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戛納的熱度非但沒有因為電影節的閉幕而消退。
反而因為《救贖》斬獲金棕櫚,和四億美金賭約的持續醱酵,達到了一個新的高潮!
然而,與全球範圍內的沸反盈天,輿論爆炸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國內那一片近乎詭異的,刻意維持的風平浪靜!
燕京,海子裡!
那間曾經因四億美金捷報,而幾乎沸騰的會議室,如今門戶緊閉,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幾盞檯燈灑下昏黃的光暈。
空氣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煙味,還有高強度腦力運轉後特有的凝滯感!
廖公坐在主位,面前攤開著厚厚一迭電報和簡報文摘,來自世界各地,不同渠道,但核心內容高度一致!
聚焦戛納,聚焦《救贖》,聚焦程學民!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手指偶爾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一下,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行字!
王主任,張主任,吳老等人也都在,一個個眼睛泛著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們面前的菸灰缸早就塞滿了菸頭,手邊的濃茶續了一杯又一杯!
“廖公!”王主任掐滅手裡的煙,聲音因為熬夜有些沙啞,但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從我們目前收到的所有情報,和公開資訊彙總來看,學民同志在戛納引發的這場地震,餘波正在全球範圍內擴散,而且愈演愈烈!”
“歐美主流媒體的頭版頭條至少還能保持三天熱度,專業影評圈的討論已經深度介入,普通民眾的好奇心被徹底點燃。”
“可以說,子彈正在以我們預期甚至超出預期的速度,飛向每一個角落!”
張主任接話,手指點著桌上的一份英文報紙影印件:“關鍵是輿論風向,對我們極為有利!”
“看這篇《紐約時報》的評論,標題是《東方的智慧與韌性:從金棕櫚到四億美金》,裡面雖然仍有意識形態的偏見,但整體基調是驚歎和重新審視!”
“還有這篇法國《世界報》的社論,直接把這次事件上升到東西方文化對話的新維度,認為《救贖》的勝利標誌著一種新的,非西方的敘事力量正在崛起。”
“這種軟實力的無形收穫,某種程度上,比那四億美金更珍貴!”
吳老也激動地補充:“不止!”
“歐美許多大學的東亞系,電影系,已經有人提議將《救贖》列為重點研讀文字!”
“很多文化沙龍,電影院線都在緊急協調,希望儘快引進放映!”
“學民這小子,這一下子,是真真正正地把我們的文化,我們的電影,推到世界舞臺的最中央了!”
廖公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沒甚麼大的波瀾,只是微微頷首!
等幾人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外面的動靜,越大越好!但家裡的籬笆,必須紮緊!”
他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語氣斬釘截鐵:
“我重申一遍紀律,在程學民同志沒有安全返回燕京,在四億美金和技術合同沒有最終,徹底,安安穩穩地交割完畢,落到我們口袋裡之前!
關於戛納獲獎和賭約勝利的一切訊息,嚴格控制在在座諸位,以及相關絕密層級知曉的範圍內!
絕不允許向外界,尤其是向新聞媒體,洩露半個字!”
“國內的宣傳機器,一個字都不許動!報紙、廣播、電視,一切照舊,就當甚麼都沒發生!”
王主任神色一凜,立刻點頭:“明白!已經反覆下達了封口令,所有知情人員都已簽訂保密承諾!”
“宣傳口那邊也打了招呼,任何關於戛納、金棕櫚、程學民的非官方訊息,一律壓住,不準報道,不準討論!”
“嗯!”廖公應了一聲,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學民同志現在的位置?”
“按計劃,他應該在法國南部短暫休整,之後直飛香江。李同志隨時保持聯絡,安全無虞!”張主任回答。
“香江那邊的接應和安保佈置,必須做到萬無一失!”廖公的目光看向負責此事的同志,“月底的交割,是最後的臨門一腳,也是最容易出問題的環節!”
“日本人不會甘心,其他勢力也可能眼紅。程學民同志的個人安全,以及資金,技術的絕對安全,是重中之重!出了任何岔子,我唯你是問!”
“是!保證完成任務!相關預案已經細化到每一個環節,人員已全部就位,二十四小時待命!”被點名的同志唰地站起,挺直腰板,聲音洪亮。
“好!”廖公擺擺手讓他坐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讓子彈在外面飛!我們家裡,要靜得像一潭深水!”
“這潭水下面,可以暗流洶湧,但水面,絕不能起一絲波瀾。一切,等學民同志帶著勝利的果實,平安歸來再說!”
……
就在燕京高層為了這場靜默的勝利而高速,隱秘運轉的同時,遠離權力中心的普通民眾,生活依舊沿著既有的軌道緩緩前行!
燕京,程學民家的四合院裡。
黃昏的光線透過窗欞,在老舊的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老外婆坐在屋簷下的小竹椅上,手裡拿著一件小衣服,那是給小外曾孫小松鼠縫的肚兜,針腳細密,一針一線都帶著慈愛。
只是她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院門的方向,手裡的針線活也做得有些心不在焉。
廚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輕微碰撞聲,是老姐程文秀在準備晚飯。
她動作麻利,但耳朵也豎著,聽著外面的動靜!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馮母推著腳踏車,下班回來了。
她的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神依然清亮!
“伯母,回來了!”程文秀在圍裙上擦著手,從廚房探出頭。
“哎!”馮母應了一聲,將腳踏車推進院子,停在了一角!
老外婆立刻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身,腳步有些急地走到馮母身邊,壓低聲音,帶著期盼和掩飾不住的擔憂問:
“雪晴,今兒有信兒沒?有學民和家幼的電報不?他們……他們到底啥時候能回來啊?這都出去多久了……”
馮母在水龍頭洗手的動作頓了頓,水珠順著她有些粗糙的手指滴落。
她直起身,用毛巾慢慢擦著手,臉上露出一絲寬慰又帶著點無奈的笑:“媽,還沒呢!”
