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老朋友！我們是老朋友！”
布萊恩緊緊握著程學民的手，激動得眼眶都有些發紅。
他之前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沮喪感，在這一聲老朋友，和程學民溫和的笑容裡，被沖淡了大半！
他想起在程學民還是籍籍無名時，自己慧眼識珠拿下《太極》海外發行權的果斷。
想起《少林寺》在北美掀起的功夫熱帶給他的利潤和名聲，心裡湧起一股混雜著慶幸和驕傲的暖流！
是，他布萊恩有眼光！
他賭對了人！
這份老交情，在此時此刻，顯得如此珍貴。
程學民示意他坐下，又親自給他倒了杯水。
布萊恩連忙接過，連聲道謝，冰涼的水滑入喉嚨，讓他翻騰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放下杯子，迫不及待地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真皮資料夾，雙手有些顫抖地遞到程學民面前。
“程，我的老朋友，我知道，剛才外面那幾位開出的條件，非常……有競爭力！”
布萊恩嚥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充滿誠意，說道：“但請你相信，我和米高梅的誠意，絲毫不比他們少！”
“這是我們最新的報價方案，四千萬美元，全球放映分成版權！這已經是我們能給出的最大許可權和最高額度了！”
“米高梅總部對《救贖》非常重視，對您未來的合作也抱有極大期待！我們……”
“布萊恩！”程學民抬手，溫和但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滔滔不絕的表白。
他沒有去接那份資料夾，甚至沒有看它一眼，只是微笑著看著布萊恩的眼睛，“報價的事情，我們先放一放！”
“放……放一放？”布萊恩舉著資料夾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激動和期待瞬間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一絲不安！
不……不談報價？
那叫他進來做甚麼？
敘舊嗎？在這種分分鐘幾百萬幾千萬美金談判的間隙？
“對，放一放！”程學民身體微微後靠，靠在舒適的沙發背上，雙手十指交叉隨意地放在膝上，姿態放鬆。
但眼神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說道：“比起報價，我更想聽聽你的看法。以一個老朋友，一個專業發行人的角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旁邊沙發上同樣露出傾聽神色的顧秋娜，馮家釗和黃健中，最後又落回布萊恩臉上：
“剛才外面，福克斯的卡里克先生，華納的邁克爾·陳先生，哥倫比亞的羅森塔爾先生，他們的報價和條件，你都聽到了。你覺得，怎麼樣？”
布萊恩的心猛地一沉！
他覺得怎麼樣？
他能覺得怎麼樣？
他覺得壓力山大！覺得絕望！
覺得自己的四千萬在人家動輒兩千五百萬，還只是買個北美地區，外加各種捆綁條件的方案面前，簡直像個可憐的笑話！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和抬高自己報價優勢的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在程學民那雙平靜，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視下，他那些話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布萊恩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難以掩飾的苦澀和自嘲，“程，說實話，我感覺……壓力很大！”
“福克斯、華納、哥倫比亞，他們都是巨頭，資源、渠道、資金，都不是我和米高梅現在能比的。”
“他們開出的價碼……很有侵略性。我的報價，在數字上，確實……沒甚麼優勢！”
他最終還是艱難地說出了沒甚麼優勢這個詞，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肩膀都微微垮塌下去。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粉飾都顯得可笑！
程學民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布萊恩深吸一口氣，既然開了口，索性把心裡的話都倒出來，也許這位老朋友真的只是想聽聽他的意見呢？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儘量用專業的口吻分析道：“卡里克的福克斯，北美保底兩千五百萬，分成42%，還想捆綁西歐！”
