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廠長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提醒梁曉生注意點形象。
梁曉生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在廠長辦公室,而且老廠長還在場。
頓時有些訕訕地停下,但臉上的興奮和急切卻絲毫未減,只是眼巴巴地望著程學民,等著他繼續靈感醍醐灌頂。
程學民笑了笑,沒有立刻回答梁曉生連珠炮似的問題。
他剛才說的,不過是後世一些群像武俠,或者奪寶冒險類作品的常見框架。
但對於這個時代的梁曉生,對於尚未被太多套路洗禮的創作者而言,這無疑是一個充滿新鮮感和挖掘潛力的富礦。
點到為止即可,剩下的,應該交給創作者自己去填充,去發揮。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授人以漁,不如激發出他捕魚的慾望和創造新魚網的能力!
“老梁!”程學民放下杯子,看著急切難耐的梁曉生,緩緩說道,“框架我給你了,方向也指了。”
“剩下的具體人物、情節、細節,需要你自己去構思,去豐滿。”
“你可以把它設定在任何一個歷史背景之下,明代、宋代,甚至虛構一個朝代。”
“那些奇人,可以是浪跡天涯的俠盜,可以是隱於市井的匠人,也可以是身懷絕技卻不容於世的怪胎。”
“任務可以是為了救國,可以是為了復仇,也可以是為了探尋一個亙古的秘密。”
“結局可以是功成身退,也可以是壯烈犧牲,甚至可以……留下一個開放式的,耐人尋味的尾巴。”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鼓勵和期待:“我相信,以你的筆力和對武俠的理解,一定能把這個故事寫好,寫出新意,寫出深度。”
“這不僅僅是一個盜寶的故事,更可以是一個關於人性,關於信任,關於犧牲,關於信念的故事。”
“武俠的核心,未必一定是拳腳和刀劍,也可以是智慧和情義,是絕境中綻放的人性光輝!”
梁曉生聽著,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最初的狂喜慢慢沉澱為一種灼熱的,充滿創作衝動的專注。
他不再急切地追問細節,而是微微眯起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著。
嘴裡更是念念有詞,彷彿已經開始在腦海中,構建那個光怪陸離的江湖,勾勒那些身懷絕技的奇人異士……
“不僅僅是奪寶!”程學民見他已陷入沉思,便又輕輕添了一把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梁曉生急速運轉的思維上。
“你要想想,為甚麼是這些人?他們或許各自有不堪的過去,有無法言說的苦衷,有被主流江湖排斥的理由。”
“那個將他們聚集起來的力量,是威逼,是利誘,還是給出了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承諾,或者……
一個他們共同渴望的,超越個人恩怨的目標?”
“他們之間,不是鐵板一塊。有猜忌,有算計,有理念衝突,甚至可能……有內奸。”
“在通往目標的險路上,他們不僅要面對外部的天羅地網、致命機關、強大守軍,更要面對內部的信任危機和人性的考驗。
當利益與道義衝突,當個人執念與團隊目標相悖,他們會如何選擇?”
程學民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蠱惑力,將一幅更為宏大,也更為幽深的畫卷,在梁曉生面前緩緩展開。
“寶物,或者秘密,或許只是一個引子。”
“真正的故事,是這群被命運,或被某種力量驅趕到一起的邊緣人,如何在這個過程中,找到自己真正想要守護的東西,完成各自的救贖,或者……走向各自的宿命。
它可以很熱鬧,很奇詭,也可以……很悲壯,很深刻。”
梁曉生已經完全聽呆了!
他保持著那個微微前傾,雙手虛握的姿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程學民,呼吸都變得輕微起來,生怕漏掉一個字。
程學民的話語,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腦海中無數扇緊閉的門。
那些之前困擾他的套路,重複,靈感枯竭,此刻彷彿被一陣狂風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洶湧澎湃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創作衝動。
“我……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梁曉生喃喃自語,眼神有些發直,但焦距並不在程學民臉上,而是穿透了他,投向了某個虛無的,由無數靈感火花構建的世界。
“不是簡單的集結、闖關、得寶……是人,是人心,是在絕境中拷問人性,是在不可能中尋找可能……
對,對!就是這樣!廟堂的陰謀,江湖的無奈,小人物的掙扎,大時代的裹挾……妙!太妙了!”
