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越過熟睡的兒子,輕輕握住了馮家幼放在床邊,因為用力而指節有些發白的手!
她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
“媳婦兒!”程學民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心的力量,“我懂,我都懂!”
“看著小松鼠,想著要離開他這麼久,我心裡也跟針扎似的,捨不得!”
他頓了頓,目光溫柔地注視著媳婦兒淚眼婆娑的臉,安撫說道:“可是,你想想,我們為甚麼一定要去戛納?”
馮家幼抬起淚眼,不解地看著他。
“不僅僅是為了電影,為了榮譽,為了開眼界!”程學民緩緩說道,手指輕輕摩挲著媳婦兒的手背,“也是為了給小松鼠,給我們的孩子,掙一個更開闊,更自信的未來!”
“我們出去,把中國的電影,中國的文化帶到世介面前,讓更多的人瞭解我們現在是甚麼樣子!”
“這不僅僅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是關係到無數像小松鼠這樣的中國孩子,將來能以甚麼樣的姿態,甚麼樣的底氣站在世介面前的事!”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兒子,眼神更加柔和:“小松鼠現在還小,他可能不明白爸爸媽媽為甚麼突然要離開!”
“他會哭,會鬧,會想我們!這很正常!但家裡有媽,有外婆,有大舅,大舅媽,有他最喜歡的姑姑,有疼他的表哥表姐!”
“這麼多人愛他、疼他、照顧他,他不會受委屈。半個月時間,對大人來說很長,對孩子來說,有家人的陪伴和愛,很快就會過去!”
馮家幼聽著,淚水依舊無聲地滑落,但眼神中的激烈掙扎似乎緩和了一些!
程學民的話像一根錨,試圖穩住她被離別恐懼衝擊得搖晃不已的心船!
然而,電影帶來的情感後坐力太強了!
那首在影片中反覆出現,旋律簡單卻直擊人心的主題曲《世上只有媽媽好》的調子,不知何時,已經在她腦海裡盤旋不去!
“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她無意識地,極輕地哼唱出了聲,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斷斷續續!
目光又落回兒子沉睡的小臉上,手指更加輕柔地描摹著他的眉眼,彷彿要將這輪廓刻進心裡。
“投進媽媽的懷抱,幸福享不了……”
哼到這句,她喉嚨一哽,差點又哭出聲來!
電影裡,小強被迫離開媽媽時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這首歌的旋律交織在一起,狠狠揪著她的心!
程學民的心,也跟著那不成調的哼唱揪緊了。
他當然記得這首歌!
當初謝進找他這個原作編劇約主題曲,他幾乎是拿來了記憶中這首,在未來會響徹大江南北,成為幾代人共同記憶的兒歌!
他知道這首歌的威力,它簡單到極致,也深刻到極致,精準地戳中了每個人心中最柔軟、最不可觸碰的關於母親的角落!
今晚,在《媽媽再愛我一次》劇情的加持下,這首歌的威力被放大了無數倍!它不再是一首簡單的兒歌,而是化作了催淚的催化劑,情感共鳴的放大器!
“沒有媽媽最苦惱,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馮家幼繼續哼著,眼淚流得更兇了,彷彿自己就是那即將變成草的孩子。
而她的兒子,明天醒來就要面對沒有媽媽的苦惱。
這種代入感讓她幾乎窒息!
“媳婦兒,媳婦兒!”程學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打斷了她越來越悲傷的哼唱,聲音更加沉穩有力,“你聽我說!小松鼠不是沒媽的孩子。”
“他有媽媽,他的媽媽只是暫時離開十幾天,去完成一件很重要,也很有意義的事情!
這和電影裡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我們有溫暖的家,有關心他的所有親人,他不會被丟下,更不會變成草。
等他稍微大一點,他會明白,他的媽媽不僅愛他,也是一個有追求、有勇氣、能代表國家出去看看世界的女性。他會為你驕傲的!”
他抬起手,輕輕擦去馮家幼臉上的淚痕:“這首歌是好聽,也感人。但它唱的是極端的、不幸的情況!
