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侄子馮立文歡呼聲，也是讓電影院門口排隊買票的觀眾，一個個也是看過來。
發現這小子跟海報上的小傢伙，確實長的一模一樣時，無一不是驚詫的好奇詢問。
頓時讓馮立文這小傢伙，直接飄上天了。
馮家幼小心地護著兒子小松鼠，避免被人群擠到，眼睛也望著海報，低聲道：
“這電影聽說挺感人的，不知道立文演得怎麼樣。”
“肯定演的很好了！”老外婆樂和和地說，雖然她不太懂電影，但聽說重外孫上了電影，心裡別提多美了。
程學民沒說話，只是默默觀察著周圍的人群和氛圍。
他能感覺到，觀眾對這部影片的期待值不低。
謝進擅長的細膩情感刻畫，加上母愛這個永恆主題，在當下相對單純的文化消費環境中，是有可能引發強烈共鳴的。
只是，效果究竟如何，還得看片子本身。
檢票入場。
電影院內部空間高大，穹頂上裝飾著繁複的石膏花紋，牆壁是暗紅色的絲絨，座椅是厚重的棕紅色人造革。
燈光暗下，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幽幽亮著。
喧鬧聲漸漸平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莊重而期待的寂靜。
銀幕亮起，先是新聞簡報，然後是燕京電影製片廠的廠標，工農兵塑像在光芒中旋轉。
正片開始。
悠揚而略帶哀傷的主題音樂響起，畫面是八十年代初南方小城常見的街景，嘈雜而充滿生活氣息。
龔膤飾演的林霞，一個丈夫早逝，在服裝廠做工的單身母親，帶著兒子小強，馮立文飾演，過著清貧但充滿溫情的生活。
電影用細膩的筆觸，描繪母子相依為命的點滴：
林霞深夜在燈下縫補衣裳，小強乖巧地在一旁寫字；林霞省下飯錢給兒子買他渴望已久的小人書；小強在學校受了欺負，回家卻對媽媽強顏歡笑……
馮立文的表演超出了程學民的預期。
小傢伙雖然沒經過專業訓練，但那種屬於孩子的純真、對母親天然的依賴和愛，被他演繹得自然無比。
幾個特寫鏡頭裡，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盛滿的孺慕之情，輕易就能戳中人心。
馮家幼看著銀幕上“兒子”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模樣，又看看懷裡懵懂的小松鼠，眼圈已經開始微微泛紅，手下意識地將兒子摟緊了些。
劇情推進。
林霞所在的工廠效益下滑，面臨裁員。
為了保住工作，供養兒子上學，她不得不加班加點，積勞成疾。
一天夜裡，她高燒昏迷，被鄰居發現送往醫院。
年幼的小強守在病床前，握著媽媽滾燙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嘴裡喃喃著：“媽媽，你快好起來，小強聽話，小強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電影院裡的抽泣聲開始零星響起。
馮母顧老師掏出手絹，按了按眼角。大嫂柯玉梅別過臉去。二嫂孫娟已經悄悄抹起了眼淚！
更大的考驗來臨，林霞的病情需要一筆不小的手術費，而工廠的補償和家裡的積蓄遠遠不夠！
走投無路之際，小強那個早年拋妻棄子、被證實不能再生育的生父找回來了，答應承擔這筆醫療費，但要小強離開林霞回到了林家認祖歸宗，給他更好的生活和教育！
面對生死抉擇和兒子的未來，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的林霞，經歷了撕心裂肺的痛苦掙扎！
龔膤的表演，在這裡達到了一個高潮！
她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激烈的肢體動作，只是用那雙蓄滿淚水，盛滿絕望與不捨，卻又不得不強作堅強的眼睛，望著懵懂的兒子，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所有的痛苦、無奈、母愛與犧牲，都凝聚在那微微顫抖的嘴唇，和泫然欲泣的眼神裡！
當她最終用盡全身力氣，輕輕對兒子說出“跟爸爸去……媽媽等你長大……”時，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壓垮了所有觀眾的心理防線。
然而年幼的小強卻無法接受沒有母親的生活，屢次試圖重回母親身邊。