他猛地一拍自己腦門,發出啪一聲脆響,整個人像通了電一樣彈起來,在狹小的辦公室空間裡急促地踱了兩步。
猛地轉身,雙眼灼灼放光:“學民!我懂了!我真的懂了!你這不止是給了一個故事架子,你這是點醒了我啊!”
“武俠,還可以這麼寫!不,故事,就應該這麼寫!”
他興奮得滿臉通紅,手舞足蹈,完全忘了場合,也忘了旁邊的老廠長,對著空氣比劃著:
“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神偷,一個為情所困的易容高手,一個痴迷機關卻不容於正統的墨家棄徒,一個能口技擬聲,知曉無數秘密的說書瞎子……
他們被一個神秘人,用各自最在意的東西要挾,去盜取傳說中能顛覆王朝的傳國玉璽!
不不,玉璽太俗了……可以是……是一幅畫!
一幅隱藏著前朝巨大寶藏,或者某個驚天秘聞的山河社稷圖!
對!圖!就在皇宮大內,或者某個藩王的秘密寶庫裡!”
梁曉生越說越快,語速像連珠炮,思維的火花噼啪作響:
“一路上,他們各懷鬼胎,互相提防,又要通力合作,破解一道道匪夷所思的機關陷阱,躲避朝廷高手的圍追堵截,還要應對那個神秘組織背後的陰謀……
在這個過程中,有人背叛,有人犧牲,有人放下執念,有人找到新生……
最後,當他們千辛萬苦拿到那幅圖,卻發現……”
他猛地頓住,眼睛瞪得溜圓,彷彿看到了那個他自己構想的、震撼人心的結局,聲音都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卻發現那幅圖裡藏著的,根本不是甚麼寶藏地圖,而是……而是一個足以讓當權者身敗名裂,讓天下大亂的秘密!
一個關乎皇室血脈,甚至王朝正統的秘密!”
“他們拿到的不是財富,而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一個可能引發滔天巨浪的火種!
這個時候,他們怎麼辦?是公之於眾,還是毀掉?
是交給那個要挾他們的神秘人,還是……自己掌握這個秘密,換取新生?
或者,他們發現,那個神秘人,根本就是朝廷的人,目的就是為了引出這幅圖,或者圖背後的人?
天哪……這衝突,這張力……” 梁曉生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剛剛被激發出的靈感風暴裡。
他猛地彎下腰,一把抓起丟在地上的舊帆布包,也顧不上跟汪楊和程學民再多說,轉身就朝辦公室門口衝去,嘴裡還兀自唸叨著:
“我得趕緊回去!把這些記下來!人物……背景……衝突……
對,還有名字,得起個響亮的書名……《奇俠秘錄》?《山河詭局》?還是《xxxxx》?”
他腦子裡此刻像是塞進了一個燒開的鍋爐,蒸汽頂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無數的人物形象、情節片段、對話碎片在裡面翻滾、碰撞、組合。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馬上回到他那間堆滿稿紙和書籍的辦公室,拿起筆,把這些噴湧而出的東西記錄下來!
晚一秒,都可能會有靈感的火花熄滅!
砰的一聲!
辦公室的門被梁曉生帶上的風撞得晃了晃,發出了一聲響。
老廠長和程學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些許無奈,更多的是笑意。
老廠長甚至搖了搖頭,笑罵了一句:“這個梁曉生!真是……”
他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詞!
可梁曉生衝出去還沒三秒鐘,辦公室外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一個急剎車。
然後就是鞋底與水泥地面摩擦發出的,略顯刺耳的吱嘎聲。
緊接著,那腳步聲又折了回來,比去時更急,門再次被哐一聲推開。
梁曉生漲紅著臉,一手抓著門框,半個身子探進來,額頭上的汗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他喘著粗氣,眼睛先是茫然地掃過辦公室,然後猛地聚焦在程學民身上,像是才突然想起了甚麼極其重要的事情,一拍腦門,聲音因為剛才的奔跑和激動而有些變調:
“等等!學民!瞧我這腦子!光顧著問本子的事兒了!”
“你……你這趟去法國戛納,到底怎麼樣啊?我剛才好像……好像聽樓下誰嚷嚷,說甚麼獎?金……金甚麼玩意兒?”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己火急火燎衝上來,原本除了催稿討靈感,好像也應該關心一下,這位剛剛從國際電影節歸來的東廠廠長兼伯樂的成績?