我們的家,是完整的,是充滿愛的。短暫的分別,是為了更好的團聚,也是為了給他的未來鋪一條更寬的路。你相信我,好嗎?”
搞得馬上就是生離死別似得,不就是去一趟法國戛納,離開半個月左右嗎?
再說小松鼠現在才一歲多點,他知道甚麼啊?
但是媳婦兒這麼煽情,程學民也不好乾看著,只能是這樣安撫著。
馮家幼望著丈夫深邃而堅定的眼睛,那裡面有關切,有理解,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心和擔當!
他手掌的溫度透過面板傳來,一點點驅散她指尖的冰涼,也似乎一點點融化了心底那層因電影而凝結的恐懼堅冰。
是啊,他們的家,和林霞小強的境遇,天差地別!
學民說得對,她不能因為一部電影,就完全被情緒綁架,忘了現實的根基和肩上的責任!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口的滯澀感似乎減輕了一些!
她再次看向兒子,眼神裡的痛苦掙扎漸漸被一種深沉的,混合著不捨與決心的母愛取代。
她俯身,在兒子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長長的、溫柔的吻,低聲呢喃:“寶貝,媽媽很快就回來……帶著好訊息回來!”
然後,她直起身,重新看向程學民,雖然眼睛還紅腫著,鼻音濃重,但聲音已經清晰穩定下來:
“嗯,我去,我們一起去!剛才……是我鑽牛角尖了。電影太感人,我有點……陷進去了。”
程學民鬆了口氣,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沒事,我懂!明天我們早些起來,多抱抱他,家裡人都會照顧好他的。”
夫妻倆相擁著,在兒子均勻的呼吸聲中,慢慢平復著心緒。
窗外的月光靜靜流淌!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
在燕京的另一個角落,乃至在更多剛剛散場的電影院門口,一種被《媽媽再愛我一次》和那首《世上只有媽媽好》點燃的情緒風暴,正在迅速蔓延、爆發。
首都電影院另一場剛剛結束的首映場散場口,這是謝進給主創和廠裡部份職工預留的場次,人群移動的更加緩慢!
哭聲尚未停歇,許多女同志眼睛腫得像桃子,互相攙扶著,還在不住地抽噎!
朱淋和劉曉莉一左一右扶著幾乎走不動路的龔膤,從影院裡挪出來!
龔膤臉上的妝早就花了,眼睛紅腫得厲害,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彷彿還沒從林霞的角色裡完全脫離出來。
她剛才在電影院裡,看著銀幕上的自己經歷那些悲歡離合。
聽著那首自己錄製時唱了無數遍的《世上只有媽媽好》,情緒徹底崩潰,哭得比任何觀眾都兇。
“龔膤,龔膤,好了,電影放完了,你是龔膤,不是林霞了!”
朱淋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撫,但自己的聲音也帶著濃重的鼻音,眼睛紅紅的。
她雖然早知道劇本,也看過一些片段,但成片的感染力,尤其是配上那首直擊靈魂的主題曲,依然超出了她的預期,讓她也哭溼了兩條手絹。 劉曉莉情況稍好,但也是眼眶通紅,不斷用袖子擦眼睛,嘴裡喃喃道:
“這電影……這歌……也太要命了……我以後可不敢再看第二遍了,心臟受不了!”
旁邊,李連潔、計春華等幾個年輕男演員,也沒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
李連潔眼睛有點發直,顯然也被震撼得不輕,他撓了撓頭,對計春華低聲說:
“小計,龔膤姐這……演神了。我看得渾身起雞皮疙瘩,那歌一響,我鼻子就酸了!”
計春華用力點頭,甕聲甕氣地說:“嗯!厲害!真厲害!謝導也厲害!”
他們正說著,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哼唱聲!
扭頭看去,是幾個結伴來看電影的女青年,正互相挽著手臂,一邊抹淚一邊低聲哼唱:“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這哼唱聲像有傳染性,很快,周圍散場的人群裡,也陸續響起了同樣的,或完整或片段的歌聲!
