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別給我擠!!”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炸雷般的暴喝,猛然在嘈雜的人聲上方炸響!
那聲音粗豪,渾厚,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兇悍之氣,硬生生壓下了周圍的喧譁。
眾人只覺眼前一暗,一個鐵塔般的身影猛地橫插進來,擋在了龔膤和洶湧的人群之間!
計春華!
他那標誌性的光頭,在燈光下泛著青凜凜的光,平日裡看著就有些兇悍的五官。
此刻因為急切和發力而完全繃緊,濃眉倒豎,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裡面射出一種近乎野獸護崽般的兇光。
他雙臂猛地張開,像兩扇厚重的門板,肌肉賁起,硬生生將擠到最前面的幾個人推得向後踉蹡了好幾步!
“擠甚麼擠?!沒看見把人嚇著了嗎?!讓我龔膤姐先走!”計春華再次暴喝,聲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他那副天生反派的長相,此刻配上這凶神惡煞的氣勢,簡直如同廟裡的金剛羅漢下凡,自帶一股懾人的煞氣!
往前湧的人群被他這氣勢所懾,不由自主地頓住了腳步,出現了片刻的凝滯!
這也是程學民之前交待過的,以後朱淋龔膤劉曉莉她們出門的時候,讓計春華最好跟在身邊的原因所在。
她們現在都是家喻戶曉的大明星了,身邊沒有個保鏢的話,平時出門都不帶敢的!
不過有計春華跟在身邊,那天生煞神往那一站,有影迷想要上前招呼的,都得望而卻步!
就不如今晚這樣的情況,計春華這麼一吼!
緊跟著李連潔也擋了出來,他雖然沒有像計春華那樣吼叫,他眼神銳利如鷹,身體快如獵豹!
在計春華用氣勢和身體擋住正面的同時,李連潔一個敏捷的滑步,側身切入龔膤右側的空隙!
那裡有兩個擠得最兇的男青年,手都快伸到龔膤臉前了!
李連潔手臂看似隨意地一搭、一引,用的是巧勁。
那兩個男青年只覺得胳膊一麻,身不由己地就被帶得向旁邊歪去,讓開了一條窄縫!
“龔膤姐,朱淋姐,曉莉姐,這邊!快走!”李連潔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目光掃視著人群的縫隙,為她們指明方向。
他雖然年輕,但常年習武帶來的機警和沉穩,在此刻展現無遺!
計春華那兇悍的門神姿態,和李連潔乾淨利落的清道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
瞬間在狂熱的觀眾和驚惶的女演員之間,撕開了一道短暫的安全裂縫!
龔膤,朱淋,劉曉莉被這突如其來的救援驚得心跳如鼓,但也瞬間反應過來!
朱淋反應最快,一把拉住還在發愣的龔膤的手腕,劉曉莉也趕緊扶住龔膤另一隻胳膊!
“走!快走!”朱淋低聲催促,聲音帶著顫抖!
三人順著李連潔指引的方向,也顧不得形象,幾乎是半拖著腳步,低著頭,從那道用氣勢和武力開闢出的狹窄通道中,踉蹌著向外擠去。
計春華像一座移動的堡壘,橫著身子,保持著威懾的姿態。
一步步後退,為她們斷後,用他那寬闊的後背和兇悍的眼神,阻擋著任何試圖再次靠近的人。
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計春華那駭人的氣勢短暫鎮住,竟真的讓開了一條路。
許多人舉著手,張著嘴,還想說甚麼,但看著計春華那光頭兇目,和李連潔警惕掃視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只是用激動、不捨、甚至帶著淚光的眼神,追隨著龔膤倉皇離去的背影!
直到四人護著龔膤,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電影院前最擁擠的區域,跑到旁邊一條相對僻靜些的巷子口,身後那令人窒息的包圍和鼎沸的人聲才漸漸遠離。
幾人靠在冰涼的磚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狂跳得像是要炸開!
龔膤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被朱淋和劉曉莉死死架住。
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神渙散,顯然還沒從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圍困中回過神來!
計春華抹了一把光頭上的汗,喘著粗氣,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遠處影院門口依舊攢動的人影,甕聲甕氣地說:
“我的媽呀……這幫人也太……太熱情了!差點出事!”
李連潔也平復著呼吸,警惕地觀察著巷子兩頭,確認沒有跟來的人,才鬆了口氣,對龔膤說:“龔膤姐,你沒事吧?剛才……太危險了。”
龔膤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一點氣音。
她抬起顫抖的手,捂住臉,淚水再一次奪眶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電影帶來的悲傷,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後怕。
一種身份驟然轉換帶來的巨大沖擊,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言說的,複雜的震撼。
她演活了一個母親,打動了千萬人!
