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林逸沒有選擇進入夢魘界域。
不知道為何在他準備進入夢魘界域的時候,內心總有一個聲音在提醒他這一次的夢魘界域跟以往完全不同,這也是林逸選擇暫時休整的原因。
對於他們這個層次的契約者而言,心血來潮往往不是空穴來風,而是高感知屬性對未來的模糊預警,即便是夢境也可能夾雜著來自未來片段的碎片。
在此期間,他們下榻的酒店套房並未因主人的靜默而沉寂,反而如同投入鯊魚群中的血腥,吸引了沉眠之城殘存各大勢力的目光。
在經歷了最初的謹慎觀望後,這些地頭蛇終於開始按捺不住,陸續派出了各自的代表前來試探。
這些訪客都是精挑細選,代表著各方勢力的態度與籌碼。
首先到來的是“救世”組織的代表,一位身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性。
他的言談舉止充滿了令人信服的魅力,每一個微笑的弧度,每一句措辭的停頓,都彷彿經過精心設計,卻又顯得無比自然。
他帶來的禮物是一個古樸的木匣,裡面整齊地碼放著一套十二枚古銀幣。
“鄙人代表‘救世’,向兩位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一點微薄心意,源自某個已消散王朝的皇家秘藏,希望能入二位的眼。沉眠之城秩序崩壞已久,渾沌滋生罪惡,我們‘救世’深信,強大的力量是秩序最堅實的基礎。我們由衷期望,能與二位閣下建立良好的溝通渠道,避免不必要的誤解與衝突。在此地,多一位朋友,遠勝於多一個敵人,尤其是像您二位這般強大的朋友。‘救世’願為此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協助。”
林逸坐在沙發上,並未伸手去接對方帶來的禮物:“代價是甚麼?”
凱恩笑容不變,應對自如,話語圓滑得像抹了油:“閣下說笑了。友誼本身即是無價的財富,又何須談論代價?我們只期望能獲得一個對話的機會,一份善意的理解。畢竟,穩定的環境,對大家都有好處,不是嗎?”
他話語圓滑,將結交的意圖表達得清晰,卻又避開了具體承諾。
就在這時,套房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又不失節奏的高跟鞋聲音。
來者是一位女性,身著“存活者”組織的暗紅色皮質風衣。
她是“存活者”的外交高層之一,名叫莎娜。
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說話的凱恩,紅唇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哦?我當是誰這麼早就來叨擾貴客,原來是‘救世’的凱恩先生。”莎娜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動作可真快啊。怎麼,你們‘救世’那套‘用愛拯救世界’的空頭支票,又打算開給誰了?這次準備用幾枚不知道從哪個古墓裡挖出來的破銅爛鐵,換取兩位閣下的‘友誼’?”
凱恩臉上的完美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慍怒,但很快恢復如常,轉身彬彬有禮地回應:“原來是莎娜女士。‘存活者’的訊息還是這麼靈通,或者說,只是格外喜歡關注我們‘救世’的動向?我們帶來的至少是承載著歷史與文化的實物,總好過某些組織只會空口許諾,畫一些永遠無法兌現的大餅。”
莎娜根本不接他的話茬,徑直走向林逸和咕嚕,完全無視了凱恩的存在。
她奉上的禮物是一幅用特殊金屬裝載的油畫。
“兩位閣下,‘存活者’向來崇尚力量與實在的利益。”莎娜語氣直接,“我們不懂那些虛頭巴腦的場面話。這幅畫源自一個早已湮滅的邪教聖地,我們認為,唯有真正的力量才配得上二位的身份。我們‘存活者’別的不多,就是各種‘硬通貨’管夠。只要兩位有意向,一切都好談。”
林逸和咕嚕原本對這類交際應酬毫無興趣,正準備例行公事地送客,但輪迴樂園的提示卻在此時同時於兩人意識中響起,判定這幅油畫為高價值物品,可兌換約1.2%的世界之源。
雖然份額不高,但這無疑是一個訊號。
咕嚕湊了過來,將油畫收起來之後問道:“這東西有多少?”
凱恩在一旁看得臉色微變,意識到這可能才是對方真正的興趣點。
他沒想到“存活者”竟然歪打正著,他正想開口挽回局面,試圖強調“救世”在情報和高階資源上的優勢,套房的門又一次被敲響了。
這次進來的是一位身著神袍的男子,他來自“教廷”,是一位負責對外交涉的暗鴉祭司,名叫莫里斯。
他帶來的禮物是一本用某種不知名黑色皮革包裹的古籍,書頁邊緣呈現出被頻繁翻閱的磨損感。
同樣,這本書在輪迴樂園的判定中,也屬於可兌換世界之源的高價值物品,比例甚至略高於那幅油畫。
莫里斯將古籍放在桌上,繼續用他那毫無波瀾的語調說:“知識是無價的財富,亦是力量的源泉。‘教廷’積累千年,掌握著諸多失落的秘辛與古老的智慧。我們相信,與智慧的持有者對話,遠比與暴力的奴僕交易更有意義。”
這話語看似是對林逸二人所說,但矛頭卻直指旁邊的“存活者”和“救世”。
莎娜立刻反唇相譏:“呵,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教廷’的看守者。怎麼,不在你們的教堂裡數棺材釘,也跑出來曬太陽了?”
