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對這件事看得很清楚。研究學會的人知道的可比他跟咕嚕知道的程度深多了。
從布利斯那老狐狸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學會內部那種詭異氛圍就能看出,他們早有準備。
林逸可不相信,研究出這個裝備並且長期致力於此的研究學會,會沒有應對這種標記和追蹤的相應措施。
他們的研究員必然經常觸發這種探測,如果每次都像他這樣被直接鎖定,學會早就人去樓空了。
惟一的解釋就是,他們掌握著某種規避或者至少是延緩報復的方法。
如果真的毫無辦法,恐怕研究學會那些接觸迴響專案的研究員,早就被那個怪物挨個殺光了,根本不可能有後續的研究和這個共振器的誕生,生存是研究的第一前提。
聽到林逸的話,咕嚕癱在床上擺了擺手,表示自己實在是不想動了。
“要去你自己去,我跟那鬼東西廝殺的時候催動的技能可不是沒有代價的。”她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渾身上下的血液少了二十分之一,雖然對身體素質沒啥大影響,但這股子虛弱勁兒一時半會兒可過不去。”
林逸理解了,這大概類似他獲得的那個獻祭技能,透過付出某種代價來換取短時間內超高的爆發輸出。
他沒多說甚麼,從儲存空間裡取出一瓶散發著寧靜氣息的淡藍色藥劑,扔給咕嚕。
“催眠安神的,能加速精神恢復,對緩解虛弱感也有點幫助。”
咕嚕接住藥劑,拔開塞子嗅了嗅,確認沒問題後便一口灌下。“謝了。”
她嘟囔一句,重新躺倒,幾乎是立刻就被強烈的睡意包裹。
林逸留下足夠的黑影忍者守衛房間,再次離開酒店,前往研究學會。
研究學會的駐地依舊安靜得像是被世界遺忘,但這次當林逸推開那扇略顯陳舊的大門,走入空曠的大廳時,氣氛卻有些微妙的不同。
大廳裡零星坐著幾個穿著學會制服的老頭,原本都在各自看書或擺弄著一些奇特的儀器。
就在林逸踏入的瞬間,幾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他。
那些目光裡帶著審視、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彷彿在看一個帶著傳染病菌的人。
林逸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這種集體性的反應絕非偶然。
他下意識地輕輕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氣味——只有酒店標準消毒水的淡淡味道,之前戰鬥殘留的血腥氣早已被清理,不可能被普通人嗅到。
是因為剛才使用共振器引來的窺視,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種超越普通氣味的痕跡?還是別的甚麼?學會的人顯然能感知到這種痕跡。
他沒有在大廳過多停留,無視了那些目光,徑直走向布利斯所在的區域。
布利斯這次沒在下棋,而是在他的房間裡整理著幾個剛送來的、貼著特殊封條的金屬箱子。
看到林逸去而復返,他臉上立刻堆起熟悉的笑容:“哦?這麼快就回來了?是貢獻值不夠,還是又發現了甚麼好貨……”
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抽了抽鼻子,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笑容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他放下手中的東西,對林逸招招手,語氣壓低了些:“進來,把門關上。”
林逸依言走進房間,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空間。
布利斯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身從一個櫃子裡拿出一個看起來像是金屬滅蚊噴罐的小瓶子,對著林逸周身“嗤嗤”地噴了好幾下。
一股清涼的、帶著薄荷與某種未知草藥混合的氣霧瀰漫開來,迅速中和了空氣中原本存在的一絲異樣氣息。
“好了,‘看門狗’的味道淡多了。”布利斯做完這一切,才鬆了口氣般說道。
“看門狗?味道?”林逸捕捉到關鍵詞,立刻明白剛才大廳裡那些目光的由來。果然是沾染了東西。
“就是你身上剛沾上的那點兒若有若無的臭味。”布利斯晃了晃手裡的噴罐,解釋道,“看來我低估你了,夥計。你這才拿到共振器多久?居然這麼快就被‘看門狗’給標記上了。要知道,就算是學會內部一些負責迴響專案的研究員,折騰好幾個月都未必能‘幸運’地被它盯上。你這效率……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他的語氣不知道是讚歎還是惋惜。
林逸沒有在意布利斯的調侃,直接追問:“看門狗到底是甚麼?”