卻在某次嘗試中遭遇大雨導致生命垂危，林霞因為此事激動，失足跌下樓梯成為瘋婦。
“嗚嗚……”馮家幼再也忍不住，把臉埋在程學民的肩頭，低聲啜泣起來，肩膀一抽一抽。
手裡的手絹，早已溼透！
小松鼠似乎被媽媽的情緒感染，又或許是被電影裡媽媽生病的樣子嚇到，癟癟嘴，也小聲哭了起來。
馮母顧老師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她還強撐著坐直身體，只是不斷用手絹擦拭，鼻音濃重地低聲對旁邊的大嫂說：
“這龔膤……演得太真了……這當媽的心裡……得多疼啊……”
大嫂柯玉梅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只是連連點頭。
二嫂孫娟更是哭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怕影響別人。
老外婆也抬起袖子擦眼睛，嘴裡唸叨著：“作孽啊……這孩子命苦……這當媽的更苦……”
不僅僅是程學民一家！
整個電影院裡，壓抑的，低低的哭聲連成了一片！
女觀眾們幾乎無人倖免，年輕姑娘們抱在一起哭，中年婦女們邊抹淚邊嘆氣，就連一些上了年紀的老太太，也在黑暗中默默拭淚！
男人們雖然大多強忍著，但也能看到不少人在偷偷揉眼睛，或者故意挺直腰板，目光卻不敢與銀幕上那對母子對視！
空氣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感動，偶爾響起極力壓抑，卻還是漏出的抽噎聲，更添悲情！
程學民感覺自己的眼眶，也有些發熱！
他並非鐵石心腸，電影細膩的情感渲染和演員出色的表演，同樣擊中了他。 但他更多的是以一個製片人，和編劇先知的眼光在審視！
他清楚地知道，龔膤憑藉林霞這個角色，已經不僅僅是演得好的問題了！
她幾乎與角色融為一體，用極具共情力的表演，撬動了整個電影院觀眾最柔軟的心房！
這種表演帶來的震撼和影響力，是資料無法衡量的！
他心裡暗歎：這片子，成了！
龔膤，也要憑此一片，直接封神，至少在內地觀眾心裡，她苦情慈母的形象，短時間內無人能撼動了！
電影的結尾是開放而充滿希望的！
十數年後，長大成人的小強，換了少年演員學成歸來，在曾經和母親相依為命的老屋裡，找到了已經成了瘋婆子的母親！
母子相擁，陽光灑滿陋室！
主題音樂再次響起，這一次，哀傷中透出了溫暖和力量。
燈光亮起！
電影院裡的觀眾，卻彷彿還沉浸在影片的情緒中，沒有立刻起身！
啜泣聲仍未完全停止，許多人紅著眼睛，默默坐著，似乎需要一點時間來平復心情！
收拾東西的動作都慢了許多！
“走吧！”程學民輕輕拍了拍，還在自己肩頭輕輕抽泣的馮家幼，又接過她懷裡哭累了，有些昏昏欲睡的小松鼠。
一家人隨著人流，默默走出影院！
夜晚涼爽的風吹在臉上，帶走了一些眼眶的灼熱。但心裡的那種沉甸甸的感動和酸澀，卻久久不散！
坐進車裡，氣氛依舊有些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馮母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用還帶著鼻音的聲音說：“這電影……拍得真好！”
'“老謝是下了功夫的！龔膤那孩子……真是把林霞給演活了！我看完，這心裡頭，又難受，又……又覺得暖烘烘的！”
“是啊媽！”馮家幼擦著又有些溼潤的眼角，介面道，“我都沒想到能這麼感人。立文也演得好，一點都不怯場，看得我心都揪著！”
“立文是好樣的！”大哥馮家釗一邊開車，一邊肯定地說，“咱老馮家出個小演員！不過最厲害的還是龔膤，她那眼神，那表情……絕了！我看這片子，肯定火！”
程學民抱著已經睡著的小松鼠，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燈，緩緩說道：“這部電影，很可能要創造一個新的觀影紀錄。”
“龔膤的表演，已經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演技，她抓住了這個時代最普遍、也最深刻的情感共鳴點，母愛！
苦難中的堅韌，無私的奉獻，這種力量，是巨大的！”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職業的冷靜和預見：“經此一片，龔膤在國內電影觀眾心裡的地位，就徹底立住了！”