“他們的優勢在於北美和歐洲的網路都很強，尤其是歐洲的藝術院線和頒獎季公關，是老牌勁旅！
但他們最近現金流似乎有些問題，這個報價可能已經是他們能承受的上限，捆綁西歐是為了用北美的高價攤薄整體成本！
或者說，試圖用北美定單鎖定歐洲的優先權，很精明，但也暴露了他們的資金壓力！”
“邁克爾·陳的華納，北美保底兩千五百五十萬，分成43.5%，看起來比福克斯多一點點，但他們捆綁的亞洲聯合發行和五年優先合作權，野心更大。
他們看中的不只是《救贖》這一部電影，更是你這個人，你的未來！
那個票房對賭，聽起來誘人，但條款肯定極其苛刻，很可能是個陷阱，或者至少是風險共擔的藉口。
華納在亞洲力量一般，所以拉上嘉禾，是想補足短板。他們的方案，更側重長期繫結！”
“羅森塔爾的哥倫比亞最直接，北美兩千五百萬，股權置換35%，這是真金白銀加未來利益共享，魄力很大！說明哥倫比亞高層對你勢在必得！
但他們的問題在於，除了北美和拉美，他們在其他市場，尤其是歐洲和亞洲，影響力不如前兩家。
他們想用錢和股權砸開局面，但後續的發行能力，尤其是在需要細膩運作的歐洲市場，可能要打個問號！”
布萊恩越說越順，似乎找回了些專業發行人的自信！
但分析到最後，他的語氣還是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所以，程，不是我妄自菲薄！”
“如果單從實力和出價來看，我的四千萬全球版權，和他們的分割槽高價保底加分成的模式相比！
無論是在總金額的想象空間，還是在後續的分成收益上，都……都缺乏競爭力。
他們任何一家，如果鐵了心要搶下某個區域，都能開出我無法企及的條件！”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那份精心準備的資料夾被他無意識地捏得皺了起來：
“我原本以為四千萬是個天文數字，足以表達最大的誠意。但現在看來……是我低估了《救贖》的價值，也低估了那幾位的決心！”
休息室裡很安靜，只有布萊恩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迴盪。
顧秋娜等人聽得屏息凝神，他們雖然知道外面那三位來頭大，但經由布萊恩這個業內人士一分析，才更深刻地體會到那種巨頭環伺，壓力山大的感覺。
同時也對程學民能在那樣的場合始終從容不迫，感到由衷的佩服！
程學民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直到布萊恩說完，他才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接著問出了第二個問題，說道：“那麼，布萊恩，以你的專業眼光估算一下！”
“如果他們三家，或者其中兩家，按照他們剛才那種思路，分割槽域拿下！
比如福克斯拿下北美和西歐，華納拿下亞洲，哥倫比亞拿下拉美和其他，再加上分成，你覺得，《救贖》的全球總收益，大概能達到一個甚麼量級？”
這個問題，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直接切入了核心。
布萊恩的身體微微繃緊，剛剛找回的一點自信又開始動搖。
他知道這個問題他必須回答，而且必須回答得準確，否則他在程學民眼中最後那點專業價值可能也要蕩然無存。 他閉上眼睛，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心算著各種數字。
北美保底2500萬左右，加上分成，最終片方到手可能在3500萬到4000萬之間？
西歐保底加分成萬到1500萬？
亞洲（不含大陸）保底加分成，800萬到1200萬？
拉美加其他地區，500萬到800萬？
還有電視、錄影帶……
幾秒鐘後，他睜開眼，看著程學民，喉嚨有些發緊，緩緩吐出一個數字：
“如果一切順利，發行得當，票房達到預期……全球總收益，保底加分成，最終落到製片方手裡的，可能……可能會接近，甚至超過，六千萬美元。
而這，還不包括長期的電視播映權和錄影帶租賃等後續收入！”
“六千萬美元……”布萊恩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自己都覺得有些口乾舌燥，甚至有一種不真實感。
他當初在戛納第一次看到《救贖》時，雖然驚豔，雖然看好，但最大膽的預估，全球能賣到兩千萬美元就頂天了！
誰能想到，一個金棕櫚，加上那個轟動全球的四億美金賭約，能讓這部影片的價值如同坐火箭般飆升到這個地步！
“六千萬……”旁邊的馮家釗忍不住低聲驚呼，手都有些抖。
黃健中也是瞳孔一縮，儘管有心理準備，但這個數字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顧秋娜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
程學民臉上卻沒甚麼意外，彷彿這個數字早在他預料之中。
他甚至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認可布萊恩的估算。“所以你看，布萊恩！”
