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回到酒店房間時,室內光線昏暗,只有床頭一盞小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咕嚕沒有像往常一樣癱在床上休息,而是背對著門口,坐在床沿,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往自己左臂上一道猙獰的抓痕上貼著一種深綠色的膏藥。
那膏藥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氣味,與她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混雜在一起。
聽到開門聲,咕嚕動作一頓,但沒有回頭,只是更加用力地將藥膏按在傷口上,疼得她幾不可聞地抽了口冷氣。
林逸關上門,目光掃過房間。
兩名黑影忍者潛伏在角落的陰影裡,房間內物品擺放整齊,沒有打鬥或入侵的痕跡。
他的視線最終落回咕嚕身上,咕嚕的手臂上佈滿了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從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褲腿也被撕破,露出小腿上同樣可怕的爪印,皮肉翻卷,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彷彿被某種帶著腐蝕性的力量所傷。
“遇上甚麼了?弄得這麼狼狽。”林逸走到床邊坐下問到。
咕嚕轉過頭,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火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
她呲了呲牙,像是被戳到了痛處:“一個該死的變態!”
她語速極快,帶著強烈的憤懣,將剛才的經歷倒了出來。
按照咕嚕的說法,她之後獨自進入的那個夢魘界域,是一個規則強度很一般的學校場景。
破舊的校舍,空曠的操場,遊蕩著一些基於校園傳說和恐懼形成的怪物,諸如無臉的徘徊學生、拖著鏽跡斑斑鐵鏈的舍管之類。
比起規則苛刻複雜的午夜影院,那裡的規則簡直稱得上“溫和”甚至“簡陋”。
以她的戰鬥經驗和能力,在裡面幾乎可以說是橫行無忌,很快就以暴力結合恐嚇,整合了一批入夢者,幾乎將場景裡的怪物清掃一空,收穫了不少資源。
最後,他們將所有殘餘的怪物都驅趕並封鎖在了校長所在的辦公樓裡。
“本來一切順利,眼看就能把那個藏頭露尾的校長揪出來徹底清理掉,”咕嚕咬牙切齒,手下意識地握緊,又因牽動傷口而鬆開,“就在我們要衝進去的時候,一個傢伙突然就出現在了樓門口。”
“就是那麼‘唰’一下,憑空冒出來的。”咕嚕比劃了一下,眼神裡殘留著一絲驚疑,“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黑袍子,看不清臉,身上那股味兒……比爛泥潭裡泡了三個月的屍體還噁心。”
一開始,包括咕嚕在內的入夢者都以為這是學校場景裡隱藏的、最終需要挑戰的終極BOSS,雖然出現方式詭異了點,但鑑於之前的戰鬥太過順利,眾人並未太放在心上,甚至有幾個性子急躁的入夢者覺得這是搶人頭的最後機會。
幾名心急的入夢者當即衝了上去。
結果,連咕嚕都沒完全看清發生了甚麼,那幾人就在瞬間被撕成了碎片。
“對方的攻擊快得離譜,而且……”咕嚕皺起眉,似乎在回憶那種不適感,“它的攻擊方式很怪,爪子碰到的地方,不只是受傷,好像連‘存在’本身都被削弱了一點。”
意識到對方是遠超預期的恐怖敵人,咕嚕立刻撤退。
但那怪物強得驚人,尤其是其恢復力,咕嚕拼著受傷在它身上留下的傷痕,幾乎眨眼間就癒合如初。
“它好像也不是專門衝著我們來的,”咕嚕回憶著,“它擋在樓門口,沒主動追擊逃跑的人,反而像是在……守衛?或者尋找甚麼?”
戰鬥間隙,她聽到那個怪物用一種扭曲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自語。
“……迴響……被驚動了……必須……清除……”
正是因為它似乎另有目標,有些分心,咕嚕才找到了一個機會,爆發力量偷襲成功。
那一擊的效果超出了她的預料,幾乎將那個怪物的上半身斜著劈開大半。
怪物的動作遲滯了一瞬,咕嚕趁機脫身,利用夢魘界域規則轉換的間隙逃了回來。
她身上的傷,大部分都是最後搏命一擊時被對方反撲所傷到的。
“那玩意根本殺不死,或者說,常規方法完全無效。”咕嚕最後總結道,語氣憋屈,“我感覺它就跟整個夢魘界域底層連著似的,除非能把那個鬼地方整個拆了,不然估計它能無限復原。”
林逸安靜地聽完,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擊了一下,腦中飛速整合著資訊。
迴響被驚動了?必須清除異常?
