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晨曦尚未完全驅散夜的薄紗，城市在一種奇異的躁動，跟靜謐交織中緩緩甦醒！
這種躁動，不同於往日上班上學的人潮喧譁，而是一種從昨夜開始，便如同地下暗流般在各個角落滋生，蔓延的低頻共振！
共振的源頭，是那部名為《媽媽再愛我一次》的電影，和那首簡單到直擊肺腑的兒歌。
天剛矇矇亮，位於東四的一家老字號電影院售票視窗前，已經排起了拐了幾個彎的長隊！
排在最前面的是個裹著頭巾，挎著菜籃的大媽，她是替夜班還沒回來的女兒和女婿來排隊買今晚的票。
“昨晚我那閨女看完，哭得眼睛跟桃兒似的，回來抱著我就不撒手，非讓我今兒一定再來買票，說要帶她爸再看一遍……”
大媽對身後同樣早起排隊的人絮叨著，眼圈自己也有點發紅。
附近的小學操場上，晨練的廣播體操音樂尚未響起，不知從哪個班級的窗戶裡，飄出了稚嫩卻認真的合唱聲：
“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聲音參差不齊，有些孩子唱著唱著，聲音就低了下去，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年輕的班主任站在教室門口，聽著歌聲，望著窗外泛白的天際，輕輕嘆了口氣，摸了摸口袋裡那張皺巴巴的電影票根！
衚衕口的公共水管旁，早起洗漱，接水的人們碰上了，打招呼的內容也變了味兒。
“張姐，起了？昨晚那電影……看了嗎？”
“看了看了！哎喲，可別提了，我這眼睛現在還腫著呢！我們家那口子，那麼個大老爺們，散場的時候我看見他也偷偷抹眼淚來著！”
“誰說不是呢！那龔膤演得，真是絕了！跟真的似的！還有那歌，一晚上都在我腦子裡轉，哄孩子睡覺的時候不小心就哼出來了，把孩子都給哼哭了……”
“聽說今晚的票更難買了，我讓我家小子一大早就排隊去了！”
空氣裡，無線電波的縫隙中，似乎也隱隱飄蕩著那哀傷而溫暖的旋律！
一種集體性的情感記憶與共鳴，正以這部電影和這首歌為媒介，悄無聲息卻又勢不可擋地，滲透進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
許多家庭在這一天的早餐桌上，話題都圍繞著昨晚的電影。
母親的眼睛可能還有些紅腫，孩子的保證或許還在耳邊，丈夫沉默的認同下藏著對演員演技的佩服。
而在四合院這邊，灑滿晨光的屋子裡，程學民和馮家幼已經收拾妥當！
兩個不大的行李箱並排放在門口，裝著簡單的換洗衣物，必要的檔案和那套為戛納紅毯準備的，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禮服。
馮家幼穿著一身素淨的淺灰色套裝，頭髮挽成利落的髮髻，臉上薄施脂粉，努力想顯得精神些。
但微微泛紅的眼角，和眼底不易察覺的青色，還是洩露了她一夜未得安眠的痕跡！
小臥室裡傳來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夾雜著他大姑程文秀溫柔的哼唱和誘哄。
程學民和馮家幼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緊張！
他們原本計劃趁小傢伙沒醒悄悄離開，但顯然，血緣的感應和昨夜父母不同尋常的情緒。
讓這個一歲多的小人兒敏銳地察覺到了甚麼，竟然比往常醒得早了許多。
兩口子輕輕推開房門！
只見小松鼠穿著小睡衣，正被老姐程文秀抱在懷裡，小臉卻執拗地扭向門口的方向。
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已經蓄起了兩泡淚，扁著小嘴，要哭不哭的樣子。
看見爸媽進來，那眼淚立刻就滾了下來，小手張開，朝著馮家幼的方向使勁地夠。
“媽媽……媽媽抱……”帶著哭腔的小奶音，像小錘子一樣敲在馮家幼心上。
她強忍著立刻衝過去抱住的衝動，深吸一口氣，走到程文秀面前，伸出手！
小傢伙一落入他媽懷裡，立刻像八爪魚一樣緊緊摟住馮家幼的脖子，把小臉埋在她頸窩，身體一抽一抽的，委屈的嗚咽聲悶悶地傳出來。
馮家幼的心瞬間就化了，眼淚也控制不住地湧上來！
她緊緊抱著兒子溫暖柔軟的小身體，一遍遍親吻他的頭髮、小臉，低聲呢喃：
“寶貝乖，媽媽在，媽媽在……媽媽很快就回來，給你帶外國的漂亮糖果，帶會唱歌的小鳥……”
旁邊，老姐程文秀看著這場景，也忍不住背過身去擦了擦眼角！
老外婆拄著柺棍站在門口，一個勁地念道：“早去早回，平平安安……”
馮母顧老師更是強忍著，上前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又摸了摸外孫的小腦袋，對程學民說：
“學民，出門在外，一定照顧好家幼，也照顧好自己！家裡放心，有我們呢！”