而這份成功帶來的,除了榮光,竟還有如此真實,如此洶湧,甚至有些可怕的熱情!
今夜,她不僅僅是演員龔膤,更在那一刻,成了無數觀眾心中那個需要被心疼,被保護也被狂熱追逐的媽媽林霞媽媽。
也幸好聽了學民的話,她們出門時記得把計春華跟李連潔喊上,否則今晚都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
另外一邊,燕京各家電影院先後散場!
路燈昏黃的光暈下,人影稀疏了許多,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不時抹一下眼角的觀眾依舊不!
少空氣裡彷彿還飄蕩著《世上只有媽媽好》那簡單,卻揪心的旋律。
陳秀蓮推著那輛二八橫樑的永久牌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一個褪了色的布兜,裡面裝著沒吃完的瓜子!
她丈夫老張走在她旁邊,雙手插在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褲兜裡,微微低著頭,不知在想甚麼。
他們的兒子,十二歲的張曉輝,耷拉著腦袋,默默跟在父母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和周圍那些還在激動議論,紅著眼圈的觀眾不同,這一家三口顯得異常安靜。
但這種安靜並非平淡,而是一種情緒劇烈震盪後,尚未完全平復的沉悶。
陳秀蓮的眼睛還紅腫著,鼻頭也是紅的,她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又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想把胸腔裡那股堵著的酸澀感強壓下去。
她偷偷瞟了一眼身邊悶頭走路的兒子,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忽然,一直低著頭的張曉輝停下了踢石子的動作。
他抬起頭,路燈的光勾勒出他尚顯稚嫩,卻已有了些倔強線條的側臉。
他快走兩步,和陳秀蓮並排,然後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樣不耐煩地甩開。
而是有些笨拙地,試探性地,握住了陳秀蓮扶著車把的,那隻因為常年操勞而有些粗糙的手。
陳秀蓮渾身一僵,詫異地轉頭看向兒子。
張曉輝沒看她,眼睛盯著前方模糊的夜色,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還有一絲極力掩飾卻掩飾不住的顫抖和沙啞:“媽……”
就這一聲媽,和平日裡那帶著不耐煩的媽完全不同。
裡面浸滿了剛剛在黑暗影院裡積攢的,尚未散盡的淚水與感動。
陳秀蓮的心猛地一揪,鼻子更酸了,反手握緊了兒子有些汗溼的手。
“媽!”張曉輝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更清晰了些,帶著一種情緒共鳴的語氣,哽咽著說道,“我……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我保證!我上課認真聽講,放學就寫作業,不跟人打架了,也不偷偷跑去河邊玩了……
我,我一定好好讀書,考上大學!等我……等我工作了,掙了錢,我……我好好孝敬你!我給你買新衣服,買好吃的,不讓你再這麼累了!”
這番話,從一個正處於貓嫌狗厭年紀的半大小子嘴裡說出來!
尤其是從一個平時為了讓他寫作業,少惹事能把陳秀蓮氣得心口疼的皮猴子嘴裡說出來,其衝擊力不亞於剛才電影裡任何一段煽情戲碼!
陳秀蓮的眼淚唰地一下就又湧了出來,比在電影院裡流得還兇。
她猛地停下腳步,也顧不得腳踏車了,雙手緊緊握住兒子的手,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得幾乎語不成句:“好……好兒子!媽的好兒子!媽聽見了!”
“媽……媽不用你買啥新衣服,不用吃啥好的!媽只要你……只要你懂事了,知道好好唸書,走正道,媽……媽比甚麼都高興!比吃龍肉都高興!”
她看著兒子同樣泛紅的眼眶!
電影裡林霞對兒子的那種無私付出,那種含辛茹苦,似乎在這一刻,透過兒子這遲來的懂事和承諾,得到了某種遙遠的回應和慰藉。
她不是林霞,她沒有那麼悽苦的命運,但天下母親盼兒成材,憂兒前路的心,又何嘗不是相通的?
