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7月10日！
戛納會議宮，盧米埃爾大廳！
上午十點，《肖申克的救贖》主競賽單元首映場。
天色澄徹，陽光正好，但會議宮前的氣氛，卻與往日有些不同。
紅毯區域依舊聚集著媒體和影迷，但今天圍在警戒線外的人群中，除了慣例的電影愛好者，還多了一些面孔嚴肅，交頭接耳，明顯是業內人士的觀察者。
空氣中除了電影節慣常的興奮，還瀰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獵奇和審視的味道！
這一切，都源於昨天在開幕酒會休息區，不脛而走的那條爆炸性傳聞：
中國電影《救贖》的年輕監製出品方程學民，與日本日立重工的代表，同時也是《影武者》出品方之一的土光野奈子，進行了一場涉及天價賭注的，近乎瘋狂的電影對賭！
賭注疑似與一項價值數億美金的中日技術轉讓合約有關！
雖然具體金額和細節在流傳中變得模糊不清，但中日對賭，數億美金，電影決定技術歸屬這些關鍵詞，已足以在戛納這個本就充滿浮華與算計的名利場，投下一顆重磅炸彈，激起千層浪。
無數人都在打聽，那部原本名不見經傳的中國電影《救贖》，究竟是何方神聖？
憑甚麼敢跟黑澤明大師的《影武者》叫板？
又憑甚麼值得日本人押上如此重注？
於是，當程學民再次帶著《救贖》劇組主創成員，出現在盧米埃爾大廳前的紅毯區域時，受到的關注度，與開幕式時已不可同日而語！
閃光燈比昨天更加密集，幾乎連成一片沒有間隔的白光！
記者們的問題也更加尖銳和直接，許多都圍繞著那個傳說中的賭約。
“程先生！聽說您和日方代表有一場鉅額賭局，是否屬實？”
“程導，您對《救贖》戰勝《影武者》有多少信心？”
“程先生，賭注是否涉及國家機密技術？”
程學民對此早有準備！
他臉上保持著從容的淡笑，對如林的鏡頭和話筒微微頷首，但除了禮節性的謝謝關注，請看電影本身之外，對任何涉及賭約具體內容的問題都避而不談，三緘其口！
馮家幼緊緊挽著他的手臂，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但被如此多探究甚至是不懷好意的目光注視，仍讓她感到陣陣心悸！
傅齊夫婦，黃健中，馮家釗等人也面色凝重，如臨大敵。
然而，該來的總會來！
就在他們即將步入大廳入口時，側前方的人群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個穿著深色西裝、神情精幹的亞洲男子分開人群，簇擁著一個身影走了過來！
正是土光野奈子！
她今天換了一身藏青色的套裝，依舊戴著那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笑容，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高冷和一絲隱約的，屬於獵食者的興奮！
她的目光穿越人群，精準地鎖定在程學民身上。
然後，徑直走了過來！
周圍的快門聲和提問聲，瞬間達到了一個新的高潮！
所有鏡頭都轉向了這個方向！
中日雙方，賭約主角，在《救贖》首映禮開始前，正面相遇！
這是事先安排好的戲碼，還是意外的碰撞？
無論哪種，都將是今天最大的新聞點！
程學民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土光野奈子走到自己面前約兩米處站定。
馮家幼感覺到丈夫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程桑，又見面了！”土光野奈子先開口，聲音不高，但在一片喧囂中卻異常清晰。
她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動作依舊標準，但眼神裡沒有任何溫度，說道：
“預祝貴方影片《救贖》首映順利，奈子今天，是特意來觀摩學習的！”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配合她此刻出現在這裡的情景，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挑釁和督戰意味。
“多謝奈子小姐賞光！”程學民淡淡回應，臉上沒甚麼表情，繼續說道：
“《影武者》是大師之作，我們也是抱著學習的態度，希望今天的放映，不會讓奈子小姐失望！”
“失望？”土光野奈子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那倒不會！”
“我對任何一部能站在戛納主競賽單元舞臺上的影片，都抱有最基本的尊重，只不過……”
她故意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程學民，又掃向他身後的劇組。
最後重新落回程學民臉上，聲音微微提高，確保周圍伸長了耳朵的記者能聽清：“關於昨晚我們提及的那個小小的趣味提議！”
“奈子在此再次正式向程桑，以及貴方確認：賭約依舊有效，條件不變！”
“在電影節獎項最終揭曉之前，隨時可以簽署生效。用我們各自電影在此次戛納獲得的最高榮譽和影響力，來決定那份小禮物的歸屬。
不知道程桑，或者程桑背後能做主的人，經過一夜的考慮，是否有了新的決斷？！”
她又提出來了！
在《救贖》首映前，在全世界媒體鏡頭前，公然再次提出賭約！
這是要將程學民，將中方，徹底架在火上烤！
逼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態！
是怯戰退縮，留下笑柄？
還是硬著頭皮接招，將這場豪賭徹底公開化、白熱化？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所有鏡頭，所有目光，都死死釘在程學民臉上，等待他的反應！
馮家幼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程學民看著土光野奈子那副志在必得，步步緊逼的嘴臉，胸中怒火翻騰，但臉上卻奇異地愈發平靜！
此刻任何情緒化的回應都會落入下乘！
他正要開口，用昨晚想好的，不卑不亢的官方辭令再次回絕！
“程學民同志！”
一個沉穩洪亮，帶著明顯中國口音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后方傳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幾位穿著深色中山裝，氣質沉穩的中年男子，在電影節工作人員的陪同下，正快步朝這邊走來！