“昨天不是才跟您說了嗎,學民他們去的是法國,參加那個電影節,完了可能還得處理點事,哪能這麼快有信兒。” “國際電報貴著呢,他們肯定是有把握了才會給家裡報平安!”
老外婆哦了一聲,眼裡期待的光黯淡下去,嘆了口氣,重新坐回竹椅上,拿起針線,卻半晌沒動一下。
她低聲唸叨:“法國……多遠的地界兒啊……人生地不熟的,可千萬別出啥事……家幼那孩子,身子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程文秀也走過來,幫著馮母拿東西,小聲說:“老外婆,伯母!你們也別太擔心了。有學民在身邊,家幼也機靈,肯定沒事的。可能就是那邊事情多,耽擱了!”
“我知道,我知道……”馮母嘴裡應著,心裡也是空落落的!
女兒女婿還要兒子遠渡重洋,去的還是資本主義國家,聽說那邊亂得很。
雖說學民有本事,上面也重視,可當媽的,這顆心總是懸著的。
尤其是最近幾天,不知怎麼的,心裡老是突突跳,總覺得要有甚麼了不得的事情發生似的!
她又想起在粵省深村搞建設的丈夫馮父。
那邊靠近香江,特區建設剛起步,千頭萬緒,肯定也忙得腳不沾地。
這一家子,天南地北的,真是……
“伯母,先吃飯吧!我給小松鼠蒸了蛋羹,涼了就不好吃了。”程文秀招呼道。
“哎,好,吃飯!”馮母收回思緒,強迫自己不去多想。
學民說過,讓他們安心在家等著,他一定會帶著家幼,帶著好訊息,平平安安回來。
……
然而,馮母和家人們不知道的是,她們惦念的親人,此刻正在遙遠的法國南部,享受著短暫而愜意的假期,並且即將攪動起一場波及全球電影市場的風暴。
而她們更不知道,一場因資訊差而引發的,小小的,帶著驚疑的波瀾,已經在她丈夫馮父工作的粵省深村,悄然泛起了第一圈漣漪!
深村,與香江僅一河之隔!
這裡原是寶安縣一個偏僻的邊陲小鎮,漁村風貌,經濟落後。
但自從被劃為經濟特區,這裡的一切就像被按下了加速鍵。
推土機的轟鳴晝夜不息,簡陋的工棚如同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塵土飛揚的工地上。
來自全國各地的建設者們揮汗如雨,用一種近乎狂熱的幹勁,在這片荒灘野嶺上描繪著現代化的藍圖。
馮父作為這片土地的主抓者,肯定是負責這一片工業區的規劃和基建工作。
辦公室是臨時搭建的板房,夏熱冬冷,但裡面掛滿了規劃圖紙,電話線拉得像蜘蛛網,人來人往,充斥著各種口音的普通話和粵語,喧鬧而充滿活力。
這天下午,馮父剛和幾個工程隊的負責人開完會,敲定了下一階段水泥和鋼筋的調配方案,嗓子說得有些冒煙。
他端起那個印著先進生產者的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涼茶,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特區建設,真是千頭萬緒,從徵地拆遷到三通一平,從專案引進到工人管理,樁樁件件都是新課題,都得摸著石頭過河!
累是累,但心裡是火熱的,看著一片灘塗一天一個樣,那種參與歷史創造的滿足感,是以前在機關坐辦公室無法體會的!
他正想著晚上再去工地轉轉,看看排水管道的鋪設進度,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馮區長,在嗎?”是下面一個辦事員小陳的聲音,帶著點遲疑和興奮?
“進來!”馮父放下茶缸。
門被推開,小陳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捏著一份迭起來的報紙,臉色有些古怪,像是憋著甚麼大訊息,又有點不敢確定。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穿著工裝,曬得黝黑的村民代表,都是附近村子的幹部,臉上也帶著類似的表情,好奇、激動,又混雜著難以置信!
“馮區長,沒打擾您吧?”小陳走進來,幾個村民代表也魚貫而入,顯得有些拘謹,但眼睛都亮晶晶地看著馮父。
“沒事,剛開完會,怎麼了?是徵地補償款的事,鄉親們還有想法?”馮父以為是工作上的事,示意他們坐下說。
板房裡條件簡陋,只有幾張長條板凳!
“不是不是,補償款的事都清楚了,大家沒意見,都支援特區建設!”一個年紀稍長的村民代表連忙擺手,他搓了搓手,看向小陳手裡那份報紙,欲言又止。
小陳上前一步,把手裡的報紙小心翼翼地攤開,放在馮父那張堆滿檔案的舊辦公桌上。
那是一份《香江日報》,日期是昨天的。
報紙的頭版頭條,用巨大的,墨跡似乎還未乾透的粗黑繁體標題寫著:
“東方奇蹟!華人導演程學民戛納奪魁,摘取金棕櫚!場外豪賭四億美金,日商折戟沉沙!”
標題下面,配著一張佔了小半版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個穿著得體西裝的年輕華人男子,站在璀璨的燈光下,手裡高舉著一座造型獨特的獎盃,面帶從容微笑。
雖然畫素不高,印刷也有些模糊,但那眉眼,那輪廓,那神態!
馮父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像是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霍地站起身,雙手撐住桌沿,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住那張照片,又猛地掃向那爆炸性的標題。
金棕櫚?四億美金?日商折戟?程學民?
每一個字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卻像是一道道驚雷,在他耳邊炸響,炸得他頭暈目眩,心臟驟然縮緊,又狂跳起來!
他一把抓過報紙,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幾乎要戳破那粗糙的新聞紙。
馮父更是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反覆地看那張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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