布利斯攤了攤手,表情略顯無奈:“說實在的,我們也不知道那東西到底是個甚麼玩意兒。它的形態似乎並不固定,每次出現的樣子可能都不同。我們唯一能確定的共同點,就是它身上那股怎麼都藏不住的、像是腐爛沼澤混合了變質血液的惡臭,還有它那針對性的、不死不休的追殺本能。”
他走到桌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繼續道:“學會最初開始研究‘沉眠迴響’時,進展很快,但也怪事頻發。好幾個在關鍵節點取得突破的研究員,都相繼死於非命。死因千奇百怪,看起來像是意外或能量失控反噬,一開始誰都沒懷疑,只以為是研究風險。”
“直到有一次,一位高階研究員在他的高強度防護實驗室內即將完成一次重要測算時,監控法陣意外記錄下了一段極其模糊的影像。我們才知道,有一種超乎常理的東西在刻意阻止對迴響的深入探究。”
“後來,透過一些特殊手段和犧牲,我們才大致總結出它的特點:它能跨越夢魘與現實的部分界限,對深度接觸迴響波動並試圖溯源的存在進行標記和追殺。因為它總是像狗一樣嗅著痕跡而來,守在那個‘門檻’前,所以我們內部就叫它‘看門狗’。封鎖相關訊息,也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和它的過度活躍。”
布利斯的語氣很平靜,但內容卻透著血腥與殘酷。
研究學會的進展,顯然是建立在犧牲之上的。
“沒辦法遮蔽或反制它的標記?”林逸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這也是他回來的目的。
如果每次使用共振器都會引來這種東西,追蹤行動將寸步難行,等同於自殺。
布利斯搖了搖頭:“至少目前沒有一勞永逸的辦法。要是有,我們的研究進度也不至於這麼緩慢了。你總不能指望我們這群玩腦子的研究員,個個都能文能武,去跟那種怪物硬碰硬吧?我們能做的,就是儘量小心,減少被標記的頻率,以及事後的緊急處理。”
他指了指剛才使用的噴罐:“‘淨痕噴霧’,學會的最新成果之一,能有效中和清除它們留下的標記氣味,在表世界能大幅降低被它們直接定位的風險。但如果你進入夢魘界域,尤其是靠近界域間隙那些地方,這噴霧的效果會打折扣,它們還是有可能嗅到殘餘痕跡追蹤過來。”
果然有應對措施,雖然只是被動的清除和延緩,而非主動的遮蔽或反擊。
這符合林逸的推測,研究學會肯定有最基本的自保之道,否則專案根本無法進行下去。
“這種噴霧,給我一些。”林逸說道。
“你來真的?夥計,那東西可不好惹。被它盯上,就像被死神記在了本子上。”布利斯試圖讓他意識到嚴重性。
“不然我買共振器是為了當擺設嗎。”
布利斯看著林逸平靜無波的眼神,知道這不是在開玩笑。
他咂咂嘴,似乎權衡了一下,最終還是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金屬小盒,裡面整齊地放著十支同樣型號的噴霧。
“喏,拿去。本來這東西造價不菲,算是戰略物資,限量配給……不過看在你這麼‘能幹’,又是我大主顧的份上,這些算送你的。希望下次見面你還能用得上。”
林逸接過盒子,看也沒看就收入儲存空間。
“謝了。”
不再多言,林逸轉身離開。
離開研究學會的大樓,剛走到街道上,林逸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出現。
但這一次,感覺與之前那種來自裡世界的凝視不同。
這次的窺視感更實在,更貼近現實,帶有明確的方位感,而且來源似乎不止一個。
林逸沒有回頭,面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像甚麼都沒發現一樣,繼續保持著穩定的步伐,朝著酒店方向走去。
他眼角的餘光藉助街邊商店櫥窗模糊的玻璃反光,冷靜掃視著身後的情況。行人不多,環境並不複雜。
很快,他確定了目標。
有兩個穿著不起眼灰色長袍的身影,混在稀疏的人流中,遠遠地跟在他身後。
他們的袍子寬大,遮住了身形和可能的特徵。
他們的跟蹤技巧很高明,氣息收斂得極好,但那份刻意保持的距離和同步的移動軌跡,逃不過林逸的感知。
衝他來的?還是衝研究學會?
林逸面色不變,維持著正常的速度,拐進了通往酒店的那條更顯昏暗的巷道。
當他回到酒店房間門口時,那兩個跟蹤者停在了樓梯口的陰影裡,沒有再靠近,但也沒有離開。
林逸回到酒店房間時,咕嚕已經從床上坐起,眼神銳利地掃向門口,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一把匕首。
作為頂尖刺客,她對惡意和監視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尾巴?”她壓低聲音,用口型問道。
林逸微微點頭,反手輕輕關上門,但沒有立刻上鎖,而是留下一條不易察覺的縫隙,便於感知外面的動靜。
“兩個守著樓梯。”林逸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緊張,“不像是哪些貪財的幫派成員。”
咕嚕無聲地移動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搖了搖頭:“不是人。”
“衝我們來的?因為那個氣味?”
