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原本是準備過幾天,等研究學會的資料消化得差不多,自身狀態也調整到最佳後再進入夢魘界域。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救世組織的邀請函突兀地送到了酒店。
措辭恭敬,只說是希望能有一個當面交流的機會,地點定在救世總部的一處宴會廳。
對於救世,林逸的感官只能說一般。
這些大組織本質上都是沉眠之城規則的既得利益者和維護者,無非是手段比地獄溫和些。
咕嚕倒是顯得頗有興趣,她攛弄著林逸一起前往。
“去看看唄,萬一這幫傢伙突然腦子抽抽,準備擺個鴻門宴動手呢?那咱們正好有理由抄了他們的老窩。他們的庫存寶貝,可不能全讓你一個人收了啊。”她舔了舔嘴唇,眼神裡閃爍著對財富和可能存在的戰鬥的渴望。
林逸聞言失笑,搖了搖頭。雖然從理性分析,救世突然選擇在這個時間點發難的可能性極低,但世事無常,就像地獄絕不會想到自己會一夜之間覆滅一樣。
考慮到這點,他最終點頭,帶著咕嚕一同前往。
開著那輛改裝吉普車,一路駛向救世總部所在的區域。
與以往穿越城市廢土時總會遇到些不開眼的蟊賊或變異生物騷擾不同,這次路途異常順暢,順暢得甚至有些詭異。
別說成規模的匪徒,連一點小騷亂都沒遇到,街道空曠得像是被提前清場了。
林逸能感覺到,道路兩旁建築物的陰影裡,有不少目光在暗中窺視,並不僅僅是救世的人,似乎還有其他組織的眼線。
他們提前清掃了所有可能衝撞到這兩位“天災”的不安定因素,確保這條通往救世總部的道路絕對“乾淨”。
現在林逸和咕嚕在沉眠之城各大勢力眼中,就是兩顆無法預測、威力無窮且剛剛證明過自身破壞力的移動定時炸彈。
沒人希望他們在自己的地盤或者與自己有關連的地方被任何意外事件引爆,那後果無人願意承擔,甚至無人能夠承受。
這種“禮遇”,背後是深深的恐懼和忌憚。
來到救世總部,那是一棟相對完好的舊時代大型建築,門口守衛森嚴,但看到林逸那輛特徵明顯的吉普車後,所有守衛都立刻讓開通道,身體繃得筆直,目不斜視,如同在接受檢閱,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林逸沒費心去找甚麼停車位,直接大搖大擺地將車一個甩尾,橫著停在了總部大樓那光潔如新的正門口,幾乎堵住了大半入口,姿態囂張無比。
守門的救世成員面色明顯變了變,嘴角抽搐,顯然從未見過有人敢在救世總部如此行事。
但為首的隊長似乎接到了甚麼指令,深吸一口氣,最終甚麼都沒說,反而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態度恭敬得無可挑剔。
進入宴會大廳,裡面是另一番景象。
水晶吊燈折射著昏暗但足以照亮全場的光線,長桌上鋪著還算乾淨的白色桌布,擺放著各種食物酒水。
男人們大多穿著勉強合身的舊西裝,女人們則穿著顏色各異的禮服長裙,試圖重現舊時代的繁華與體面,然而那份刻意卻更凸顯了環境的窘迫與虛幻。
這讓兩人反而在這群“文明人”中顯得格外突兀和格格不入,如同兩隻猛獸誤入了一場精心排練卻又資源匱乏的舞臺劇。
兩人都沒在意這些目光,徑直走到長桌旁,自顧自地取了些食物。
咕嚕嚐了一口某種肉類製成的冷盤,撇撇嘴:“手藝真一般,火候老了,調味也單調。”
她又拿起一塊看起來還算精緻的糕點咬了一口,隨即皺起眉,“糖放多了,膩得慌,麵粉估計也不是甚麼好貨色。”
她得出結論,在這種物資匱乏、朝不保夕的環境裡,根本不可能培養出真正的好廚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就在他們旁若無人地品嚐和點評桌子上的食物時,周圍那些中小組織的代表們開始按捺不住,慢慢圍攏過來。
這些都是被精心挑選出來的俊男靚女,魅力屬性或許不及之前那幾個大組織的代表,但也遠超常人。
他們得到的命令只有一個:儘可能與這兩位強者搭上話,留下好印象,建立初步聯絡。
林逸對這類應酬敬謝不敏,只是面無表情地偶爾點頭,大部分時間沉默以對,無形的氣場讓許多人不敢過分靠近。
咕嚕則沒這麼好的耐心和脾氣,她被幾個自認為風度翩翩的男人圍住,各種奉承和試探性的話語不斷飄來,聒噪不已。
她想去拿遠處一盤看起來還不錯的烤肉,卻被一個油頭粉面、笑容油膩的男人有意無意地擋住了去路。
那男人還在說著甚麼“久仰大名”、“風采迷人”之類的廢話,身上的古龍水味道混合著某種慾望的氣息,在咕嚕的感知裡,就像一塊變質發餿的奶油蛋糕,令人作嘔。
下一秒,一股暴戾的殺氣毫無徵兆地從咕嚕身上爆發出來,如同實質的寒流瞬間席捲整個大廳。
音樂聲、交談聲、酒杯碰撞聲戛然而止,所有人心頭都是一悸,彷彿被無形的刀鋒抵住了喉嚨。
“滾開。”咕嚕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話音未落,她抬腳直接踹在那個擋路的油膩男腹部。
動作快得幾乎沒人看清,那男人慘哼一聲,身體彎成蝦米狀,倒飛出去好幾米,撞翻了一張擺滿酒杯的桌子,玻璃碎裂聲和女人的尖叫聲這才遲來地響起。