他立刻聯想到了自己剛剛獲取並啟用的【迴響共振器】。
自己這邊剛鎖定“沉眠迴響”的波動,另一邊就有強力怪物被驚動並出現,口中還提及“迴響”。
這絕非巧合,兩者之間存在明確的因果關係。
看樣子“沉眠迴響”的重要性超他的預估,似乎牽動著夢魘深處某些存在的神經。
難怪研究學會對此諱莫如深,獲取相關情報的代價如此高昂,恐怕不僅僅是因為其涉及夢魘世界的核心秘密,更因為追蹤它本身就會引來極高的風險。
這風險,咕嚕已經替他初步體驗過了。
“提交你的晉升任務。”林逸沒有直接解釋,而是對咕嚕說道。
咕嚕愣了一下,雖然不明白為甚麼突然提到這個,但還是依言操作。
很快,她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顯然是看到了新啟用的晉升任務二——【回聲溯源】,以及任務簡介中明確提到的“沉眠迴響”。
她抬頭看向林逸,指了指任務面板上的那幾個字:“是因為這個?”
林逸點了點頭:“我剛剛從研究學會拿到了追蹤它的裝置。”
他手腕一翻,那個結構精密的黃銅羅盤出現在他手中,中央的水晶稜鏡緩緩旋轉,散發著微弱的能量波動。
“看來使用它確實會引來一些‘關注’。”
咕嚕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采,先是錯愕,然後是瞭然,最後全都化為了咬牙切齒的憤怒:“所以老孃是替你擋槍了?!那個鬼東西是衝著你來的!”
“可以這麼理解。”林逸承認得很乾脆,“說說看,那個怪物的具體實力,除了恢復力強,還有甚麼特點?用的甚麼武器?能量屬性偏向?”
如果還要繼續追蹤“沉眠迴響”的源頭,遲早會再碰上這類敵人,甚至可能更強,提前瞭解情報至關重要。
咕嚕雖然氣得想咬人,但也知道輕重緩急,她壓下火氣,仔細回想:“單論絕對身體素質,大概剛過六階門檻,力量、速度雖然強,但並非無法應對。真正離譜的是它的難纏程度。戰鬥技巧……非常強,近身搏殺的經驗老辣得可怕,預判、閃避、攻擊時機的把握,至少是宗師級的近戰技巧水準,而且風格極其詭異,不像是人類的路數。”
“爪子是主要武器,帶著一種很陰冷的腐蝕效能量,沾上之後很難驅散,會持續侵蝕身體和精神。而且……”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它好像能一定程度上利用那個學校的規則,或者說,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微微扭曲周圍的規則。不是那種領域式的,更像是……它成了規則的一部分,攻擊落到它身上總有種被‘規則’削弱的感覺,所以特別難殺。我感覺除非能瞬間將其徹底湮滅,或者像你說的,有辦法切斷它和夢魘界域本身的聯絡,否則根本殺不死。”
林逸默默記下這些特徵。
對於這種型別的敵人,他並非沒有應對之法。
極高頻率的打擊使其恢復速度跟不上損傷速度,或者大範圍的毀滅性攻擊,乃至針對靈魂層面的攻擊,都可以嘗試。
實在不行,就如他之前所想,直接一口毒奶下去從內部將其撐爆或汙染,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林逸通常儘量避免用這種方法,因為他不清楚這類怪物的本質和上限到底在甚麼程度。
一旦“毒奶”歪打正著,反而解決了對方身體當中的某個隱患或者補充了其核心能量,那就純純是在資敵了。
瞭解了足夠的情報後,林逸看向咕嚕身上那些依舊在侵蝕她生機的傷口,開口道:“把手上的藥扔了,那東西效果太慢,而且無法根除殘留的能量侵蝕。”
咕嚕一時沒反應過來:“啊?這藥挺貴的,我可不想留疤……”
話還沒說完,只見林逸抬手,一道治療術在他掌心匯聚,隨即籠罩住咕嚕。 生命能量如潮水般湧來,咕嚕手臂和小腿上那猙獰的傷口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
翻卷的皮肉迅速收口、再生,青黑色被純粹的生命力驅散、淨化,連面板下的些許暗傷和疲憊都被一同撫平。
不過短短几秒,光芒散去,咕嚕手臂和腿上的傷口已然消失不見,面板光潔如新,甚至連以前長期握持匕首留下的老繭都脫落了一層,露出底下新生的面板。
咕嚕有些難以置信地活動了一下手臂,又摸了摸原本傷口的位置,確實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體內那股陰冷的侵蝕感也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舒適感,連精神上的疲憊都被緩解了不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變得略顯柔嫩的手掌,表情古怪:“你這治療術……效果也太離譜了點。”
連陳年老繭都治沒了,只能說林逸這生命能量的層次高得嚇人。
“消耗很大。”林逸簡單回了一句,沒有多解釋。
咕嚕撇撇嘴,也沒再多問。
她重新癱回床上,強烈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
“連續進兩次夢魘界域,累死了,精神力快被榨乾了。”她揉了揉額角,“反正任務二沒時限,我先睡會兒,天塌了也別叫我。”
說完,她幾乎秒睡過去。
林逸收起【迴響共振器】,房間內再次恢復寂靜。
他看著陷入沉睡的咕嚕,又感知了一下回響脈衝。
夢魘標記的存在,使用共振器帶來的窺視感,以及咕嚕遭遇的那個強大怪物,都表明前路危險重重。
但高風險通常意味著高回報,無論是晉升任務,還是可能觸及的這個世界核心秘密,都值得他去冒險。
不過,正如咕嚕所說,連續進入夢魘界域並對抗強敵,消耗確實巨大。