“以後找她的本子，恐怕要排長隊。咱們的《救贖》在戛納，說不定也能沾點這位國民母親的光！”
車裡的人聽了，都若有所思地點頭！
今晚的這場電影，不僅僅是一次家庭娛樂，更讓他們直觀地感受到了電影作為一種藝術形式，所能擁有的撼動人心的力量！
也隱約看到了程學民所從事的這份事業，背後所蘊含的巨大可能性和影響力！
回到家，安頓好睡著的小松鼠！
馮家幼靠在程學民懷裡，手指無意識地繞著他睡衣的扣子，輕聲說：
“學民，龔膤演得真好……我看著電影裡的她，都快忘了她是龔膤了，就覺得那是林霞，一個真的活著的、苦命又偉大的媽媽！”
“嗯，她入戲了，也把觀眾帶進去了。這是一個演員能做到的最高境界！”程學民撫摸著媳婦兒的頭髮。
馮家幼也是十分認可的點點頭，跟著看著睡的正香的兒子小松鼠。
小小的胸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臉蛋因為熟睡而泛著健康的紅暈，一隻小手還無意識地攥著被角！
馮家幼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兒子，目光像黏在了那張稚嫩的臉龐上，怎麼也挪不開！
手指輕柔地拂過兒子柔軟的額髮，指尖傳來的溫暖觸感，卻讓她心裡那股從電影院帶回來的，混雜著感動與母性共鳴的酸澀，加倍地翻湧起來，直衝眼眶！
電影裡林霞與小強生離死別的畫面，還無比清晰地烙印在她腦海裡！
那種母親眼睜睜看著骨肉，被迫分離卻無能為力的巨大痛苦，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她的心臟！
再看看眼前自己這小小的人兒，想到明天天一亮，她和學民就要拎著行李出門。
將這個才一歲多，話都說不利索、完全依賴著父母的小傢伙，丟在家裡整整半個月，馮家幼就覺得心口一陣陣發緊，幾乎喘不上氣！
“明天一早……他醒來，要是發現我們都不在……”馮家幼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同樣望著兒子出神的程學民說道：
“會不會以為我們不要他了？會不會哭啞了嗓子？媽和外婆跟他姑姑她們哄得住嗎？”
“他晚上睡覺認床，最近又有點黏我，半夜醒了要是找不到我……”
她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哽咽！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滴在她放在床邊的手背上，冰涼一片。
她猛地抬起手，用手背胡亂抹去淚水，但新的淚水又迅速蓄滿眼眶！
“學民！”她轉過頭，看向程學民，眼睛紅紅的，裡面盛滿了掙扎和不捨，聲音顫抖著的說道，“要不，我……我能不能不去了？”
“我……我實在捨不得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裡。他還這麼小……一想到他哭著找媽媽的樣子，我這心裡就跟刀割一樣！”
“法國……法國我們下次再去，好不好？這次……這次就你帶著大家去，我……我在家陪著兒子，行不行？”
這話說得斷斷續續，充滿矛盾！
她知道戛納之行對丈夫、對電影、對國家意味著甚麼！
她也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名單上，是丈夫費了心思爭取來的，是組織批准的！
可此刻，母性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理智和期待！
電影裡那撕心裂肺的離別場景，像一個被無限放大的預警，讓她對即將到來的，短暫的分別產生了近乎恐懼的抗拒！
程學民默默聽著媳婦兒帶著哭腔的訴說，看著她臉上不斷滾落的淚珠，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悶又疼！
他理解媳婦兒馮家幼的感受！
電影的力量是巨大的，它放大了情感，也放大了恐懼！
作為一個母親，在剛剛經歷了那樣一場關於母愛與分離的情感風暴後，產生這樣的退縮和猶豫，再正常不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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