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對於咕嚕的要求並未動怒,他只是平靜地側過頭,對身後陰影處微微頷首。
一名穿著樸素的手下無聲地退出房間,片刻後,捧著一臺輕薄但外殼明顯經過特殊加固的電子板返回,恭敬地放在林逸和咕嚕之間的茶几上。
螢幕亮起,密密麻麻的分類列表和物品圖示呈現出來,旁邊標註著名稱、簡要效果以及庫存數量。
咕嚕毫不客氣地一把抓過電子板,手指飛快地滑動瀏覽,眼睛像掃描器一樣掠過每一項內容,嘴裡偶爾發出意義不明的嘖嘖聲,或是嫌棄地撇撇嘴。
林逸沒去看清單,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零身上。
“預言是從哪裡來的?甚麼人,在甚麼時間甚麼情況下說的?”
根據林逸的經驗,十個預言裡有九個是故弄玄虛或者被嚴重誤解的囈語,剩下的一個,多半也是某個傢伙喝多了或者精神異常時的胡言亂語,只是恰好被某些別有用心的傢伙當成了真理奉若圭臬。
如果是甚麼源自虛空連他都需謹慎對待的絕強者留下的箴言,林逸或許還會掂量一下,畢竟絕對的實力本身就能賦與話語一定的分量,哪怕那只是強者隨意吐出的一口呼吸。
但若只是一個普通世界裡的所謂先知……恕林逸直言,真有那種能清晰預見未來、洞悉禍福的人物,沉眠之城也不會是現在這副絕望沉重的鬼樣子。
他早該一巴掌把夢魘界域深處那糾纏不休的麻煩拍散了,何至於讓這座城市和其中的人陷入如此漫長而痛苦的沉眠?
零沉默地聽著,臉上那平凡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連眼神都沒有閃爍一下,似乎早就料到林逸會有此一問,並且準備好了答案——或者說,準備好了“沒有答案”的答案。
他輕輕搖頭,聲音依舊平和:“很遺憾,先生,關於預言的具體來源,組織的記載也非常模糊。它似乎……非常古老,在‘救世’成立之初,甚至可能更早,就已經在某些極小的圈子裡流傳。沒有明確的記載指出它源自何人之口,更像是一段不知何時起就存在於那裡的資訊碎片。我們無法追溯其源頭,只能根據後續發生的一些事件,去反向驗證它的某些片段。”
林逸聽完,不再多問。
零的回答沒有超出他的預料,這種來歷不明、無法證偽、卻又被某些人堅信不疑的資訊,其可靠性自然要大打折扣。
他心中對這所謂的預言,已經迅速將其歸類為需要高度警惕但絕不可輕信的資訊類別,將其暫時擱置,留待後續觀察。
他的注意力轉回咕嚕那邊,咕嚕已經快速瀏覽完畢,將電子板扔回給他,臉上帶著一種“馬馬虎虎,勉強有點貨色”的表情。
“看完了?”
“哼,破爛不少,不過也能挑出幾樣能用的。”咕嚕翹起腿,開始報菜名一樣點出她要的東西,“靈魂結晶加那個‘哀慟披風’,‘靈魂行者綁腿’,還有那三瓶‘凝神髓液’,就這些了。”
林逸快速掃過咕嚕點名的物品,確認都是清單裡價值最高、最實用的部分,尤其是靈魂結晶,是硬通貨也是重要的提升資源。
他補充了一句:“再加上‘幽影護符’和‘鎮魂歌卷軸’。”
這兩樣東西,一樣側重於隱匿和防護,一樣則是罕見的大範圍法力值恢復技能,在特殊環境下可能有意想不到的用處。
零的目光在電子板上停留了幾秒,尤其是那被清空的靈魂結晶庫存項,他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只是點了點頭:“可以。這些物品會盡快送到兩位下榻的酒店。”
“希望如此。”林逸站起身,咕嚕也跟著跳了起來。
“合作愉快,兩位。”零也站起身,語氣依舊平穩,聽不出是真誠還是客套,“期待你們從夢魘界域帶回的訊息。”
沒有更多的寒暄,林逸和咕嚕轉身離開了這間密室。
穿過走廊,重新回到那虛假繁華的宴會廳時,裡面的氣氛依舊有些凝滯,看到他們出來,許多目光躲躲閃閃。
兩人視若無睹,徑直穿過大廳,走出救世總部大樓。
那輛改裝吉普車還囂張地橫在正門口,上車,發動,引擎轟鳴著駛離這片區域。
返回酒店的路途依舊異常平靜,那種被各方勢力默契“清場”的感覺,比來時更加明顯,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大手為他們提前清掃了道路,只留下空曠和死寂。
到達酒店門口,林逸敏銳地注意到前臺已經換了人。
是幾張有些眼熟的面孔,看樣子之前在某些場合見過的。
她們看到林逸和咕嚕進來,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卻又帶著幾分曖昧的笑容。
其中一人更是下意識地用手將胸口的衣領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的雪白曲線,眼神大膽而直接地看向林逸,傳遞著關於“任何需求都可以滿足”的暗示。
林逸的目光冷淡地掃過她們胸前彆著的的徽章——存活者。
這家酒店的控制權,恐怕就在他們參加宴會的這段時間裡,已經悄然從某個中小組織轉移到了存活者手中。
這大概是存活者示好或者說監控的一種方式。
他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帶著咕嚕徑直走向電梯,無視了身後那幾分失望又鬆了口氣的複雜注視。
電梯門合上,將外界的一切隔離開來。
回到房間,關上門。
咕嚕立刻撲向沙發,像個終於回到家的小貓一樣,舒服地癱了進去,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甚麼時候進去?”她晃著腳問道,指的是夢魘界域。
“不急。”林逸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舊灰暗、缺乏生氣的城市街道,遠處的燈光怪陸離,卻無法驅散那股瀰漫在城市角落的沉鬱。
“這次感覺會不太一樣。”他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咕嚕撇撇嘴,但沒反對,她知道林逸的感知和適應力比她更特殊。
沒過太久,房間門被敲響。
救世組織的人效率很高,承諾的物品送到了。
幾個密封嚴實的金屬箱被抬了進來,確認無誤後,送貨人恭敬地離開。
清點完收穫,將其妥善收好。
林逸看向咕嚕:“準備好了?”