程學民鄭重地點頭：“媽，外婆，姐，你們放心！”
他走上前，從馮家幼懷裡接過還在抽泣的兒子。
小傢伙到了他老子懷裡，掙扎了一下，但很快被父親熟悉的氣息和堅實的臂膀安撫，只是依舊摟著程學民的脖子不放，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肩膀。
“兒子，爸爸和媽媽要去一個有點遠的地方工作，就像爸爸以前出差一樣。”程學民用下巴蹭著兒子毛茸茸的小腦袋，聲音沉穩溫和，“你要乖乖聽大姑、外婆、太姥姥的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小松鼠似懂非懂，只是更緊地摟著爸爸，把小臉貼在他臉上，帶著哭腔含糊地喊：“爸爸……不走……”
時間不等人。
程學民狠了狠心，將兒子輕輕交還給早已候在一旁，伸出手的老姐程文秀。
小傢伙意識到真的要分離，猛地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小手拼命朝著父母的方向抓撓。
“走吧！”
程學民攬住幾乎要挪不動步子的馮家幼的肩膀，用力將她帶向門口！
馮家幼一步三回頭，看著兒子在老姐懷裡哭得撕心裂肺，心如刀絞，眼淚決堤般湧出。
但她死死咬著嘴唇，沒有回頭，只是用力握緊了程學民的手。
她知道，這一步必須邁出去！
門外，大哥馮家釗已經發動了車子等著。
他自己也剛經歷了類似的離別，大嫂抱著才半歲，尚在懵懂中的兒子，站在院門口目送，眼眶也是紅的。
車子緩緩駛出衚衕，將小松鼠漸漸遠去的哭聲，家人佇立的身影，留在了身後。
馮家幼一直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程學民緊緊握著她的手，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晨曦徹底照亮了城市，新的一天開始了！
當車子駛入燕影廠大門時，廠區裡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一種混合著興奮，喜慶，惋惜和壯行的複雜情緒瀰漫在空氣中！
巨大的紅色橫幅掛在主辦公樓前：“熱烈祝賀《媽媽再愛我一次》首映成功！” “預祝《救贖》《少林寺》戛納之行載譽歸來！”
東廠的小樓前，更是圍滿了人！
除了即將出徵的團隊成員，略顯緊張但眼神堅定的李連潔，已經調整好狀態、雖眼眶微紅卻努力保持端莊的龔膤，沉穩的黃健中，英氣勃勃的朱淋等人！
更多的則是聞訊趕來送行的廠裡職工，聞風而動的記者，以及核心人物，《媽媽再愛我一次》的導演謝進，還有聞訊趕來的老廠長汪洋。
謝進臉上掛著無法掩飾的，巨大的喜悅和一點點宿醉般的亢奮，眼袋明顯，但眼睛亮得驚人！
他正被幾個記者圍著，唾沫橫飛地講述著昨晚首映的盛況和觀眾反應。
他看到程學民的車子停下，立刻撥開記者，大步迎了上來，一把抓住程學民的手，用力搖晃：
“學民！學民你可來了！看見沒？看見沒？！火了！咱們的片子徹底火了！爆了！”
“我敢說，用不了三天，不，今天！今天全燕京的電影院，都得放咱們的片子！”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又看向被程學民扶著下車的。眼睛紅腫的馮家幼，連忙打招呼說道：
“家幼同志也來了？好，好！你們兩口子齊上陣，戛納肯定沒問題！”
他頓了頓，臉上又露出極為惋惜的神情，拍著大腿：“哎呀！就是可惜！太可惜了！這正趕上片子爆的時候，最煽情的女主角，最牛氣的原創編劇，偏偏要走了！”
“這……這後續的觀眾見面會、採訪、研討會……少了你們倆，尤其是龔膤，這熱度可怎麼維持啊！”
程學民拍了拍謝進的手背，微笑道：“謝導，片子成功是您和全體劇組同仁的功勞，是水到渠成！”
“熱度起來了，有沒有我們，都會繼續燒下去。龔膤的表演已經立在那裡了，誰也拿不走。”
“我們這是去開闢另一個戰場。家裡這攤，有您和老廠長坐鎮，我們放心！”
老廠長汪洋也走了過來，他比謝進沉穩得多，但眉宇間的喜色和欣慰同樣明顯。
他先對程學民和馮家幼點了點頭，然後對聚集過來的出征團隊朗聲說道：“同志們！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們燕影廠雙喜臨門！”
“一是謝進導演的《媽媽再愛我一次》首戰告捷，打響了改開後情感倫理片的一記重炮！
二是我們的戛納遠征軍，即將開拔，代表中國電影，去世界最高舞臺上亮相！”
他目光掃過程學民、黃健中、馮家釗、李連潔、龔膤、朱淋……每一個人：“你們肩上，扛著全廠、乃至全國電影人的期望！”
“《救贖》的思想深度，《少林寺》的功夫魅力，還有你們每個人所代表的中國演員，中國電影人的精神風貌，都要在戛納好好展示！”