即便是他,也需要時間調整狀態,將自身恢復到最佳水平。
窗外,沉眠之城永恆的暮色透過玻璃,將室內的一切都蒙上一層灰濛濛的調子。
林逸分出一部分心神,開始操控【迴響共振器】,黃銅羅盤其內部精密的水晶稜鏡陣列仍在持續不斷地微微旋轉,將那股脈衝波動,一絲不差地傳遞給他。
這種感知並非聽覺,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共鳴,一種指向性的直覺。
“世界的悲鳴……”林逸回想起布利斯的描述,確實有幾分貼切。
這波動中承載的破碎與沉重,非親身感受難以形容。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追蹤“沉眠迴響”源頭絕非易事,從布利斯的描述和咕嚕的遭遇來看,其危險程度遠超一般的夢魘界域。
這家酒店因其特殊性和研究學會的隱約庇護,暫時還算安全區,但這份安全能持續多久猶未可知。
為了確保安全,林逸又召喚出了十名黑影兵團計程車兵沉入房間的陰影之中進行警戒。
任何試圖靠近或窺探房間的存在,格殺勿論。
這一次,林逸沒有被動感知,而是嘗試著將一絲細微的能量探入其中,更深入地接觸那股“迴響”波動。
嗡——
羅盤輕微震顫,中央的水晶稜鏡旋轉速度驟然加快,散發出更明顯的柔和光暈。
那股悲鳴般的脈衝感瞬間清晰了數倍,如同直接在腦海深處敲響的沉悶鐘聲。
更多的資訊碎片伴隨著脈衝湧來,雜亂無章,光怪陸離:
……破碎的尖嘯……扭曲的迴廊……無盡的階梯……低語……祈求……絕望的沉寂……
這些碎片如同潮水般衝擊著林逸的意識,試圖將他拖入那片混亂之中。
他冷靜地記錄著這些碎片,試圖從中篩選出有用的資訊,同時嘗試鎖定脈衝源頭的方向。
幾乎在他加深與迴響聯絡的下一刻,一種強烈的被窺視感再次降臨!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感應,而是近乎實質性的惡意。
房間內的溫度似乎驟然下降了幾度,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極其淡薄的腐朽氣息,類似於咕嚕描述的那種“爛泥潭裡泡了三個月的屍體”的味道。
角落裡的忍者瞬間進入戰鬥姿態,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但它們似乎無法鎖定惡意來源。
沉睡中的咕嚕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體,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囈語,彷彿也感受到了這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林逸面色不變,立刻切斷了深入探入共振器的能量,只維持最低限度的基礎感應。
那股強烈的惡意窺視感如同被掐斷了線頭,迅速減弱淡化,幾秒後,房間內的異常氣息徹底消失,溫度也恢復正常。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味,證明剛才並非幻覺。
“……反應這麼快。”林逸看著手中的共振器,眼神微凝。
他只是嘗試加深聯絡,遠未達到使用“深度共鳴”主動技能的程度,就立刻引來了如此強烈的反應。
那個所謂的“夢魘標記”,就像是一個極其靈敏的報警器,牢牢繫結在他和這共振器上。
一旦他試圖更深入地解析“沉眠迴響”,就會立刻驚動背後的監控機制。
咕嚕遇到的怪物,恐怕只是其中的應對機制之一。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追蹤行動,他很可能必須面對持續不斷的干擾和襲擊。
不知過了多久,咕嚕發出一聲長長的哈欠,揉著眼睛坐了起來。
她看起來精神恢復了不少,雖然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但精氣神恢復了不少。
她動了動鼻子,隨即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
“那個鬼東西來過?”咕嚕看向了林逸,她在空氣中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臭味。
“嗯,在我啟動裝置的瞬間,對方想從裡世界鑽出來,但是被我及時切斷裝置了,看樣子還得從長計議。”
林逸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來稍微碰得深點,就會把那些東西招來。”
咕嚕嫌惡地皺緊鼻子,彷彿還能聞到那若有若無的腐臭味:“真是陰魂不散……那怎麼辦?這東西不用了?”
“用,但不能像剛才那樣用。”林逸收起共振器,“需要找個方法,要麼能遮蔽掉它的‘報警’訊號,要麼……”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就在它們被吸引過來的時候,準備好足夠‘熱情’的歡迎儀式。”
咕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臉上露出一絲嗜血的興奮,但隨即又撇撇嘴:“說得輕巧,那種打不死的玩意,來多了也麻煩。而且萬一引來更厲害的呢?”
“所以需要準備。研究學會的商店裡新解鎖了不少東西,或許有能暫時隔絕波動,或者針對那種怪物的裝備,我準備待會兒再去研究學會一趟,找布利斯聊聊,看看商店裡有甚麼新貨。”(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