會場瞬間大亂,又很快陷入一種死寂的恐慌。
救世組織的人臉色大變,幾名高層模樣的人立刻快步趕來,領頭的是一個面色沉穩但眼神焦急的中年頭目。
這場宴會他們耗費了不少資源,旨在緩和關係而非激化矛盾,要是被搞砸了,後果不堪設想。
林逸看著匆匆趕來的救世頭目,沒等對方開口道歉或是解釋,便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們救世興師動眾搞這麼一場宴會,應該不只是為了請我們吃這些不太可口的食物,再看一場無聊的鬧劇吧?到底想幹甚麼?”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壓力。
那救世頭目額頭見汗,看到林逸和咕嚕都流露出明顯的不耐煩和準備離開的意味,知道再繞彎子可能真就無法收場了。
他咬了咬牙,壓低聲音道:“兩位請息怒,是我們安排不周。我們首領零希望能與兩位單獨面談。請隨我來。”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率先走向大廳側後方的一條通道。
林逸和咕嚕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穿過幾條守衛森嚴的走廊,他們被帶進一間佈置簡潔、隔音極好的辦公室。
一個看起來年約四十歲左右,穿著普通灰色衣褲,氣質平凡無奇的男人正站在窗邊。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看起來就像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中年職員。 但林逸和咕嚕的目光幾乎同時微微凝滯,從這個被稱為“零”的男人身上,他們感受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威脅感。
不同於看門犬那種外放的狂暴力量,零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個內部蘊含著極度不穩定能量的容器,平靜的外表下隱藏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直覺告訴他們,如果在這裡動手,即使能殺掉對方,他們也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零似乎並不意外他們的察覺,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房間裡的沙發:“兩位,請坐。我知道外面的宴會有些吵鬧,也難免有些不知所謂的人打擾,這裡清靜些。”
他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是‘救世’目前的負責人,零。”
林逸和咕嚕坐下,沒有寒暄。
林逸重複了之前的問題:“零先生,邀請我們過來,不是為了品嚐那些點心和看錶演吧。”
零笑了笑,笑容在他平凡的臉上顯得有些寡淡。“自然不是。兩位時間寶貴,我就直說了。我代表‘救世’,希望與兩位建立一種有限的合作關係。”
“合作?”咕嚕靠在椅背上,眼神審視,“合作甚麼?幫你們清理掉‘存活者’和‘教廷’?”
零搖了搖頭,目光掃過林逸,最後落在房間一側牆壁上懸掛的一幅描繪著舊日繁華城市景象的油畫上,眼神有些悠遠。
“吞併其他組織,統一沉眠之城?不,那沒有意義,至少現在沒有。我們的目標,或者說擔憂,在更深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才緩緩說道:“兩位想必已經接觸過‘迴響’,甚至……更深層的東西。”
“研究學會那份用血換來的報告,兩位應該也看過了。”
林逸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靜靜聽著。
“地獄組織的覆滅,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本就暗流洶湧的池塘。”零的語氣變得沉重,“它打破了幾大組織之間維持了許久的脆弱平衡。但更重要的是,它可能……驚動了某些原本在更深層沉睡的東西。”
“夢魘界域?”
“不止。”零的身體微微前傾,“根據我們‘救世’拼湊出的情報顯示,沉眠之城的異常,夢魘界域的存在,甚至所謂的‘迴響’,其根源可能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研究學會的報告提到了。”
“是,但他們所知依然有限。而且他們的方法太……學院派,容易觸發‘認知危害’。”
零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我們‘救世’走的另一條路。我們認為,‘迴響’不僅僅是記憶碎片,它更像是蔓延出的‘觸鬚’,或者是它掙扎時產生的‘漣漪’。而夢魘界域,可能就是它下沉最深處,或者說,是它噩夢的核心具現化。”
“所以呢?”咕嚕打斷他,“這跟我們有甚麼關係?”
