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家釗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手指顫抖地指著程學民,嘴唇哆唆著,半天才發出聲音:
“學……學民!你……你瘋了嗎?!你剛才不是拒絕了嗎?!怎麼現在……現在又要請示跟他們對賭?!”
“四億美金!那是那麼好拿的嗎?!萬一輸了怎麼辦?!那可是要把技術白送給鬼子啊!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黃健中也急了,聲音都變了調:“學民!冷靜!千萬冷靜!這事不能賭!我們輸不起!”
“那《影武者》……那可是黑澤明!是衝著金棕櫚去的!我們的片子雖然好,但誰能保證一定能贏?這賭注太大了!太大了!”
傅齊和石蕙也嚇得臉色發白,連連搖頭!
小姨顧秋娜眉頭緊鎖,看著外甥女婿,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馮家幼更是覺得天旋地轉,她衝過去抓住程學民的胳膊,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聲音帶著哭腔和哀求:
“學民!你別嚇我!咱們不賭好不好?那麼多錢,咱們不要了行不行?咱們就好好放電影,行不行?我求你了!”
程學民任由馮家幼抓著,目光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
他看著激動反對的眾人,正欲開口,將自己心中那份不甘,那份被激起的豪情,以及那份對國家可能獲得巨大利益的渴望,再次闡述一遍。
試圖說服他們,或者說,說服自己這個決定的必要性。
就在這一剎那!
嗡!
一種極其熟悉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輕微震顫感,猛地在他腦海深處炸開!
並不劇烈,卻異常清晰,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瞬間盪開一圈圈漣漪!
緊接著,並非具體的文字或影象,而是一種強烈的,難以言喻的感知和資訊流,如同解凍的春潮,洶湧地湧入他的意識!
那不是預言,更像是一種基於海量現有資訊的,瞬間完成的,超越邏輯的推演!
這突如其來的,如同醍醐灌頂般的感知,讓程學民到了嘴邊的話,瞬間卡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收縮,彷彿看到了甚麼極其不可思議的景象!
握著馮家幼胳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讓馮家幼都感到了疼痛!
“學民?學民!你怎麼了?!”馮家幼被丈夫突然的異樣嚇到了,也顧不得哭了,連忙搖晃他!
房間裡其他人,也注意到了程學民瞬間的失神和劇變的表情,都愣住了!
爭吵和勸阻聲戛然而止,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程學民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要將那湧入腦海的,過於澎湃的資訊流稍稍理順。
再睜開眼時,他眼中的猶豫,掙扎,權衡,統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燃燒的銳利光芒!
他不再看馮家幼,也不看黃健中和夫妻他們,而是猛地轉向馮家釗,不容置疑的說道:
“大哥!別問了!現在,立刻,馬上去發電報!就按我剛才說的發!一字不改!”
傅齊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發虛:“學民,這事太嚇人了,四億美金……這要是……”
“傅先生!”程學民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慣有的平靜,但眼神深處的火焰依舊在跳動,說道,“麻煩您和石蕙姐,動用你們在戛納和歐洲的所有媒體關係!”
“從明天《救贖》首映開始,密切關注所有關於我們影片的報道、影評、觀眾反應!”
“尤其是那些有分量的國際媒體,《銀幕》《綜藝》《好萊塢報道》,還有法國本土的重要報紙和影評人專欄。
我要第一時間知道,外界對《救贖》最真實,最即時的評價風向!”
傅齊被他語氣中的凝重和不容置疑震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好,你放心,我馬上安排!”
“小姨!”程學民又看向顧秋娜,“您在北美和歐洲文化界人脈廣,也請您幫忙留意!”
“特別是知識界,文化評論界對《救贖》可能產生的討論。這部電影,可能不僅僅是一部電影。”
顧秋娜深深看了外甥女婿一眼,點了點頭,沒多問甚麼,只是說:“我會留意!”
“老黃,媳婦兒,還有你們大家!”程學民的目光掃過龔膤、朱淋、李連潔等人,語氣放緩,但依舊帶著一種繃緊的力量,說道:“今晚好好休息,甚麼都不要想!”
“明天,我們的電影,就要接受這個世界最苛刻的審視。我們要做的,就是相信我們拍出了一部好電影,然後,平靜地等待結果!”
“至於賭約……”他頓了頓,望向窗外繁星點點的戛納夜空,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重若千鈞,“那不是我們現在能決定的了。現在,把一切交給電影本身,交給時間。”
眾人看著他挺直如松的背影,感受著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複雜氣場,心中五味雜陳。
但都下意識地選擇了服從,和一種被感染的,微弱的期待!
夜,深了!
當法國戛納步入深夜時,遙遠的東方,燕京,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燕京電影製片廠,廠長辦公室。
老廠長汪楊像往常一樣,早早來到辦公室,泡上一杯濃茶,開始批閱檔案。
晨光透過窗戶,灑在紅木辦公桌上。
他心情不錯,昨天剛得到訊息,《媽媽再愛我一次》在首都的放映持續火爆,一票難求,社會反響極其熱烈。
程學民那小子,果然又搞出了個大動靜。
就是不知道他們一行在戛納順不順利……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廠辦主任手裡捏著一份電報,臉色煞白,腳步踉蹌地衝了進來,連門都忘了敲。
“老廠……廠長!急電!加急密電!從法國戛納發來的!是程學民同志他們!”
主任的聲音都在抖,額頭上全是汗,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嚇的!
汪楊眉頭一皺,心裡咯噔一下。
加急密電?從戛納?出甚麼事了?電影出問題了?還是人出事了?