為首一人，約莫五十多歲，面容方正，目光炯炯，行走間自帶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嚴和氣度！
他胸前佩戴著戛納電影節最高階別的嘉賓證件！
但更重要的是，跟在他身後半步的那位年輕人，手裡提著的公文包上，有一個微小的，卻不容錯認的國徽標誌。
是中國駐外人員！
而且看氣勢，級別不低！
程學民目光一凝，他認出了為首那人胸牌上的名字和職務：李維民，我們駐法國大使館參贊。
這位李參贊他之前並未接觸過，但此刻出現，時機太過微妙！ 土光野奈子也注意到了來人，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目光在程學民和李參贊之間逡巡！
李參贊一行人徑直走到程學民面前！
李參贊先是面帶微笑，主動伸出手，與程學民用力一握，聲音洪亮，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程學民同志，辛苦了！我代表大使館，前來觀摩《救贖》的首映，預祝影片取得成功，為國爭光！”
“李參贊，您好！感謝您和大使館的關心和支援！”程學民連忙回應，心中卻是一動！
駐法使館的文化參贊，在《救贖》首映當天親自從巴黎趕來戛納？
這規格似乎有點高了！
而且，這位李參贊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不僅僅是禮節性的問候！
果然，李參贊與程學民握手後，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了旁邊的土光野奈子，臉上依舊帶著外交官式的，無可挑剔的禮貌微笑，用流利的英語說道：
“這位想必是日本日立重工的奈子小姐？幸會！我是中國駐法國大使館參贊李維民。聽聞奈子小姐對我們中國的電影也很關注？”
土光野奈子沒想到中國外交官會直接介入，而且態度如此從容鎮定！
她迅速調整表情，同樣露出一個標準的，毫無破綻的職業微笑，微微欠身說道：
“李參贊，您好！我對所有優秀的藝術作品都抱有敬意。貴國的電影事業近年發展迅速，令人矚目！”
“多謝讚譽！”李參贊點點頭，話鋒卻不著痕跡地一轉，語氣依舊平和，但話裡的分量卻重了，“電影是文化的橋樑，藝術的交流應該純粹而美好！”
“我們歡迎一切基於藝術本身的，健康的競爭與探討！”
“至於其他的……與電影無關的事情，我想，並不適合在這個藝術的殿堂裡過多討論，奈子小姐，您說呢？！”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維護了中方立場，表明電影歸電影，又暗含警告別在電影節搞別的。
還給了對方一個藝術殿堂的臺階下，水平極高！
土光野奈子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她聽懂了李參贊的言外之意：中國官方注意到了這件事，並且不贊同在電影節場合繼續炒作這個賭約！
有外交官出面，性質就不同了！
她如果再糾纏下去，就是不給中國官方面子，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政治摩擦，這對日立重工和她本人都沒好處！
“李參贊說得是！”土光野奈子迅速做出了判斷，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臉上的挑釁之色收斂了許多，說道，“是我失言了！”
“那麼，程桑，李參贊，我們……放映廳裡見，期待貴國影片的精彩呈現！”
說完，她不再多言！
對著程學民和李參贊再次微微欠身，然後便帶著隨從，轉身朝著放映廳入口走去，背影依舊挺拔，但步伐似乎比來時快了一些。
一場劍拔弩張的公開對峙，被李參贊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
周圍的記者雖然有些失望，沒看到更火爆的場面，但中國外交官現身戛納，介入中日電影賭約風波本身，已經是條大新聞了！
閃光燈對著李參贊和程學民，又是一陣狂拍。
“程學民同志，我們進去吧，放映快開始了！”李參贊對程學民笑了笑，示意他一起走。
“好的，李參贊，請！”程學民連忙側身相讓。
一行人步入盧米埃爾大廳。
大廳內燈火通明，能容納兩千多人的座位幾乎座無虛席！
前排的貴賓區，中間的媒體評論席，後面的普通觀眾席，黑壓壓的一片。
各種語言的低語聲，翻動資料聲，相機除錯聲混雜交織。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高階放映廳特有的，混合著地毯，皮質座椅和淡淡香氛的味道！
以及一種無形的，屬於重要首映禮的莊重與期待！
程學民目光掃過觀眾席，看到了許多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
來自世界各地的知名導演、製片人、影評人、明星，還有各大電影公司的選片人和媒體記者。
他也看到了坐在側前方不遠處的土光野奈子和她的幾個隨從，她們正低聲交談著甚麼。
他還看到了傅齊、石蕙、小姨顧秋娜他們，坐在稍靠後的位置，正關切地望過來！
劇組成員被引到前排預留的座位！
李參贊很自然地坐在了程學民旁邊的空位上！
馮家幼坐在程學民另一邊，依舊緊張地握著他的手。
燈光漸漸暗下，只剩下安全通道微弱的綠光，和銀幕前幽幽的燈光。
大廳裡的嘈雜聲也迅速平息下去，變成一種屏息凝神般的寂靜。
影片即將開始！
就在這時，李參贊微微側過頭，用只有程學民能聽到的音量，以中文飛快地低聲說道：
“學民同志，放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卻更快，“國內已經有了初步意見。等放映結束，找個安靜的地方，我向你傳達！”
“是廖公親自交代的！”
程學民的心臟猛地一跳！
果然！
李參贊親自趕來，不只是為了鎮場子，更是帶來了國內的指示！
關於賭約的指示！
廖公親自交代……這規格……他瞬間感到肩上的壓力重了千鈞，但同時也有一股熱流湧上心頭。
上面重視了，而且這麼快就有了迴音！
他用力點了點頭，低聲道：“明白，李參贊，放映結束，聽您安排！”
李參贊拍了拍他的手背，沒再說話，目光轉向了前方已經亮起的銀幕！
巨大的銀幕上，龍標和長城電影公司的片頭閃過！
緊接著，影片的英文片名《Redemption》以一種沉重而富有力量的字型浮現。
配樂是低沉的大提琴，旋律壓抑中透著不屈。
電影開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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