她一把將比自己還高一點的兒子攬進懷裡,用力拍了拍他尚且單薄的脊背,眼淚順著臉頰流進兒子的衣領裡。
張曉輝身體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放鬆下來,也伸出手,輕輕回抱了一下母親。
然後把頭埋在她肩頭,小聲地,壓抑地吸了吸鼻子。
老張站在一旁,看著這母子情深的感人畫面,起初也是心頭震動,眼眶發熱。
電影的力量是強大的,兒子的幡然悔悟,也讓他這當爹的既意外又欣慰。
但這份感動持續了不到十秒鐘,他那被生活磨礪得更為實際,甚至有些皮實的神經,就開始發揮作用了。
他看看哭得稀里嘩啦的媳婦,又看看難得露出乖巧模樣的兒子,心裡那點感性迅速被一種看透本質的理性所取代。
他太瞭解自己這兒子了,三分熱度,記吃不記打。
今天是被電影感動了,良心發現了,可這股勁兒能持續幾天?
三天?
五天?
等電影帶來的情緒衝擊過去,學校裡那幫狐朋狗友一勾,河邊一招手,保不齊又把今天的保證忘到腦後跟去。
還有媳婦,平時兒子一調皮,她那火爆脾氣上來,抄起笤帚疙瘩滿院子追著打的時候,可沒見這麼母慈子孝。
他心裡這麼想著,臉上卻沒露出來,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那是一種混合著看你們能新鮮幾天的瞭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中年男人的疲憊與幽默。
他別過臉,假裝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過於煽情的氛圍。
“行了行了,大馬路上,摟摟抱抱像甚麼話!”老張走過去,扶起被陳秀蓮丟在一邊的腳踏車,語氣盡量平常,“趕緊回家吧,明天小輝還得上學呢。”
陳秀蓮這才鬆開兒子,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又替兒子擦了擦眼角,破涕為笑:“對對,回家,回家!媽晚上給你煮個雞蛋,明天早上吃!”
張曉輝點點頭,沒說甚麼,但眼神裡的那種決心似乎還在。
一家人重新上路,氣氛比剛才輕鬆了許多。
陳秀蓮推著車,老張走在另一邊,張曉輝默默跟在父母身後,但腳步似乎輕快了些。
走了一段,沉默再次被打破。
這次是老張!
他像是想起了甚麼,咂摸了一下嘴,語氣裡帶著一種純粹的,與技術或藝術相關的讚歎,開口說道:
“不過說真的,秀蓮,今兒這電影……拍得是真好,謝進導演,名不虛傳!
“尤其是演林霞的那個女演員,叫龔……龔膤是吧?我的天,演得真是……絕了!”
一提到龔膤,陳秀蓮就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剛剛平復一些的情緒又高漲起來,眼睛瞬間又亮了。
她立刻鬆開扶車把的一隻手,很自然地挽住了老張的胳膊,身體也靠過去一些,全然沒了平日裡的河東獅模樣,倒像是個跟丈夫分享心頭好的小女人。
“對吧對吧!你也覺得她演得好吧!”陳秀蓮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提高了些,語速也快了,驚歎著說道:
“我跟你說,老張,我在電影院裡,眼睛就沒幹過!從她第一次在燈底下縫衣服開始,我這心就跟被針扎似的!”
“後來她病了,躺在床上,看著小強那個眼神……我的媽呀,我當時就想,這要是我的孩子,我可怎麼辦啊!
還有那首歌,世上只有媽媽好,一唱起來,我眼淚就止不住!”
她用力晃了晃老張的胳膊,彷彿要尋求最堅定的同盟:“你沒看見嗎?電影院裡,從頭到尾,抽泣聲就沒斷過!”
“坐我旁邊那大姐,哭得手絹都能擰出水來!散場的時候,我瞟了一眼,好傢伙,十個女的九個半眼睛都是紅的!”
“男的也有不少偷偷抹眼淚的!這電影,真是把人心裡最軟的那塊肉給戳透了!”
老張被媳婦挽著,聽著她連珠炮似的傾訴,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好笑的表情,但眼神裡也帶著認同。
他點點頭:“是,感染力太強了。這個龔膤,以前看她的《廬山戀》,還不覺得甚麼!可這回真是……脫胎換骨了。”
“你看她那些微表情,特別是最後同意讓小強走,又捨不得,那種掙扎,全在眼神裡,一句詞沒有,比嚎啕大哭還有勁。這演員,是真下了功夫,也有天賦。”
“何止是下了功夫!”陳秀蓮立刻接過話頭,語氣裡充滿了崇拜,“我看她就是林霞!”
“她就是把一個當媽的所有苦、所有難、所有捨不得又不得不捨的勁兒,全演到骨頭裡去了!
以後誰再跟我說哪個女演員演得好,我就讓他來看《媽媽再愛我一次》!看了這個,別的都沒法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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