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裡短暫的熱鬧之後，程學民便跟大舅哥馮家釗，一起去燕影廠上班！
黑色的小轎車駛出衚衕，匯入街道！
車上，馮家釗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偶爾從後視鏡裡瞥一眼副駕上的程學民。
程學民閉著眼，似乎在養神，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輕輕敲擊膝蓋的手指，顯示他內心並不平靜！
“廠裡……估計要熱鬧了！”馮家釗開口道，打破了車內的安靜。
“嗯！”程學民應了一聲，睜開眼，目光投向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築，熟悉的腳踏車流和行人。
僅僅離開了十來天，卻彷彿隔了很久。
而這次回來，身份和肩上的擔子，已然不同！
車子駛近燕京電影製片廠那熟悉的廠門。
門衛老孫頭遠遠看到車牌，就從小屋裡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堆滿了殷勤又帶著點與有榮焉的笑容，用力揮著手。
馮家釗按了下喇叭回應，緩緩駛入！
正是上午工作時間，廠區裡比剛才來時更顯忙碌。
但程學民這輛車一進來，彷彿一塊磁石，瞬間吸引了無數目光！
“看！是程學民的車！”
“程學民程廠長回來了！”
“程廠長！程廠長早啊！”
招呼聲此起彼伏！
有認識程學民的，直接喊了出來；有不認識他但認識這輛廠長座駕的，也猜到了車裡人的身份，好奇地張望。
不少人乾脆停下了腳步，或從車間視窗，辦公樓窗戶探出頭來。
馮家釗將車直接開向廠區深處那片相對獨立，被戲稱為東廠的區域。
那裡是程學民一手籌建，專注於創匯新專案開發和對外合作的特區！
車子剛在分廠那棟二層小樓前停穩，一個穿著藍布工裝，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姑娘，就像一陣風似的從樓裡衝了出來，天仙媽劉曉莉！
“程老師！程老師您可算回來啦！”
劉曉莉聲音清脆，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和急切。
臉頰因為奔跑而泛起紅暈，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剛從車上下來的程學民。
“曉莉！”程學民對她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這次沒帶天仙媽去法國戛納，她肯定是憋壞了！
“程老師，您真的……”劉曉莉喘了口氣，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又壓不住那股子激動，“真的拿了那個……戛納電影節的金獎了？”
“那個甚麼金棕櫚？朱淋和龔膤她們昨晚回來，悄悄跟我說的！我一晚上都沒睡著！”
她語速快得像蹦豆子，眼神在程學民臉上和空著的手之間逡巡，似乎在尋找甚麼。
程學民看著她那期待又不敢確信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訊息傳得真快，也足見廠裡上下對這件事的關注！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探進車裡，從後座上拿起一個用深色絨布仔細包裹著的，長方形的物體。
看到那個包裹，劉曉莉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呼吸都屏住了！
程學民不緊不慢地解開絨布係扣，一層層掀開！
晨光下，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芒率先流瀉出來，隨即，一座造型優雅，枝葉舒展的棕櫚葉獎盃，完整地呈現在劉曉莉眼前。
金色的葉片在陽光下閃爍著內斂而尊貴的光澤，底座上鐫刻的法文和戛納電影節的標識清晰可見。
“金……金棕櫚！”劉曉莉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有些發顫。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又猛地停住，抬頭看向程學民，眼裡滿是渴望和徵詢。
程學民微笑著，將獎盃往前遞了遞！
