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學民突然沉默了！
這副模樣，看在土光野奈子眼裡，正是內心天人交戰，猶豫不決的表現！
她幾乎要忍不住催促了，臉上甚至已經提前露出了勝利在望的，混合著矜持和得意的淺笑！
周圍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馮家幼的心臟揪成了一團，指甲幾乎要掐程序學民的肉裡！
黃健中額頭見汗，嘴唇緊抿。
馮家釗幾次想要開口，但都被程學民周身那股凝重的氣息所懾，話堵在喉嚨口！
傅齊和石蕙交換著極度不安的眼神，小姨顧秋娜則是眉頭緊鎖，目光在程學民和土光野奈子之間逡巡，似乎在快速分析利弊！
程學民的沉默，在旁人看來是艱難抉擇，在他自己腦海裡，卻是兩股力量在激烈碰撞！
一股是沸騰的熱血，是被挑釁激起的萬丈豪情，是幹了的衝動！
這賭注確實天價，但這技術是他提前獻祭出來，剽竊的，隱患是他揭開的，某種意義上，這份財富是他親手創造出來的！
用自己發現的東西去賭，贏了，就是四億美金！
足以讓國家的外匯儲備，瞬間充盈一大截，能為多少基礎建設，技術引進提供彈藥？
輸了……不，不能想輸！
那股屬於穿越者，屬於先知的驕傲，和一絲不服輸的戾氣在胸腔裡衝撞：
不就是《影武者》嗎？
老子魔改的《肖申克》核心，加上二戰的苦難背景，就不信打動不了那些評委！
萬一呢？
萬一歷史被蝴蝶翅膀扇動了一下呢？
但另一股力量，是冰水澆頭般的理智和責任！
這技術，確實是他發現的，但一旦上報，就不僅僅是他的了！
它已經進入了國家層面，成為了經委，海子裡關注的重大技術引進專案！
兩億美金，是國家即將到手的，實實在在的外匯收入，是無數工人，技術人員未來的希望！
他沒有權力，拿這份屬於國家，屬於集體的巨大利益，去進行一場私人意氣。
或者說，一場基於萬一的賭博！
這已經不是他個人的事，而是關係到國家信譽和實際利益的大事！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地知道結果！
第33屆戛納電影節的金棕櫚獎，屬於黑澤明的《影武者》！
這是一部在電影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史詩鉅作！
雖然他對魔改版《救贖》充滿信心，認為其思想深度，情感力量和普世價值絕不遜色，甚至在某些層面可能更具衝擊力！
但面對一位電影天皇的集大成之作，面對歷史上既定的獎項歸屬，他真的能後來居上，穩操勝券嗎？
這不再是電影藝術本身的較量，還涉及到評委口味，政治風向，文化隔閡甚至場外因素！
他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用兩億美金的國家利益，去賭一個並非十拿九穩的可能性，這責任，太重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幾乎要達到頂點時！
站在程學民身旁的大舅哥馮家釗，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向前跨出半步。
用力扯了一下程學民的胳膊肘，壓低的聲音因為焦急和擔憂而有些發顫，帶著不容置疑的勸阻：
“學民！冷靜！這事關國家至高利益，不是兒戲！這技術轉讓協議，是經委和海子裡都掛了號的！”
“兩億美金，那是國家的錢，是外匯！”
“你可不能頭腦發熱，中了她們的奸計！他們明顯是算計好的，用電影激你，用鉅額賭注誘惑我們！我們是來參加電影節的，別的，等回去彙報了再說！”
黃健中也連忙上前，臉色凝重地點頭附和：“是啊，學民！家釗說得對！我們沒有這個許可權！”
“這賭約，別說籤，連口頭答應都不能！這要是傳回國內，萬一……我是說萬一有點閃失，我們就是國家的罪人！”
“電影節的事，咱們盡力就好，這技術上的事，絕不能混為一談，更不能拿來賭！”
兩人的話，像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程學民胸中那點翻騰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大舅哥和老黃說得對，於公於私，他現在都不能，也不該接下這個賭注！
個人意氣，在國家利益面前，必須讓步！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臉上笑容已經有些凝固，眼神轉為陰鷙的土光野奈子，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歉意的表情，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