他深吸一口氣:“最近,不僅僅是‘迴響’出現的頻率和強度在增加,我們監測到夢魘界域表層的穩定性也在下降,一些以前從未記錄過的‘東西’,開始偶爾在表層浮現。我們擔心,繼續下去,可能會引發更大規模的災難,甚至導致兩個層面的界限被徹底打破。”
“你們想讓我們做甚麼?”林逸直接問核心。
“探索和確認。”零沉聲道,“我們需要知道夢魘界域深處到底發生了甚麼變化。但我們自己的人手摺損嚴重,高階戰力更是匱乏。而兩位,擁有我們不具備的力量和……特殊性。”
“我們提供我們所掌握的所有關於夢魘界域深層結構和可能存在的‘路徑’的情報,以及必要的物資支援。我們希望兩位能在下一次進入夢魘界域時,儘可能地向深處探查,並評估風險。”
“這聽起來像是讓我們去替你們踩雷。”咕嚕冷笑。
“這是一次對雙方都有利的交易。”零坦然道,“如果災難爆發,整個沉眠之城無人能倖免,包括兩位。提前瞭解威脅,做好準備,對所有人都有好處。作為回報,除了情報和支援,‘救世’願意開放我們的一部分秘藏庫房,兩位可以從中任意挑選三件物品。並且,在兩位探索期間,‘救世’會盡最大努力保證兩位在現實層面的安全,包括應對可能來自‘存活者’或‘教廷’的干擾。”
“打發叫花子呢?三件物品就想讓我們賣命?雖然不清楚你身上到底有甚麼玩意,但說實話對於我們而言也僅僅就是麻煩而已,不要意味能依靠那玩意威脅我們。”
咕嚕拿出一個銼刀修整自己的手指甲,她能夠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威脅感,但說句實話也就那樣,咕嚕要真的願意狠下心來,是可以付出一定的代價幹掉面前這個傢伙。
“正如我的同伴所說,如果夢魘界域深處真如你描述的那麼危險,這點報酬與需要承擔的風險相比,並不對等。更何況,‘盡最大努力保證安全’這種承諾,在沉眠之城,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之一。”
零的臉上沒有絲毫被冒犯的神色,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表情,彷彿早就料到對方會討價還價。
“先生快人快語。那麼,不妨說說你們的條件。只要在‘救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並且不損害我們生存的根本,都可以談。”
他沒有說甚麼“為了大局”之類的空話,直接進入了實質性的利益交換環節,這反而讓林逸高看了一眼。
“第一,情報共享。不是你們篩選後給予的‘支援’,而是你們掌握的關於夢魘界域、迴響的所有原始情報。我們有自行判斷的能力。”
零隻是稍作沉吟,便點頭:“可以。但我必須提醒,部分情報帶有極強的認知危害,甚至只是知曉其存在就可能引來不測。我們會提供,但閱讀與否,風險自負。”
“第二,庫房任選。並且,我們有許可權查閱你們的物品清單,而不是隻能進入庫房後憑眼力臨時挑選。”
零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這個條件讓他有些肉痛。
救世的積累並非無窮無盡,每一件高價值物品都可能關係到組織核心成員的生存或關鍵任務的成敗。
但他看了一眼窗外灰暗的天空,又像是下定了決心:“可以。清單會給你們。但有些繫結核心成員的物品不在選擇範圍內。”
“第三,我們需要知道,你,或者你們救世,憑甚麼認為我們有能力探索更深層?你們是否還知道別的甚麼?”
零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那笑容裡混雜著讚賞、無奈和一絲深藏的疲憊。
“很敏銳的問題。確實,你們的身份雖然特殊,但歷史上並非沒有類似的人出現在沉眠之城,他們大多隕落在夢魘界域,甚至有些人的‘迴響’至今還在某些區域徘徊,成為了新的危險源。”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舊日繁華的油畫前,伸出手指,輕輕觸控著畫布上早已不復存在的街景。“我們判斷的依據主要有兩點。其一,是你們摧毀地獄組織的‘方式’和‘速度’。”
“其二,是一則流傳在救世最高層極少數人中的預言。”
“預言?”咕嚕停下了銼指甲的動作,挑起眉,顯然來了點興趣,“說來聽聽。要是編得不夠精彩,我可沒興趣。”
“‘守門之獸’喋血,‘舊日之影’將為之洞開,‘沉眠之源’亦將為之悸動……平衡崩壞,或為終末之始,或為……新生之機。”
“就憑一段瘋子的囈語,你們就敢下如此重注?”
“風險投資而已。”零坦然道,“對於救世而言,現狀已經壞到不能再壞。任何一絲改變的可能,哪怕伴隨著巨大的風險,也值得嘗試。”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兩位願意分享更多資訊,我們的價碼還可以再提高。”
“繞來繞去,還是想知道我們的底牌?條件聽起來馬馬虎虎,但誰知道你們庫房裡是不是一堆垃圾?先把清單拿來給我們瞧瞧,再談其他。”(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