劉曉莉這才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住那座沉甸甸的金色獎盃。
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卻彷彿帶著滾燙的溫度，一直燙到她的心裡。
她低下頭，近乎虔誠地端詳著獎盃的每一處細節。
那舒展的葉片弧度，那精緻的紋路，底座上陌生的法文字母……
這是戛納，是全世界電影人夢寐以求的最高殿堂的象徵！
而現在，它就在自己手裡，是被程學民老師，被他們東廠，不，是被中國電影人捧回來的！
“是真的……真的是金棕櫚……”劉曉莉喃喃道，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是學舞蹈拍電影的，哪怕只是廠裡的年輕幹事，也比尋常人更明白這座獎盃的分量。
這不是普通的榮譽，這是零的突破，是中國電影真正走向世界的一聲驚雷！
“老趙！老趙你快來看！金棕櫚！程老師把金棕櫚獎盃帶回來了！”劉曉莉猛地抬起頭，朝著小樓裡激動地喊了一嗓子，聲音帶著哭腔，又滿是喜悅。
很快，分廠的會計老趙，一個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做事一板一眼的老會計，聞聲從辦公室裡小跑出來，手裡還拿著個算盤。
他看到劉曉莉手裡捧著的金色獎盃，腳步頓了一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鏡，眯著眼仔細瞅了瞅。
隨即臉上也綻開了菊花般的笑容，連聲道：“好！好！好啊！程廠長，您可給咱們中國電影人爭了大光了！”
劉曉莉已經捧著獎盃，轉向了聞聲聚攏過來的幾個燕影廠的年輕職工，以及一些被這邊動靜吸引過來的其他車間，科室的工人。
她像展示稀世珍寶一樣，將獎盃高高舉起一點，又小心地放低，讓每個人都能看清！
“看看！這就是戛納電影節的最高獎，金棕櫚！我們程老師拿回來的！”
“我的老天，真金做的嗎？這麼亮！”
“肯定是鍍金的吧？不過就算是鍍金的，那也是了不得啊！”
“讓我摸摸！讓我摸摸沾沾喜氣！”
“去你的，小心點，別給摸壞了！這可是國寶！”
工人們圍了上來，七嘴八舌，臉上洋溢著驚奇、興奮、自豪！
有人想伸手摸，被旁邊的人拍開；
有人踮著腳，伸長了脖子看；
有人已經迫不及待地向後來的人描述：“看見沒？金的！棕櫚葉子，外國最高獎！”
場面一時有些喧鬧！
馮家釗停好車走過來，看到這情形，笑著搖搖頭，對程學民說：“瞧把這幫小子激動的！”
程學民也笑了笑，倒是沒有多說甚麼！
“行了，曉莉，顯擺夠了就收起來吧。”跟著，程學民看時間差不多了，出聲招呼，“把獎盃仔細收好，一會兒……送到老廠長辦公室去。”
“哎！好嘞程老師！”劉曉莉響亮地應道，雙手更緊地護住獎盃，像是捧著易碎的琉璃。 程學民搖搖頭，對馮家釗示意了一下，兩人便轉身，朝著厂部主樓的方向走去。
厂部主樓是一棟三層的蘇式建築，灰撲撲的外牆，方正的窗戶。
程學民剛走到樓前的小廣場，就聽見三樓一扇敞開的窗戶裡傳來一個洪亮如鐘的聲音：
“學民！你小子可算是捨得回來啦！還不趕緊給我滾上來！”
是老廠長汪楊的聲音！
那聲音中氣十足，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氣和急切，穿透了早晨廠區略顯嘈雜的聲浪，清晰地傳遍了小半個廠區！
這一嗓子，效果立竿見影！
原本只是東廠附近的一些職工聽到了動靜，這下可好，主樓前後左右，各個攝影棚，剪接室，配音方，行政科室……
凡是能聽到這聲音的窗戶後面，門洞裡，瞬間探出了更多的腦袋。
人們互相打聽著，張望著，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正走向主樓大門的程學民身上。
“是老廠長！”
“老廠長喊程學民呢！”
“程學民他回來了？！他甚麼時候從法國回來的？”
“聽見沒？老廠長那高興勁兒，是不是得獎了？！”
“我看八成是得獎了，否則大清早的老廠長也不好這麼一聲吼！”
……
議論聲嗡地一下擴散開來，比剛才在分樓前更加熱烈！
無數道目光落在程學民背上，有敬佩，有好奇，有羨慕，也有單純的興奮。
“唉！老廠長早上好，我這就來！”
程學民也是趕緊大聲應了一聲，便三步當兩步的走了過去！
三樓的廠長辦公室門虛掩著，程學民抬手敲了敲門，直接推開走了進去！
跟著招呼著：“老廠長！”