咕嚕點點頭,從沙發上爬起來,拿出了她的入夢裝置。
兩人各自戴上裝置,躺下,啟動。
熟悉的剝離感傳來,但這一次,感覺尤為強烈。
就在林逸意識徹底沉入夢魘界域的瞬間,他所在的酒店房間,乃至整棟大樓,劇烈震動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種搖晃,更像是某種無形的錘子敲擊在了現實結構的薄弱點上。
酒店內外,所有潛伏監視的各組織人員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驚得差點跳起來,他們驚疑不定地看著酒店大樓,裝備紛紛亮起,檢測能量讀數,卻發現一切正常——除了那劇烈的震動感。
緊接著,讓他們駭然的事情發生了——整棟酒店大樓開始變得模糊,輪廓扭曲,彷彿隔了一層晃動的熱氣。
建築物的顏色迅速褪去變得灰白,如同一個正在失去色彩和實體的巨大海市蜃樓或幻影。
下一秒,在眾多目光的注視下,酒店大樓徹底“虛化”了。 它依舊矗立在原地,卻失去了所有的實體感,像一個逼真全息投影,陽光甚至能透過它照射到後面的街道。
一個離得最近的外圍監視者,下意識地伸出手去觸控原本是酒店外牆的位置。
他的手指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彷彿那裡空無一物,只有一種帶著微弱靜電似的奇異觸感掠過指尖,讓他猛地縮回手,臉上寫滿了驚駭與茫然。
酒店,連同裡面的林逸和咕嚕被從現實層面暫時“擦除”了。
或者說,這裡被整個地拖入了某個與現實極度貼近卻又截然不同的詭異次元,只留下外界一片死寂的震驚和無法言說的恐懼。
……
林逸和咕嚕幾乎同時“甦醒”過來,意識從剝離感中迅速錨定。
他們發現自己仍然躺在酒店的房間裡,身下是熟悉的床鋪,房間佈局、傢俱擺放一模一樣,甚至連剛才裝戰利品的箱子都還放在原地。但頭上戴著的入夢裝置已經消失不見。
房間內的佈置似乎沒有變化,但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細微差異感。
一切都顯得過於“標準”和“整潔”,像是酒店宣傳照片裡的樣板間。
林逸坐起,幾步衝到窗邊,一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然後推開了窗戶——窗戶的開啟手感異常順滑。
喧囂鼎沸、充滿活力的人聲瞬間湧了進來!如同潮水般沖刷著感官!
窗外,不再是死寂瀰漫著絕望感的街道。
下方是真正的車水馬龍,人流如織。
造型流暢富有未來感的懸浮車輛無聲地穿梭在多層立體高架橋上,劃出一道道優雅的光軌。
行人穿著色彩鮮豔、款式各異、符合當下潮流的服裝,步履匆匆地趕路或悠閒地漫步街頭,打著電話,看著螢幕,喝著飲料。
陽光明媚得甚至有些刺眼,天空是近乎完美的湛藍色,飄著幾朵蓬鬆的白雲。
甚至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廣告飛艇低沉的嗡嗡聲、某個臨街店鋪播放的節奏輕快抓耳的流行音樂、以及街頭藝人隱約的薩克斯風演奏聲。
一片充滿生機、近乎完美的現代都市景象,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與他們之前所在的那個在沉寂中掙扎的沉眠之城,判若兩地,彷彿是同一個座標點上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一個被遺忘在灰色的絕望裡,一個則沐浴在金色陽光中。
咕嚕也來到窗邊,看著下面那過於正常甚至顯得有些過熱的繁華景象,眨了眨眼:“哇哦…這次可真夠直接的。連場景都懶得換,直接給我們套了個面板?這夢魘界域是偷懶了還是升級了?”