“可能性很大。”林逸走到桌邊,拿起布利斯給的那瓶噴霧,又對著自己噴了幾下,那股極淡薄的氣味似乎又消散了一些,但門外的窺視感並未因此減弱。
“噴霧能清除氣味,但顯然無法消除已經被鎖定的‘標記’本身。”林逸得出結論,“他們認的是這個‘標記’,而不是單純的氣味。氣味只是最初引他們來的誘餌,一旦被盯上,清除氣味也無濟於事。”
這就麻煩了,意味著即使清除了氣味,對方依然能透過某種更深層的方式追蹤到他。
“宰了?”咕嚕比了個割喉的手勢,她顯然不喜歡這種被堵門的感覺。
林逸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不急。他們只是守著,沒有進一步動作。殺了他們,可能會立刻驚動背後的東西,或者引來更麻煩的規則反噬。”
在這種地方,任何直接衝突都可能觸發未知的機制。
尤其是在已經被“夢魘”和“看門狗”雙重標記的情況下,貿然動手並非明智之舉,他需要更多資訊。
林逸心念一動,一名黑影忍者無聲無息地滲入地板縫隙,朝著樓下潛去。
透過忍者的共享視野,林逸清晰地“看”到了那兩名黑袍人。
他們如同雕像般一左一右立在樓梯轉角,寬大的兜帽遮住了面容,全身籠罩在毫無特色的黑袍中,連雙手都隱藏在袖子裡。
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能量波動,也沒有生命體徵,就像兩具空蕩蕩的軀殼。
忍者兵嘗試從他們身後的陰影中鑽出,在它顯形的剎那,兩名黑袍人沒有回頭,只是身體微不可查地調整了一個角度,鎖定感瞬間聚焦在了忍者兵身上。
林逸立刻下令忍者兵重新潛回陰影,黑袍人沒有追擊,再次恢復了靜止狀態。
“是哨兵。”林逸得出結論,“它們的任務就是‘看守’我們,或者說,看守我身上的這個‘標記’。”
“專門派來看住我們的?這算甚麼意思,把我們當籠子裡的老鼠了?”
“更像是給‘看門狗’標記的獵物插上了個顯眼的旗子,或者……”林逸目光微凝,“確保獵物不會在‘看門狗’到來之前跑掉。”
這種被當作必死之物的感覺讓咕嚕極其不爽,她冷哼道:“那就看看誰的爪子更利了。我們現在怎麼辦?衝出去把它們拆了?”
“暫時不動。”林逸再次否決了這個提議,他走到房間中央,陰影能量無聲地瀰漫開來,更多的黑影忍者從角落中浮現,數量足以將房間守衛得密不透風。
“它們目前只是監視,沒有表現出攻擊性。這意味著‘看門狗’可能並非立刻到來,或者它們遵循著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規則’。貿然攻擊,很可能不是終結麻煩,而是提前引爆更大的麻煩。”
他回想起布利斯的話——“看門狗”能跨越夢魘與現實的部分界限。這些黑袍哨兵的氣息古怪,非生非死,極有可能也是源自那個詭異的界域,攻擊它們的行為本身,說不定就是一種強烈的訊號,或者會直接撕裂某種屏障。
“那我們就在這乾等著那鬼東西上門?”咕嚕雖然明白林逸的顧慮,但被動等待絕非她的風格。
“當然不是。”林逸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我們需要資訊。關於‘看門狗’,關於這些哨兵,關於它們運作的規則。”
他看向咕嚕:“你狀態恢復得怎麼樣?”
“那藥劑效果不錯,虛弱感消了大半,再有一會兒就能完全恢復。”咕嚕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需要我做甚麼?”
“留守這裡。”林逸命令道,“守住這個房間。如果門外的哨兵有任何異動,或者有別的甚麼東西出現,優先自保,必要時可以強行突圍,不必等我。”
“你要出去?”咕嚕有些詫異,“外面那兩個傢伙守著樓梯呢,它們鎖定了你的標記。”
“它們守的是‘我’。”林逸指了指自己,“或者說,是我身上的標記。它們的目標非常明確,剛才忍者出現,它們瞬間就鎖定了擁有同樣標記氣息的它。但如果……標記消失了呢?或者暫時隔絕了呢?”
咕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你想用那噴霧徹底清除氣味,然後試試能不能溜出去?”
“當然不是。我有我自己的辦法,等著就行。”
林逸說完直接在咕嚕震驚的目光中遁入了陰影,咕嚕看到這一幕人都傻了,不是哥們?你是刺客還是我是刺客?
幾乎在林逸消失的同一時間,兩個黑袍人雕像般的身體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覆蓋在兜帽下的面部同時轉向了房門的方向。
那股針對林逸的標記感應,陡然變得模糊起來,只剩下瀰漫在房間內的殘餘氣息。
兩名哨兵沒有移動,但那種困惑感,即便隔著一道門,咕嚕也能隱約感受到。
“……牛逼。”咕嚕半晌才憋出一句話,她終於明白林逸那句“我自己的辦法”是甚麼意思了。
林逸直接脫離了當前位面,進入了更深層的陰影維度。
除非對方能夠跨位面精準追蹤,否則根本別想再鎖定他的位置。(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