老廠長汪楊幾步從窗前跨過來，沒有回到辦公桌後，而是直接走到程學民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目光銳利如鷹，又透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喜悅。
他伸出大手，重重拍在程學民肩膀上，力道之大，讓程學民都微微晃了一下。
“好小子！幹得漂亮！”
汪楊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說道：
“金棕櫚幾天前，我就得到了訊息！不過廖公交待，先不予公開，所以現在廠裡除了我，沒其他人知道，我們的電影拿了國際電影節最大的獎！”
他拍著程學民的肩膀，連拍了三下，每一下都沉甸甸的。
“坐，坐下說！”老廠長汪楊自己先走到會客區的沙發坐下，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
程學民依言坐下，身姿端正。！
老廠長汪楊臉上的笑容略微收斂了一些。
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目光灼灼地看著程學民，說道：
“學民，獎盃的事，是喜事，是大好事！部裡，還有上面的領導，都非常高興，非常重視！
這是咱們文化戰線改革開放，走出去戰略的一個重大成果！意義非凡！”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也更凝重驚歎著：“不過，學民，咱們關起門來說話。你這次去戛納，膽子是真的大啊！”
“那可是高達四個億，還是美金外匯的對賭啊！”
“當時領事館那邊李參贊發電報回來，學民你知道當時我們的反應嗎？”
“真的沒差點嚇死過去啊！”
程學民迎著老廠長灼灼的目光，也是點了點頭，坦誠說道：“是的，老廠長！”
“現在回想，當時確實有些……冒險。但形勢逼人，機會稍縱即逝。日方的態度起初倨傲，條件苛刻。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銳氣，“我們有我們的底氣，有我們的作品。金棕櫚，證明了這份底氣的價值。好在，我們贏了！”
“贏是贏了！”老廠長猛地一拍沙發扶手，發出砰一聲悶響，身體前傾，臉上的表情混合著後怕，慶幸，還有壓抑不住的激動：
“可你這小子，知不知道這險冒得有多大？！四億美金！我的老天爺……”
“學民啊，我不是怪你，你這事幹得提氣，幹得漂亮！”
“可我這心裡頭，從接到電報那天起，就沒踏實過！一閉上眼，就是你跟日本人拍桌子對賭，賭注是天文數字的畫面！”
他鬆開拍扶手的手，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打，節奏很快，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
“老廠長，讓您和部裡領導擔心了！”程學民語氣誠摯，“這件事，是我堅持要做的。”
“當時考慮過風險，但更看中機會。用一部電影的文化影響力，撬動實實在在的四億美金外匯，打破西方和日本在某些領域的封鎖和輕視，我覺得值得一搏。”
“事實證明！”他微微挺直了背，“我們搏贏了。金棕櫚，就是最好的背書和籌碼。”
“對！搏贏了！”汪楊重重吐出一口氣，彷彿要把這些天積壓在胸口的濁氣和擔憂全都吐出去。
他這才坐回沙發，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水，咕咚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充滿探詢，說道：
“所以，昨晚廖公緊急接你去海子裡，結果怎樣？”
“上面……到底是個甚麼態度？對你，對這件事，後續有甚麼具體的指示？”
這才是今天談話的核心，也是老廠長汪楊最關心的問題。
金棕櫚獎是榮譽，是光環！
但涉及四億美金外匯的驚天協議，才是真正牽扯到實際利益，國際關係和更高層面戰略佈局的關鍵。
上面如何看待程學民這次先斬後奏的冒險之舉？
是肯定？
是批評？
還是功過相抵？
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自從昨晚從馮家釗口中得知，程學民一下飛機就被緊急接去海子裡，老廠長汪楊一晚上就沒有怎麼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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