林逸眼神凝重:“不是簡單的場景替換。這裡…感覺更‘實’。不像之前經歷的那些地方,能感覺到扭曲和虛幻的基底。”
他意識到,他們已經進入了夢魘界域,但這次降臨的方式和地點,都極其特殊。
像是整個現實座標被悄然替換,他們被無縫“縫合”進了這個異常逼真的映象之中。
在房間裡快速檢查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危險或異常。
電話機聽筒裡傳來正常的撥號音,房間門似乎也可以正常開啟門外是熟悉的酒店走廊景象,與記憶中的酒店佈局分毫不差。
“出去看看。”林逸做出決定,停留在原地無法獲取更多資訊。
開啟房門,走廊鋪著厚厚的柔軟地毯,燈光溫暖明亮。
剛走沒幾步,迎面就走來了幾個穿著時尚短裙,拎著印有潮流logo購物袋嘰嘰喳喳說笑著的年輕女孩。
她們臉上洋溢著青春無憂的氣息,看起來就像是結伴出來逛街的大學生。
幾人看到林逸和咕嚕,眼睛頓時一亮。
林逸的牧師袍和咕嚕的哥特裙在這個環境裡雖然略顯突兀,但這種突兀感似乎並未引起警惕,反而被她們自然而然地歸因於某種有趣的cosplay或者特立獨行的時尚行為藝術。
“哇!你們是參加樓下動漫展或者遊戲活動的嗎?造型好棒!好逼真啊!”一個戴著貝雷帽、妝容精緻的女孩驚喜地說道,眼睛閃閃發光,立刻拿出了手機,“造型好棒!質感好逼真啊!能跟你們合個影嗎?你們出的哪個角色啊?是哪個新遊戲裡的嗎?看起來超酷的!”
另外幾個女孩也立刻被吸引,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表示贊同,紛紛舉起自己的手機,熱情地請求拍照。
林逸眸光微動,瞬間判斷出與這些看似普通的“居民”進行自然互動,是獲取這個世界基礎資訊的絕佳機會。
他沒有流露出任何不耐,從善地露出了一個極具親和力的微笑,彷彿只是一位樂於滿足粉絲請求的扮演者。
咕嚕則顯得有些不耐煩,下意識地想躲開鏡頭,但被林逸用眼神制止了。
她撇撇嘴,把那點不爽壓了下去,勉強配合地抬起下巴,雙手抱胸,擺出一個略帶叛逆和酷感的姿勢,這反而更貼合她外表的哥特風格設定,引得女孩們又是一陣低低的驚呼和笑聲。
趁著拍照間隙和女孩們興奮交談的片刻,林逸狀似隨意地引開了話題:“最近城裡有甚麼好玩的事情嗎?或者…有甚麼奇怪的、不同尋常的新聞嗎?”他試圖從這些看似普通的“居民”口中套取資訊。
女孩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說的多是某場即將舉行的演唱會、新開業的購物中心折扣、某家網紅奶茶店之類充滿生活氣息的內容。
這個世界看起來正常得令人不安。
其中一個看起來稍微文靜些、戴著眼鏡的女孩想了想,說道:“奇怪的新聞?好像沒甚麼吧…大家都挺好的,一切正常。哦對了,前幾天聽我媽媽說,她一個同事的叔叔好像得了怪病,一直睡不醒,就像睡著了一樣,但是怎麼叫都叫不醒,送去市中心醫院也查不出任何具體原因,生命體徵倒是一切正常,就是無法醒來。不過好像就零星幾個人是這樣,新聞都沒報道,可能是甚麼罕見的特殊病例吧?應該沒甚麼大事?”
她的語氣帶著點不確定和困惑,但很快就被同伴關於口紅顏色的討論帶走了注意力,彷彿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一直睡不醒?查不出原因?”林逸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和關切表情,“在哪家醫院啊?聽起來挺讓人擔心的。”
“就是市中心醫院吧?對,就是最大的那家綜合醫院。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啦,我媽也是隨口一提,沒細說。”女孩搖搖頭,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檢查剛才拍的照片上,和同伴笑作一團,比較著誰拍得更好看。
又閒聊了幾句,滿足了幾位女孩的拍照慾望後,林逸和咕嚕才與這些女孩道別。
看著她們歡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林逸臉上的溫和笑容漸漸消失,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與深邃。
“兩個世界的差異點已經出現了。看來,我們得先去這裡的‘市中心醫院’看一看了,那裡很可能就是第一個突破口。”
他感覺到,這次夢魘界域之旅,從開端就充滿了不同尋常的意味。
與以往直接遭遇怪物或詭異規則的情景截然不同,這裡的一切都披著一層過於完美的、令人舒適的偽裝。
陽光明媚,科技發達,人們生活看似無憂無慮,連空氣都清新得不像話。
但這種完美,反而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不真實感,彷彿置身於一個精心搭建的攝影棚,每一處細節都經過刻意安排,只為維持某種脆弱的表象。
這個看似繁華祥和的城市映象,其完美的表面下隱藏的,恐怕是比以往那些直接可見的恐怖場景更加詭異的危險。
之前的夢魘界域,危險如同張牙舞爪的猛獸,雖然可怕,但至少明確。
而這裡,危險是內斂的,如同無色無味的劇毒潛伏在角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