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隨著汪楊的問話,微微凝滯了一瞬。
窗外的喧囂被玻璃隔絕,顯得遙遠而不真切。
陽光在地板上移動了少許,照亮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微塵。
程學民迎著老廠長審視中帶著關切的目光,神情變得嚴肅而鄭重。
然後點點頭,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的說道:“老廠長,昨晚在海子裡,我向廖公,以及幾位相關領導,做了詳細的彙報。”
“從戛納電影節參賽過程,到與日方接觸,談判的每一個細節,特別是對賭協議的起因,條款,以及我們基於電影質量和金棕櫚獎項所做的風險評估和信心依據,都做了說明!”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回憶那間燈火通明,氣氛肅穆的會議室裡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領導們聽得很仔細,問得也很細。”
“特別是關於四億美金對賭的風險評估和後續履約保障,我把我認為……都做了彙報。”
程學民撿重要的,大概的跟老廠長彙報一下!
老廠長聽了,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緊盯著程學民,問道:“然後呢?領導們……怎麼說?”
“廖公最後做了總結,他說……”程學民的聲音不自覺地摹仿了那位老人沉穩而有力的語調,“程學民同志這次戛納之行,打了一個漂亮仗!”
“不僅拿到了金棕櫚獎,為中國電影、為中國文化走向世界,開啟了新局面,樹立了新標杆;
更在複雜的國際商業環境中,敢於抓住機遇,運用智慧和膽略,為國家爭取到了實實在在的重大利益!這四億美金的外匯,意義非凡!’”
老廠長汪楊聽到這裡,一直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懸著的另一半心,終於落到了實處!
肯定!
是明確的,高度的肯定!
不是功過相抵,是褒獎,是定調!
他感覺後背那層從接到電報起就隱隱冒出的虛汗,此刻才真正消散!
程學民頓了頓,看著老廠長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領導要求我,儘快準備,下週再赴香江,與日方代表進行下一輪,也是最為關鍵的實質性談判。”
“談判的核心,是確保日方履行協議承諾,將那四億美金的外匯支援,以雙方商定的,對我方最有利的方式,儘快落實到位。”
“同時,也要借這個機會,為後續可能的技術引進,裝置合作,打下更堅實的基礎。
務求在保護我方核心利益的前提下,敲定所有細節,確保這四億美金,分文不少,保質保量地落袋為安,併發揮出最大的戰略價值。”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但這次,空氣裡流動的不再是擔憂和凝重,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充滿力量的決心和期待。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程學民側臉和肩膀上勾出一道金邊,將他端坐的身影映得格外挺直!
老廠長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的節奏,不知不覺變得緩慢而堅定。
他臉上的皺紋舒展開,眼底深處彷彿有火光在跳動,那是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將,看到勝利曙光時的銳利光芒。
良久,他重重一拍大腿,發出啪一聲脆響,身體也因這一下用力而微微前傾,斬釘截鐵地道:
“好!好!好!明白了!學民,有你這句話,有廖公這明確指示,我這心裡就徹底有底了,也徹底踏實了!”
“好一個宣傳榮譽,悶聲落實!這八字方針,定得準,定得穩!我們就按這個辦,絕不含糊!”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動作因激動而顯得有些大,帶得沙發都微微後移,與地面摩擦發出刺啦一聲輕響。
他幾步跨到辦公桌後,沒等坐下,就一把抓起那部黑色的老式電話機,動作利落地開始搖動側面的手柄。
然後啪地一下將聽筒貼到耳邊,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了數字轉盤上,食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喂,總機嗎?給我接宣傳科,要王科長!對,現在就要!”
老廠長汪楊的聲音洪亮而充滿幹勁,穿透了電話線,彷彿能直接砸到接聽者的耳朵裡。
他一邊等著轉接,一邊用手掌重重按在桌面上鋪開的玻璃板上,目光灼灼地看著程學民,嘴裡還在快速地說著:
“學民,廠裡這邊,金棕櫚的宣傳,慶功,我來親自抓!”
“部裡肯定也有統一部署,我們燕影廠要帶頭,要辦好!要辦出氣勢,辦出水平!”
“要讓全廠,全行業,全國人民都知道,我們中國的電影,站上世界之巔了!”
“這是政治任務,更是鼓舞人心的大好事!”
電話似乎接通了,老廠長立刻對著話筒,聲音又拔高了一個調門:“喂!王科長嗎?我,汪楊!”
“聽著,立刻通知下去,上午十點,就在厂部大會議室,召開全廠中層以上幹部緊急會議!”
“對,所有人,一個都不能少!各組室主任,科室負責人,各攝製組在廠的導演,製片,全部到場!有重要事情宣佈!非常重要!”
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還有,讓廣播站的小劉準備好,十點鐘,準時播報重要通知!
內容……等我開完會再給他稿子!總之,給我把聲勢先造起來!讓全廠職工都感受到,有天大的喜事!”
“啪!”老廠長用力結束通話電話,那乾脆利落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
他走回沙發前,卻沒坐下,雙手叉腰,胸膛因剛才那一通帶著興奮的指令而微微起伏。
他看著程學民,眼神裡的光芒幾乎要溢位來:“至於你那邊……”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平復一下過於激動的心情,但語氣裡的熱切和託付之意卻更重了。
“去香江,談判!這是硬仗,也是收官之戰!你需要甚麼支援,儘管提!”