“出去，要團結，守紀律，聽指揮，尤其是學民同志，你是領隊，擔子最重！”
他又特意看向眼眶依舊有些紅腫的龔膤，語氣和緩了些：“龔膤同志，家裡取得了這麼大的成功，這是對你藝術付出的最大肯定！”
“帶著這份信心和觀眾的喜愛，去戛納，讓世界也看看我們中國優秀女演員的風采！”
龔膤用力點了點頭，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裡多了幾分堅定。
昨夜那場圍困帶來的後怕與震撼，此刻似乎化為了某種動力！
“請老廠長放心！請謝導放心！請全廠同志放心！我們一定不辱使命，全力以赴，爭取好成績，平安歸來！”程學民代表團隊，聲音清晰有力地回應。
簡單的送行儀式後，程學民交待留在家裡的計春華跟劉曉莉，讓他們把家看好！
也趁著這段時間，多和燕影廠的其他劇組多互動客串一下。
看得出來，計春華劉曉莉兩個是十分眼羨的，但這次去的是法國戛納，不比去香江！
人數一定要精簡，所以除了導演編劇之外，就是男女主演，甚至連攝影師都去不了。
就更別說裡面的其他配角啦！
安撫好他們兩個後，眾人開始登上一旁等候的，印著燕京電影製片廠字樣的中型巴士。
行李被安置好，隊員們依次上車。
馮家幼是跟在程學民身後上車的，腳步還有些虛浮，眼睛紅腫未消！
“家幼！”一個輕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關切。
馮家幼抬起頭，是龔膤！
她已經坐在了馮家幼斜前方的座位上，此刻正側過身，探過頭來看著她！
龔膤的眼睛也有些紅腫，但顯然精心修飾過，只是那份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絲驚魂未定後的柔弱，依舊清晰可辨！
朱淋就坐在龔膤旁邊，也轉過頭來，英氣的眉毛微微蹙著，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家幼，沒事吧？看你眼睛紅的！”
朱淋的聲音比龔膤更直接爽利些，但同樣充滿了關心！
馮家幼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聲音還有些沙啞：“沒事，就是……早上風大，迷了眼睛。”
這藉口拙劣得她自己都不信。
龔膤咬了咬下唇，伸出手，輕輕覆蓋在馮家幼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涼，但動作很輕柔，安撫說道：“家幼，你別難過！小松鼠有姥姥、大姑，太姥姥那麼多人疼著，肯定沒事的。就半個月，很快的！”
她說著安慰的話，但自己的眼眶卻先微微泛紅了！
她想起了電影裡，林霞與小強的生離死別！
馮家幼感受到龔膤手心的涼意，和那份小心翼翼的安慰，心頭一暖！
反手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謝謝龔膤，我沒事，就是一時沒適應！”
她頓了頓，看著龔膤，想起昨晚電影裡那個，讓她哭溼幾條手絹的林霞，由衷地說道：
“倒是你，昨晚那電影……演得太好了！我看得心都碎了，你現在可是全燕京最讓人心疼的媽媽了！”
提到電影，龔膤的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被認可的羞澀，也有昨夜那場圍困帶來的餘悸。
她垂下眼簾，聲音更輕了：“是學民的劇本寫得好，謝導拍得好。我就是……盡力去演了！”
她似乎不太想多談自己，很快又把話題轉回小松鼠身上，“小松鼠那麼乖，那麼可愛，肯定每天吃得飽飽的，玩得開心，等著你們回來呢！
我和朱淋姐都說好了，等從戛納回來，我們一定要去看看他，好好抱抱他，給他帶禮物！是不是，朱淋姐？”
朱淋立刻點頭，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乾媽架勢：“那當然！我可是小松鼠正兒八經的乾媽！”
“這次去戛納，看到甚麼好玩的好吃的，都得給我乾兒子捎一份！”
“家幼，你放心，有我們倆在，學民要是敢欺負你，或者不好好帶你玩，我們可不答應！”
她說著，還故意朝坐在過道另一邊的程學民瞥了一眼，帶著點玩笑的挑釁。
程學民一直安靜地坐著，耳朵卻將旁邊三個女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聽到朱淋這話，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絲苦笑，沒接茬。
他知道，這是她們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和轉移馮家幼的注意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