程學民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你的四千萬就要我的全球放映版權，看似一筆巨大的，確定的現金！”
“但實際上，可能讓我損失掉至少兩千萬美元，甚至更多的潛在收益。”
布萊恩張了張嘴，想辯解四千萬的全球版權，可以讓程學民快速回籠資金、風險轉移等等！
但在至少兩千萬美元潛在損失這個赤裸裸的數字面前，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能頹然地低下頭，知道自己的方案，在程學民這裡，已經徹底被判了死刑。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絕望再次攫住了他。
難道，他真的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塊巨大的蛋糕，被那三大巨頭瓜分，自己連一點碎屑都沾不到嗎？
就在這時，程學民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高！
卻清晰地鑽進布萊恩的耳朵，像一道驚雷，炸得他猛地抬起頭！
“但是，布萊恩，我請你進來，不是要告訴你你的方案不行！”程學民看著他，目光深邃，“我是想給你，也給我們自己，另一個選擇！”
“另一個……選擇？”布萊恩喃喃重複，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對，另一個選擇！”程學民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這是一個極具壓迫感和說服力的姿態，說道：
“一個不需要你拿出四千萬美金，甚至可能讓你賺得比這四千萬方案的更多，而且能讓你布萊恩的名字，在好萊塢徹底響起來的選擇！”
布萊恩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眼睛死死盯著程學民，生怕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程，你說！甚麼選擇？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
程學民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緩緩說出了他的計劃。
“《救贖》的全球版權，我不會拆開零賣，也不會一次性打包賣給任何一家！”
程學民的聲音平穩而有力，繼續說道：“我打算，成立一個全球發行聯盟，來運作這部影片。”
“發行聯盟？”布萊恩一愣，這個概念不新鮮，但通常是大製片廠為了分攤風險才搞的，程學民一個獨立製片人……
“沒錯，發行聯盟！”程學民點頭，“而這個聯盟在北美，乃至在全球協調的核心，我希望由你來牽頭，布萊恩！”
“我？！”布萊恩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都變了調，充滿了難以置信。
讓他牽頭？
去跟福克斯、華納、哥倫比亞那些巨頭組成聯盟？
這怎麼可能？
他們誰會聽他的？
“別急，聽我說完！”程學民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我會將《救贖》的全球發行權，全權授予你，布萊恩·斯派克，以及……”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聽得入神的顧秋娜，“以及我小姨，顧秋娜女士在北美即將成立的鳳凰影業發行公司！”
“由你們兩家，作為我在北美的聯合代表，共同負責《救贖》的全球發行事宜！”
“甚麼？”這次不止是布萊恩，連顧秋娜也失聲驚呼，美眸圓睜，完全沒想到程學民會突然提到自己？
還和布萊恩聯合代表？
她下意識地看向馮家釗，馮家釗也是一臉震驚，顯然事先毫不知情！
程學民給了顧秋娜一個安撫的眼神，繼續對目瞪口呆的布萊恩說道：
“當然，授權不是免費的。我的條件是：五千萬美元保底，外加全球票房淨收益的百分之四十！”
五千萬保底！百分之四十分成！
這個條件，比布萊恩的四千萬高，但比布萊恩預估的六千萬總收益的買斷價似乎又低一些。
但加上了高達百分之四十的分成！
如果票房真的爆了，程學民方賺的會遠比六千萬多得多！
而且，他保留了巨大的分賬權益！
但這還不是最讓布萊恩震驚的。
最讓他腦子嗡嗡作響的是後半句，由你們兩家，作為我在北美的聯合代表，共同負責《救贖》的全球發行事宜！
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程學民要把《救贖》這張王牌，交到他布萊恩和一個新成立的，名不見經傳的鳳凰影業手裡！
由他們去主導全球發行！
而不是賣給那三大巨頭中的任何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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