“廠裡要人給人,要物給物!不,不止廠裡,有廖公的指示,有部裡的協調,你需要甚麼,我去給你跑,去給你要!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如炬,緊緊鎖定程學民的眼睛,一字一頓,彷彿要將每個字都釘進對方的心裡,說道:
“學民,像在戛納一樣,拿出你所有的智慧和魄力,把這最後,也是最硬的一仗,給我漂漂亮亮地拿下來!” “把那四億美金,給我安安穩穩地,帶回來!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國威,是我們中國電影人,中國文化人的志氣!”
“更是我們國家改開,在國際舞臺上實實在在的收穫!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陽光透過窗戶,正好灑在程學民臉上,將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淡金,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沉穩而堅定的光芒。
他迎著老廠長殷切,熾熱,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光,緩緩站起身,挺直了脊樑。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老廠長撐在膝蓋上的、青筋微凸的手。
“老廠長,您放心!”程學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
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穩,像投入靜水的石子,激起不容置疑的漣漪,說道:“保證完成任務!”
“這四億美金,我一定一分不少,把它帶回來,交到國家手裡!”
“好!好!好!”老廠長連說三個好字,反手也緊緊握住了程學民的手,用力搖了搖。
他直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將胸腔裡所有的激動,壓力期待,都隨著這口氣吐了出去,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這次是如釋重負,充滿信任的笑容。
“有你這句話,我就等著喝慶功酒了!”
他鬆開手,走回辦公桌後,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想起甚麼,將煙盒朝程學民遞了遞。
程學民擺擺手示意不抽!
老廠長自己劃燃火柴,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讓淡藍色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他的神情放鬆了許多,但眼神依舊銳利。
“對了,學民!”老廠長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這金棕櫚獎,甚麼時候正式向全國人民報喜?”
“部裡,還有上面,有沒有個大概的時間表?廠裡也好配合著,把宣傳的節奏把握好。”
“這可是我們燕影廠,不,是我們中國電影界,多少年來的頭等大喜事!得好好操辦操辦!”
程學民重新在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後靠,手指輕輕在膝蓋上點了點,思索著說道:
“具體的時間,廖公和部裡吳老那邊,還沒有明確的指示。”
“不過,我估摸著,應該會等《救贖》的全球放映版權費,第一筆確認到賬之後,再正式對外公佈!”
“哦?!”老廠長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微蹙,但很快又舒展開,露出恍然的神色,說道:“我明白了!穩當!還是領導們考慮得周全!”
他用力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接著說道:“金棕櫚是藝術成就,是面子;這全球版權費,是實打實的外匯收入,是裡子。”
“等裡子也落定了,面子裡子一起端出來,那才叫一個圓滿,一個硬氣!”
“堵得住所有人的嘴,也顯得我們這獎拿得,不僅是藝術高,市場也認!”
他越想越覺得是這個理,連連點頭,手指在菸灰缸邊緣輕輕磕了磕菸灰,臉上露出期待的笑容:“也好,也好!不差這幾天。”
“等《救贖》的放映版權分成真金白銀地進了我們的賬戶,那再宣佈金棕櫚,這分量,這底氣,可就又不一樣了!
到時候,我們的慶功會,也要開得更有聲勢!學民啊,你這可是雙喜臨門,不,是三喜臨門啊!金棕櫚、版權費、還有那四億美金……了不得,了不得!”
老廠長說著,自己都忍不住搓了搓手,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激動人心的場面,看到了燕影廠,中國電影揚眉吐氣,萬眾矚目的那一天。
“老廠長,這都是集體的功勞,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程學民適時地謙遜了一句。
“誒!話是這麼說,可這頭功,非你莫屬!”
老廠長大手一揮,打斷了程學民的謙辭,“沒有你程學民,就沒有《救贖》,就沒有戛納這一搏,就沒有後面的這一切!”
“這一點,廠裡清楚,部裡清楚,上面更清楚!該是你的功勞,誰也別想抹殺!”
他又抽了口煙,忽然想起甚麼,問道:“對了,你這次去香江,準備帶誰去?”
“談判團隊得儘快搭起來,廠裡的人,你看上誰,直接點將!需要外單位配合的,我馬上打報告!”
程學民略一沉吟,說道:“人員方面,已經成立了工作小組,倒是不需要我們廠再出人了!”
“畢竟這次去香江,只是商業談判,並沒有電影宣發制拍任務!”
“由工業那位領導牽頭?這個好這個好,學民你今後也要多和他打好交道,維持好關係!”
老廠長畢竟是老燕京體制內的老油條,可能已經是知道些甚麼風聲。
聽到是工業口子那位主抓領導,便是連連點頭,再三交待程學民說道!
“知道的知道的,這個老廠長你也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程學民也是跟著點點頭,肯定要把關係給處好啊!
即便是混個臉熟也是好的啊!
再說,這次他任工作組組長,程學民任副組長,而這高達四億美金的外匯現鈔,如果真的成功順利弄回國內,那這份成績將有目共睹!
到時,那位江組長多多少少,也會念程學民的好!
畢竟這四億美金,可是程學民打頭站賺下來的!
老廠長也是點頭,將菸頭在菸灰缸裡用力摁滅,說道:“這事宜早不宜遲!你抓緊準備,廠裡這邊,我給你當好後勤部長!”
正說著,辦公室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還伴隨著一箇中氣十足,帶著明顯急切情緒的男聲:
“程廠長?程廠長是在這兒吧?老廠長,程廠長在您這兒吧?”
聲音未落,辦公室的門就被人哐一聲從外面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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