聲音起初很低,帶著哽咽,但哼唱的人越來越多,漸漸匯成了一片低沉而悲慼的聲浪。
許多剛剛止住眼淚的人,被這集體的歌聲一帶,眼淚又湧了出來。
“離開媽媽的懷抱,幸福哪裡找……”一箇中年婦女忍不住跟著唱出了聲,隨即捂著臉哭出了聲。
歌聲,哭聲,混雜在初夏夜晚微涼的風裡,迴盪在電影院門口空曠的廣場上。
一種前所未有的,由一部電影和一首歌共同催生出的集體情感宣洩,正在這裡真實地上演!
每一個哼唱的人,臉上都帶著被深深觸動的痕跡,那不僅僅是看了一場好電影的激動。
更像是一種被喚醒的,關於親情,關於母愛的最原始、最深刻的情感共鳴!
朱淋和劉曉莉也停下了腳步,望著周圍這非同尋常的一幕,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她們知道這部電影可能會火,龔膤可能會紅,但眼前這宛如群體性情感儀式的場面,還是遠遠超出了她們的想象!
“這……”劉曉莉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對龔膤說,“龔膤,你這下……可是真的……不得了了。”
龔膤怔怔地望著眼前這被自己的表演,被那首歌點燃的奇異景象,心緒如潮水般翻騰,幾乎忘了自己身處何地!
她一半的靈魂似乎還陷在林霞那悲苦的命運裡,被巨大的悲傷浸泡著;
另一半,則被這眼前陌生而洶湧的觀眾情感,衝擊得茫然失措。
原來,她真的可以這樣深刻地影響別人,用光影,用淚水,用一首歌。
就在這時!
“看!是她!是林霞!是電影裡的媽媽!”
一聲帶著不敢置信的,尖銳的驚呼,像一把利劍,劈開了低沉的歌聲和壓抑的哭聲,也瞬間刺破了龔膤恍惚的屏障!
所有人,無論還在抹淚的,還是低聲哼唱的,都猛地一怔,齊刷刷地朝著聲音來源。
也就是龔膤她們站立的方向,看了過來。
影院門口高懸的巨幅海報下,燈光正好照亮了龔膤那張未及卸去殘妝,眼眶通紅,帶著驚惶與茫然的臉!
雖然與海報上那個衣衫樸素,神情悽苦的林霞在打扮上相去甚遠。
但那眉眼,那輪廓,尤其是此刻那雙眼眸中殘留的,揮之不去的悲慼與柔弱,幾乎與銀幕上的形象瞬間重合!
“是林霞!真是她!”
“是演媽媽的演員!”
“龔膤!她叫龔膤!”
人群在經過一瞬間的死寂後,轟然炸開!
方才那瀰漫的悲傷與感動,彷彿瞬間找到了一個具體的,可以投射和宣洩的出口,轉化成了難以抑制的激動與熱切!
“林霞媽媽!”
“龔膤同志!”
“演得太好了!”
呼喊聲、讚歎聲、詢問聲,潮水般湧來!
原本還算有序的散場人群,像被磁石吸引般,呼啦一下朝著龔膤她們站立的位置湧了過來!
男女老少,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眼中卻迸發出見到偶像般的光芒!
他們伸著手,擠著,喊著,試圖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有些人只是想看得更清楚,有些人則激動地想要握手,想要說一句你演得太感人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龔膤、朱淋、劉曉莉三人瞬間懵了!
她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電影剛剛散場,觀眾還沉浸在巨大的情感衝擊中,此刻見到林霞活生生站在面前,那種情感的投射和爆發力是驚人的!
人群推擠著,包圍圈迅速縮小!
朱淋感覺自己的胳膊被撞了一下,劉曉莉更是被人潮擠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龔膤更是首當其衝,幾乎被人群淹沒,各種伸過來的手,熱切的面孔讓她頭暈目眩,驚恐地後退,背脊重重撞在了冰冷的影院牆壁上,退無可退。
“讓開!都讓開!”
“別擠!別擠了!”
朱淋和劉曉莉急得大喊,拼命想用身體擋住龔膤,但她們兩個女同志的力量,在這股洶湧的人潮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現場瞬間亂成一團,孩子的哭聲、女人的驚叫、男人的呼喊混雜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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