他霍地站起身,一把抓過電報!
目光迅速掃過電文。
第一行,第二行……當看到賭約、技術轉讓合約、無條件無償永久贈送、四億美金這些字眼時,汪楊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緊跟著拿著電報的手猛地一抖,茶杯被碰倒,濃褐色的茶水流了一桌,浸溼了檔案,他也渾然不覺!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電文,彷彿要把那薄薄的紙片盯穿!
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瘋了!
程學民這小子瘋了!
不,是那個日本女人瘋了!他們全都瘋了! 拿國家價值兩億美金的核心技術轉讓合同去賭電影?!
輸了白送技術,贏了拿四億美金?!
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是駭人聽聞!
是無法無天!
汪楊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他連忙用手撐住桌子,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廠辦主任嚇得趕緊上前扶住他:“老廠長!老廠長您沒事吧?!”
“快……快!”汪楊喘著粗氣,手指顫抖地指著門口,聲音嘶啞,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備車!立刻去部裡!”
“不……直接去……去海子裡!我要見吳老!立刻!馬上!”
他一把抓起那份如同燙手山芋般的電報,緊緊攥在手裡,手指關節捏得發白,彷彿那是程學民的脖子!
他甚至顧不上收拾一片狼藉的桌面,也顧不上換下被茶水打溼的衣襟。
就在廠辦主任的攙扶下,腳步虛浮卻又異常急促地衝出了辦公室,衝向樓下早已等候的轎車。
車子在清晨的燕京街道上疾馳,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汪楊卻甚麼也看不見。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全是電文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字句。
程學民……他怎麼敢?!
他怎麼敢把這樣的事情捅上來?!
還有那個日本女人,土光野奈子……她竟然追到戛納去了!
還設下如此瘋狂、如此狂妄的圈套!
車子駛入那個守衛森嚴的區域。
汪楊幾乎是踉蹌著下了車,出示證件,一路小跑,在工作人員的引領下,來到了吳老辦公的小院。
吳老正在院裡慢悠悠地打著太極拳,看到汪楊這副失魂落魄,衣衫不整的樣子闖進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老汪?出甚麼事了?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吳老!出……出大事了!”汪楊也顧不得禮數了,衝到吳老面前,雙手顫抖地將那份已經有些皺巴巴的電報遞了上去,聲音帶著哭腔,“您……您快看看!”
“程學民從戛納發來的加急密電!他……他們惹上大麻煩了!天大的麻煩!”
吳老聞言臉色一驚,趕緊接過電報,戴上老花鏡,目光沉靜地看了起來!
起初,他的眉頭只是微微蹙起,但隨著閱讀的深入,他臉上的平靜迅速被打破,眉頭越鎖越緊,呼吸也漸漸變得粗重。
當他看到四億美金一次性付清時,捏著電報的手指,也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目光銳利如刀,看向臉色慘白,滿頭大汗的汪楊,沉聲問道:
“這電報,核實過了嗎?確實是程學民發來的?內容無誤?”
“核實過了!是加急密電,專用密碼,只有程學民知道!內容一字不差!”汪楊急聲道。
吳老沉默了片刻,臉色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將電報輕輕放在旁邊的石桌上,揹著手,在院子裡踱了兩步。
晨光灑在他花白的頭髮和挺直的脊背上,卻驅不散那股驟然降臨的沉重壓力。
“胡鬧!”吳老猛地停下腳步,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般的震怒,“簡直是無法無天的胡鬧!”
“電影是電影,技術是技術!怎麼能混為一談?!還拿來對賭?!程學民這小子,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是是是!吳老您說得對!這小子肯定是昏了頭了!”汪楊連忙附和,心裡卻稍微鬆了口氣,看來吳老也是堅決反對的。
“那個日本女人,土光野奈子!”吳老眼中寒光閃爍,說道:
“在上海還沒吃夠虧?居然跑到戛納去興風作浪!還敢提出如此荒謬絕倫,包藏禍心的賭約!其心可誅!”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強壓怒火,恢復決策者的冷靜,說道:
“不過,程學民在電報裡說,他已經當場嚴詞拒絕了。這一點,他做得對。個人無權處置國家利益,這是原則!”
“對對對!他拒絕了!拒絕了!”汪楊連連點頭。
“但是……”吳老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回電報上!
“這小子……他到底想說甚麼?”吳老像是在問汪楊,又像是在問自己。
跟著他再次沉默,眉頭緊鎖,陷入了長久的思索!
汪楊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只覺得時間過得無比緩慢,每一秒都是煎熬。
許久,吳老重新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決斷的清明,但那份凝重卻絲毫未減。
“老汪,這件事,太大了。超出了我們文化口子的許可權,也超出了我個人的決斷範圍。”
吳老沉聲道,“這不僅僅是電影和文化交流的事,這涉及到數億美金的國家重大利益,涉及到對日技術合作和外交博弈。我們必須立刻向上彙報,讓上面拿主意!”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
“還有立刻聯絡經委!請負責此技術轉讓專案的小羅,還有相關部委的負責同志,立刻到這裡來!召開緊急會議!要快!”
“是!我馬上去辦!”楊秘書進來點頭後,又趕緊去聯絡了!
“老汪,你說這小子,這次到底給我們,給國家,出了一個多大的難題啊……”
吳老望著旁邊也是乾坐的汪楊,也是直髮急,跟著拿著電報示意老廠長也跟上,趕緊先去彙報再說。
……
求月票求全訂,謝謝!謝謝!(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