只是剛才被創作枯竭的焦慮,和突如其來的靈感狂喜衝擊得昏了頭,把這事完全拋在了腦後。
此刻折返,臉上除了未退的興奮,還帶上了一絲遲來的,混合著好奇和些許不好意思的神情。
程學民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一直坐著看戲的老廠長,終於忍不住了,他放下茶杯,身體往後一靠,手指虛點了點梁曉生,沒好氣地笑罵道:
“好你個梁曉生!你還知道關心關心學民的法國戛納之行啊?啊?”
“我還以為你眼裡就只有你那點本子,你那點靈感了呢!
火急火燎地衝進來,噼裡啪啦一頓說,說完了拍拍屁股就走,這會兒倒想起來問了?”
老廠長的聲音洪亮,帶著長輩訓斥晚輩的調侃意味,但臉上並無多少怒意,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金棕櫚獎!國際電影界最高榮譽!我們中國電影人頭一遭!被學民,被我們的《救贖》,給捧回來了!”
“你小子,閉門造車造傻了吧?這麼大的喜訊,廠裡都快傳遍了,你倒好,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寫武俠書!”
“金……金棕櫚?!”梁曉生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嘴巴微張,眼鏡片後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滾圓,像是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天方夜譚。
他先是看了看一臉‘你現在才想起來問這個’表情的老廠長,然後又猛地轉向程學民,眼神裡充滿了震驚,求證,以及一絲後知後覺的狂喜。
“學民!程大廠長!真的?!真的拿了金棕櫚?戛納電影節……最高獎?”
梁曉生的聲音陡然拔高,因為過於激動甚至有些破音。
他抓著門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想從程學民臉上看出確鑿的答案。
程學民看著梁曉生這副模樣,心裡覺得有些好笑。
這位老兄,還真是個妙人!
一進門,眼裡只有他的武俠劇本和靈感枯竭,天大的喜訊就在耳邊飄過,他都能自動過濾掉。
直到自己那點創作危機暫時解除,才猛地想起這茬。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嗯,是真的。金棕櫚獎,最佳影片!”
“我的老天爺……”梁曉生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門口,維持著那個抓著門框,身體前傾的滑稽姿勢,足足有三四秒鐘。
隨即,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震驚、狂喜、自豪的情緒,像火山一樣在他臉上爆發開來。
那表情,比剛才聽到新武俠點子時還要精彩十倍。
“金棕櫚!真的是金棕櫚!我的天!學民!程大廠長!你太牛了!牛大發了!”
梁曉生猛地鬆開抓著門框的手,一步跨進辦公室,因為動作太猛,差點被門檻絆了個趔趄。
但他渾不在意,揮舞著雙臂,臉上的肌肉因為激動而有些扭曲,聲音洪亮得幾乎能掀翻屋頂:
“這可是戛納啊!世界頂級的電影節!金棕櫚啊!我們中國電影,不,我們亞洲電影,頭一份吧?
我的天!這……這簡直是……是放了一顆衛星啊!不,是放了一顆原子彈!
學民,你這次可真是給我們國家,給我們電影人,放了一顆震驚世界的原子彈!”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在辦公室裡又轉起了圈子,這次不是為了構思劇情,純粹是興奮得無法自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可也沒想到,沒想到你這一下子,直接捅到天上去了!”
“金棕櫚!哈哈!金棕櫚!看以後誰還敢說我們中國電影是土老帽,是鄉巴佬!
我們有金棕櫚了!學民你拿回來的金棕櫚!”
“恭喜!學民!不,程大廠長!我……我代表……我代表我自己,還有我們廠裡所有搞創作的同志,恭喜你!
你可是給我們所有人,狠狠掙了一回臉!不,是掙了一座金山回來!”
他說著,忽然想起甚麼,又猛地轉身,對著老廠長汪楊也連連拱手,臉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也恭喜老廠長!恭喜我們燕影廠!這回可真是露了大臉了!”
“不行,我得趕緊回去,我得把這事兒寫到我的創作日記裡!不,我得專門為這事兒寫一篇文章!金棕櫚!這可是能寫進中國電影史的大事!”
梁曉生此刻的情緒,就像一個充滿氣的氣球,被金棕櫚這三個字猛地吹到了最大,而且還在不斷膨脹。
他臉上泛著紅光,眼睛亮得嚇人!
剛才因為靈感迸發而產生的興奮,和此刻得知驚天喜訊產生的狂喜混合在一起。
讓他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哎,對了!獎盃呢?金棕櫚獎盃!我得看看!我得親眼看看!摸一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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