凱恩也適時地插話,笑容依舊優雅,話語卻帶刺:“莫里斯祭司此言差矣。力量與智慧從不分家,真正的秩序需要兩者共同維繫。倒是‘教廷’,一向喜歡將知識壟斷,標榜自身至高無上,這種做派,恐怕很難稱之為‘對話’吧?更像是施捨。”
“總好過某些組織,偽善者的面具戴久了,怕是連自己都信了吧。”
“你說甚麼?!”
“注意你的言辭,祭司先生!”
三方代表頓時劍拔弩張,互相怒目而視,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
他們似乎暫時忘記了來此的主要目的,積年的舊怨和彼此競爭的意識佔了上風,當著林逸和咕嚕的面,開始互相挖苦起來。
“你們‘存活者’不過是一群利慾薰心的鬣狗!”
“笑話!你們拯救了誰?不過是靠著煽動和欺騙聚攏一批可憐蟲!”
“愚昧!‘教廷’的頑固不化才是這座城市進步的絆腳石!”
林逸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出鬧劇,咕嚕則歪著頭,眼神在三人之間來回掃視,偶爾還點點頭,彷彿在評價誰罵得更精彩。
終於,在三方几乎要挽袖子動手之前,林逸輕輕咳嗽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冰冷的寒流瞬間席捲整個房間。
爭吵聲戛然而止。
凱恩、莎娜、莫里斯三人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重新變回那個彬彬有禮的代表,只是眼神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對彼此的厭惡和忌憚。
林逸打破了沉默,目光掃過三人帶來的禮物:“你們的心意,我們收到了。”
幾乎不需要言語交流,林逸負責唱白臉,咕嚕則負責唱紅臉。
兩人一唱一和,演技精湛,將這幾大勢力派來的代表心理防線一再被突破。
他們生怕成為下一個“地獄”的勢力手中,所以兩人從他們手中敲詐來了遠超預期數量的古董和稀有資源。
有趣的是,在被狠狠敲詐了一筆之後,“救世”、“存活者”和“教廷”的高層們,內心反而鬆了一口氣,甚至有些慶幸。
他們不怕林逸和咕嚕要東西,就怕這兩人甚麼都不要,無慾無求。
無慾無求的強者才是最可怕的,那意味著無法溝通、無法預測、無法收買,就像高懸於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刃。 一旦出現那種情況,存活者、教廷和救世恐怕就真的要開始認真商討結盟對抗的事了,畢竟地獄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它們誰也沒有自信能比地獄撐得更久。
現在林逸和咕嚕既然明確表現出了對某些特定資源的需求,就證明他們這些老牌組織在這兩位煞星眼中還有利用價值。
而利用價值,在沉眠之城的殘酷法則中,很多時候就等同於生存保障。
這至少意味著短期內,他們是相對安全的,有了可以周旋和交易的餘地。
與此同時,研究學會的布利斯地位水漲船高。
他幾乎是唯一一個與林逸有過“良好”且“長期”交易往來記錄的人。
一時間,他成了各大勢力競相拉攏的香餑餑,各種宴會邀請、禮物饋贈源源不斷,都希望能透過他這條線,與林逸建立起更穩定、更安全的溝通渠道。
“存活者”組織更是下了血本,直接將之前黑市中出現過的那對雙胞胎姐妹精心包裝後派了過去,意圖再明顯不過。
布利斯對此倒是來者不拒,糖衣炮彈照單全收。
但一旦涉及到打探林逸的具體情報,或是希望他做出任何實質性承諾時,這位看似被酒色迷昏了頭的研究員立刻就變得滑不溜手,言語間太極打得爐火純青,滴水不漏。
所有回答都是“再說”、“再看”、“再研究”、“需要請示”,讓那些試圖從他這裡開啟突破口的人恨得牙癢癢又無可奈何。
一天後,布利斯帶著幾名穿著清涼妖嬈的妹子拜訪了林逸的酒店套房。
一進門,那幾名訓練有素的女孩本能地就想要施展渾身解數,試圖靠近林逸,用她們驚人的魅力屬性完成組織交代的任務。
她們的腳步還沒挪動幾下,就感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氣如同毒蛇般纏繞上她們的脖頸。
源頭來自沙發上正在擺弄一把寒光閃閃匕首的咕嚕。
她們像是被天敵盯上的小獸,乖順地縮回到布利斯身後的位置,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引起那位煞星的注意。
咕嚕的心情顯然很不美妙。
布利斯帶來的這幾個女人,容貌姣好不說,身材更是一個比一個火辣性感,曲線驚人,胸部最“貧瘠”的那個,規模也至少是D級起步。
對於咕嚕這種板上釘釘的身材而言,簡直是視覺上的暴擊加現實中的無情碾壓。
林逸輕咳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尷尬氛圍。
咕嚕哼了一聲,沒說話,但周遭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殺意卻是收斂了不少。