“抱歉，奈子小姐！這份賭約……我恐怕無法立刻答應你。”
土光野奈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驟然變得銳利無比，像兩把冰錐扎向程學民：
“哦？程桑這是……怕了？剛才不是還對自己的電影信心十足嗎？”
“還是說，那兩億美金的技術，在程桑眼裡，其實並沒有您表現出來的那麼重要，或者說，您根本沒有處置它的權力？”
這話更加尖刻，帶著赤裸裸的挑撥和離間，暗示程學民要麼是懦夫，要麼就是個空架子！
程學民不為所動，平靜地解釋道：“奈子小姐誤會了。我對自己影片的信心，與是否用國家重大技術合作專案來對賭，是兩回事！”
“上海那份技術轉讓合約，涉及的是國家層面的工業合作，金額巨大，影響深遠！”
“我個人無權，也絕不可能拿這樣的國家利益，來作為一場電影競賽的賭注。這既是對國家的不負責任，也是對電影藝術本身的褻瀆！”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但立場依舊鮮明：“如果奈子小姐真想為我們的電影較量增添一些趣味，不如換些別的彩頭。”
“比如，贏的一方，可以要求輸的一方，在其本土主流媒體上，為對方的電影刊登整版廣告，或者舉辦專題影展？”
“既宣傳了電影，又不失風度。至於您剛才提到的賭注……請恕我無法從命。”
程學民這番有理有據，不卑不亢的回應，讓土光野奈子臉色更加難看！
她沒想到程學民在如此巨大的誘惑和激將下，竟然還能保持這樣的冷靜和原則性。
她精心設計的陷井，眼看就要落空！
“程桑還真是……謹慎！”土光野奈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之前那點偽裝出來的惋惜和慷慨蕩然無存，說道：“不過，我還是要提醒程桑，機會難得！”
“這份賭約，在電影節獎項正式揭曉之前，隨時有效。如果程桑……或者程桑背後真正能做主的人，改變了主意，隨時可以找奈子！”
“奈子相信，用電影的勝負來決定技術的歸屬，也是一種非常……有創意的合作方式。或許，貴國的高層，會對此有不同的看法！”
她這話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和暗示了，意思是程學民你做不了主，不代表你們國家沒人敢賭，我會想辦法把壓力傳遞上去！
程學民眼神一冷，但語氣依舊平穩：
“奈子小姐的好意，我心領了。至於我國高層的看法，不勞您費心！”
“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們就先告辭了。明天《救贖》首映，還有很多準備工作！”
說完，他不再給土光野奈子繼續糾纏的機會，朝她微微點頭示意，然後便攬著仍舊有些發懵的馮家幼，轉身帶著團隊成員，朝著休息區外走去。
黃健中，馮家釗，朱淋龔膤，傅齊石蕙，顧秋娜等人也立刻跟上！
留下土光野奈子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眼神死死盯著程學民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轉角！
回酒店的路上，車廂裡的氣氛異常沉悶！
沒有人說話，只有引擎的轟鳴和海風吹過車窗的聲音！
馮家幼緊緊挨著程學民，手一直握著他的手，感覺他的手心有些涼。 她回想起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尤其是鬼子女人提出四億美金賭注時，自己心臟幾乎停跳的感覺，現在依舊後怕不已。
她真怕自己男人當時腦袋一熱，就……
“學民！”她終於忍不住，小聲開口，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抖，“剛才……剛才真是嚇死我了！”
“那個日本女人，太壞了！她就是想激你，想騙我們的技術！幸好……幸好你沒答應。”
程學民反手握了握她的手，輕輕嗯了一聲，沒多說甚麼，目光看著窗外飛逝的戛納夜景，眼神深邃，不知在想甚麼。
坐在副駕駛的馮家釗回過頭，心有餘悸地說：“學民，你今天處理得很好！”
“那個鬼子娘們沒安好心，咱們絕對不能上套！這事關重大，必須立刻向國內彙報！”
黃健中也連連點頭：“對，必須彙報！而且要強調日方的險惡用心和咄咄逼人！咱們的電影，憑真本事說話，不搞這些歪門邪道！”
龔膤、朱淋、李連潔等人雖然對具體技術合同不太瞭解。
但也被那兩億美金，四億美金的天文數字，和當時緊張的對峙氣氛震撼得不輕，此刻也都是一臉嚴肅和後怕！
程學民聽著他們的話，只是點了點頭，依舊沉默。
車子很快抵達酒店，眾人各自回房，心情都還未完全平復！
