聖婭觀察著林逸的表情，雖然對方臉上依舊沒甚麼變化，但她能感覺到目光下細微的波動。
她輕聲補充：“這些古籍，是我從記憶中的‘未來碎片’裡，篩選出的您可能會感興趣的部分。聖三一的‘禁書庫’中，類似的藏品還有一些。”
富有，毫不掩飾的富有，且精準地把握了需求。
林逸確實心動了。
如此豐厚的報酬，僅僅是換取他暫時以指導老師身份進入聖三一，並配合她們“演出”一段時間，價效比高得離譜。
他微微張口，準備說些“既然如此，那便卻之不恭”之類的場面話，維持一下高手風範。
百合園聖婭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他這一刻的“矜持”。
就在林逸話音即將出口的剎那，聖婭的右手探出——這一次不是劃出清單，而是將一件實物輕輕拍在了林逸攤開在桌面的手掌中。
觸感微涼，帶著金屬和某種溫潤寶石的質地。
林逸低頭看去。
那是一條項鍊。
鏈子是由某種暗銀色的金屬絲編織而成，細膩堅韌。
吊墜是一枚梭形的深藍色晶體，晶體內部彷彿封存著一片微縮的星空，點點星輝緩慢流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