她繼續削著蘋果,只是那匕首破開果肉的細微聲響,在過於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布利斯干笑了兩聲,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
他也不敢在那幾個女孩身邊多待,連忙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快步走到林逸面前的茶几旁,小心翼翼地放下。
林逸的目光落在檔案上,那只是寥寥幾張裝訂在一起的普通紙張,甚至有些單薄。
“就這些?”林逸拿起檔案,手感並無特殊。
“就這些。這是研究學會付出了十七名頂級研究員死亡的代價,才換來的初步結論。所有參與‘沉眠迴響’專案的研究員,在開始前都被要求寫好了遺書。”
房間內的空氣似乎因這句話而驟然凝固,連咕嚕削蘋果的動作都停頓了一瞬。
林逸的眼神微微凝實,翻開檔案的第一頁。
首頁沒有任何具體內容,只有一個用加粗紅色字型印刷的巨大警告標語:
【警告:深度認知危害!任何對‘沉眠迴響’的主動探究、理解、記錄行為,均可能被視為‘竊聽’或‘窺視’,從而導致來自夢魘界域深處存在的鎖定與追殺!資訊本身即為陷阱!非必要,請立即停止閱讀!銷燬此頁!】
標語下方,是一連串被黑色墨水狠狠劃掉的名字和編號,墨跡深淺不一,有些甚至顯得焦黑,彷彿書寫者在寫下這些時充滿了恐懼與絕望,顯然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痕跡。
林逸面無表情地翻過這一頁。
第二頁開始出現正文,筆跡是冰冷的印刷體,彷彿在極力避免任何個人情感的流露。
【現象定義:‘沉眠迴響’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能量殘留或時空錯位。初步認定,其為‘世界沉睡意識’(暫定名)在受到特定刺激後,產生的碎片化現象,經由未知條件在現實層面的微弱投射。可視作世界級的‘記憶殘片’。】
【特性1:資訊載體。迴響本身蘊含死者臨終前的破碎記憶、情感碎片以及……可能來自世界本身的雜亂資訊流。接觸者會被動接收這些資訊。】
【特性2:認知扭曲。資訊流無序且龐雜,帶有強烈的原主主觀色彩及世界意識的汙染性。強行解讀會嚴重干擾接觸者的邏輯思維與記憶,導致其難以區分迴響內容與自身經歷。】
【特性3:同頻吸引。頻繁或深度接觸迴響者,其自身精神頻率會逐漸與‘迴響’同調。同調率升高後,個體可能在一定範圍或程度內無意識‘再現’迴響中的某些片段場景(如聲音、影像、低溫、異常氣味等),此現象會進一步吸引更多、更深層次的‘迴響’。】
【關聯推測:與‘夢魘空間’存在高度疑似同源能量反應。】
後面的幾頁內容,則是一些經過嚴重模糊處理的案例分析片段,所有具體人名、地點均被塗黑。
對迴響能量波形的抽象圖表,以及大量語焉不詳的假設和猜想,處處打著問號和“存疑”、“待驗證”、“極度危險”的標籤。
越是深入閱讀,字裡行間越能感受到記錄者那種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的恐懼和深深的困惑,彷彿他們不是在研究一個現象,而是在凝視一個隨時會將研究者吞噬的無底深淵。
檔案的最後,用稍顯潦草的字型手寫著一行備註:
【當前有效應對方式:避免長時間沉浸。另注:毀滅肢體(物理)無法中斷已觸發的深度迴響,需針對性精神干涉或空間隔絕。】
林逸合上檔案,將其放在茶几上。
“十七個人換來的……”林逸的手指在檔案封面上輕輕點了一下,“代價不小。”
“是的。”布利斯苦笑,“這幾乎是學會成立以來,損失最慘重的研究課題之一。所以相關資料一直被列為最高禁忌,所有副本均有特殊限制,嚴禁複製。這份是會長特批的、僅供您閱覽的絕密影印件,閱後即焚是最好。”
林逸點了點頭,表示知曉。
布利斯很識趣地沒有再多做停留,立刻帶著那幾位恨不得縮成一團的女孩們迅速告辭離開。
咕嚕身上的惡意絲毫沒有掩飾,布利斯可不希望咕嚕遷怒到他的頭上。
咕嚕這才放下那個蘋果,湊了過來拿起那份檔案,快速翻看了一下。
她撇撇嘴,將檔案丟回茶几上,臉上滿是嫌棄與煩躁,“看起來就麻煩得要死,我就是過來做一個晉級任務而已,怎麼會撞上這種雲裡霧裡的破事?”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充滿了真實的鬱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人生。
咕嚕之前經歷的大部分任務世界,目標都簡單直接明瞭得很——不是殺人,就是找東西,最多再加點解密或生存,極少數才會遇到這種需要深入挖掘世界背景、牽扯到世界本源和詭異現象的麻煩事。
這種任務往往意味著極高的不可控風險和難以預料的變數,恰恰是她現階段最不想遇到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