回到房間，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馮家幼這才徹底放鬆下來，靠在門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拍著胸口：
“我的天，今天這都甚麼事啊……看個電影節開幕式，還能看出個豪賭來。學民，你說那個日本女人是不是瘋了？”
程學民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璀璨的戛納夜景，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她沒瘋，她精明得很！”
“她是看準了我們的軟肋，也押注在她認為必勝的《影武者》上。想用最小的代價，甚至零代價，拿回那兩億美金的技術！”
“那也太無恥了！”馮家幼氣憤道，“我們可不能讓她得逞！”
“當然！”
程學民轉過身，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但眼神裡卻有一種馮家幼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像是在權衡，在計算，又像是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旅館的信紙和筆。
馮家幼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忽然有些不安：“學民，你……你要寫甚麼？”
程學民沒有立刻回答，他鋪開信紙，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頓了幾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馮家幼，眼神變得異常堅定和銳利，那裡面燃燒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熾烈的火焰。
“家幼，你去把大哥和黃導叫過來，現在就去！”程學民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馮家幼一愣：“現……現在？叫他們來幹嘛？”
“快去！”程學民沒有解釋，只是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加堅決。
馮家幼看著丈夫那副神情，心裡猛地一跳，一個讓她心驚肉跳的念頭瞬間劃過腦海。
她不敢再問，連忙轉身出去，敲響了隔壁馮家釗和黃健中的房門。
很快，馮家釗和黃健中一臉疑惑地走了進來！
傅齊和石蕙聽說後，也跟了過來，小姨顧秋娜不放心，同樣出現在門口。
“學民，怎麼了？出甚麼事了？”馮家釗看著程學民凝重的臉色，問道。
程學民示意他們關上門，然後，他指著書桌上的信紙，目光緩緩掃過房間裡每一張臉。
最後落在馮家釗臉上，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大哥，你現在去酒店商務中心，或者找個能發電報的地方，給家裡發電報。不是給廠裡，是直接給老廠長汪洋，用加急密電！”
“發電報？現在？給老廠長？”馮家釗愣住了，“說甚麼？”
程學民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猶豫和顧慮都壓下去。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和明亮，聲音沉穩而有力，說出的內容卻讓房間裡的所有人瞬間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電文內容如下：今日戛納開幕，日方代表土光野奈子當眾挑釁，以雙方參賽影片《影武者》與《救贖》在電影節最終成績為賭，提出驚天賭約。”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眾人心上：
“賭注為：若日方《影武者》勝，則上海重型熱軋機技術轉讓合約作廢，我方需無條件無償永久贈送全套技術資料。若我方《救贖》勝，則日方支付原技術轉讓費雙倍，即四億美金，一次性付清。”
“此賭約我已當場嚴詞拒絕，言明個人無權以國家利益為注。然，日方賊心不死，聲稱賭約在獎項揭曉前長期有效，並暗示將向我上級施壓。”
“我認為……”
程學民的話音落下，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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