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李連潔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著淚光和決絕火焰的眼神，老廠長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知道，這次談話的目的達到了。
他需要的不是李連潔戰戰兢兢的惶恐，而是知恥後勇的覺悟和背水一戰的決心！
“好！”老廠長點了點頭，從旁邊拿過紙筆，推到李連潔面前，“光說不行，你把這個決心，把你的保證，寫下來！”
“不是寫給組織看，是寫給你自己看！時刻提醒自己，這次機會是怎麼來的，肩上扛著的是甚麼！”
“是！老廠長！”李連潔沒有絲毫猶豫，接過筆，鋪開紙。
他略微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然後伏案疾書。
沒有打草稿，心裡翻滾的話語化作筆尖流淌的墨跡。
他寫自己香江之行的錯誤和反思，寫對程學民和組織的感激，寫對這次戛納之行的認識和決心，寫自己將如何嚴守紀律、全力以赴……
字跡起初有些潦草，越到後來越是工整有力，彷彿每個字都在向某種東西宣誓！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老廠長偶爾喝茶的輕響。
窗外的夕陽將房間染成溫暖的橘紅色，也鉤勒出李連潔伏案書寫時那異常認真，甚至有些莊重的側影！
足足寫了三大張信紙，密密麻麻，李連潔才停下筆。
他仔細看了一遍，在最後鄭重地簽上自己的名字，寫上日期。
然後，他將這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紙，雙手捧著，遞到老廠長面前！
老廠長接過，戴上老花鏡，認真地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慢，臉上的神色從嚴肅，漸漸變得舒緩，最後，嘴角甚至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看到了真誠的悔過，看到了清醒的認識，更看到了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
對於一個二十不到的年輕小夥子來說，其實他還是個孩子。
能有這樣的覺悟，足夠了！
看完，老廠長摘下眼鏡，將幾頁紙輕輕放在茶几上，看著李連潔，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真正的，帶著鼓勵的笑容，說道：“寫得很好，認識深刻，決心也大！”
“小李，記住你今天寫的每一個字。組織上相信你，程學民同志更相信你！
這次去，放開手腳，把咱們《少林寺》的風采，把咱們中國青年的精氣神，好好展現給世界看看！”
“是！謝謝老廠長！”李連潔啪地一個立正，敬了一個不太標準但極其用力的禮，眼中光芒閃耀！
“去吧，好好準備！”老廠長揮了揮手。
李連潔轉身，大步走出廠長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走廊裡的光線有些暗，但他的心裡卻一片亮堂。
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更堅實的力量！
看著李連潔挺直離開的背影，老廠長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低聲自語道：“孺子可教也……學民這次，沒看錯人！”
窗外的夕陽沉入遠山的輪廓，燕京的夜晚即將來臨。
而遠征戛納的團隊，經過一番思想和行動上的礪刃，已然整裝待發！
出發的前一天，燕影廠裡瀰漫著一種臨行前的，混雜著興奮與緊張的特別氣氛。
行李箱在走廊裡拖動的聲音，互相檢查證件材料的低語，以及最後一遍核對清單的專注神情，構成了主旋律。
程學民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做著最後的收尾工作，將需要隨身攜帶的重要檔案，一一鎖進那個黑色的，帶密碼鎖的公文箱！
這個時候，門被敲響了。
“請進！”程學民頭也沒抬。
門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是導演謝進。
老謝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而又有點學究氣的笑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學民，忙著呢？”老謝走到辦公桌前，招呼問道！
“謝導？你怎麼來了？快請坐！”程學民抬起頭，有些意外，連忙招呼。
老謝可是老熟人了，之前跟程學民可沒少合作過。
“不坐了，就說兩句話！”謝進擺擺手，將手裡的檔案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抽出幾張印刷精美的電影票。
票面上印著《媽媽再愛我一次》的電影海報和放映資訊。
他臉上笑容加深，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和隱隱的期待，說道：“學民，片子，定了！就今天晚上，首都電影院，正式公映！”
“這是首映式的票，我特意給你留的，最好的位置！”
程學民接過票，看了看。
對於《媽媽再愛我一次》這部電影，程學民肯定是高度關注的，這原創劇本不但是程學民寫的，裡面的女主角龔膤，是程學民親自去總政文工團，借來的。
小男演員就更別說，是程學民的外侄，二舅哥的兒子馮立文。
之前程學民一回家，小傢伙馮立文就不要太高興的期待邀請，程學民這個姑父一起去看它的首映呢。
當時程學民還滿口答應了小傢伙，等電影上映肯定帶著他一起去看。
確實不知不覺，竟然恰好今天上映了。
如果再晚一天的話，他們都已經在飛法國戛納的飛機上了！
“恭喜謝導！終於要和大家見面了！”程學民真誠地說道，“這片子拍得不容易，您辛苦了！”
“辛苦談不上，就是盼著這一天！”謝進嘆了口氣，眼神有些感慨，“這種題材，這種拍法，能不能被觀眾接受，我心裡也沒底。”
“所以這首映，特別希望你能來看看，給提提意見。你眼光毒，又是原創，你的看法，對我來說很重要！”他說著，眼中流露出真誠的期待。
程學民看著手裡的票，又看了看桌上攤開的行程表和機票預訂單，臉上露出歉意，將電影票輕輕推回給謝進：“謝導，實在抱歉。首映式那天，我恐怕去不了。”
謝進一愣：“怎麼？有安排？”
“不是公事！”程學民笑了笑，語氣帶著些許無奈和更多的暖意，“是家事！”
“我答應了我愛人，還有家裡的孩子，晚上陪他們一起去電影院看。”
“票……我愛人早就買好了，連座。我們家立文在電影裡演了小強，小傢伙興奮得不得了！
可是天天掰著手指頭數日子，就盼著那天跟我這個姑父一起坐在電影院裡看他自己呢。
我要是撇下他們，單獨來參加首映式，家裡的小祖宗非得鬧翻天不可！”
謝進聽著，臉上的失望一閃而過，但隨即被理解和笑意取代。
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你看我！光想著請你來把關，都忘了這茬了！” “立文那孩子演得是真不錯，有靈氣！是該全家一起看看，給孩子鼓鼓勁！行，那你陪家人看！看完有啥想法，隨時跟我說！咱們隨時聯絡！”
“一定！”程學民點頭。
謝進又想起甚麼，收斂了笑容，語氣鄭重了些：“學民，明天你們就要出發了。戛納那邊，情況複雜，競爭激烈！”
“但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救贖》和《少林寺》都是好片子，出去為國爭光，我老謝等著你們的好訊息！預祝你們凱旋而歸！”
“借您吉言，謝導！”程學民伸出手，和謝進用力握了握。
送走謝進，程學民繼續收拾東西。
剛把最後一份檔案塞進箱子，門口又傳來了輕微的，帶著點猶豫的敲門聲。
“請進！”程學民以為是劉曉莉或者別的工作人員。
門被推開一條縫，龔膤探進頭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淨的碎花襯衫，頭髮梳成簡單的馬尾，臉上似乎略施粉黛。
但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盼。
看到程學民在，她輕輕推門進來，反手帶上了門。
“學民……”龔膤的聲音比平時更輕柔些，帶著點小心翼翼。
“龔膤同學？有事？坐！”程學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對於龔膤，他的感覺更復雜。
她是《救贖》的女主角，演技和外形都出眾，這次戛納之行的重要成員之一。
但兩人之間，似乎總隔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因之前某些微妙瞬間而產生的薄紗。
程學民一直注意保持恰當的工作距離。
龔膤沒有坐，她走到辦公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目光落在程學民桌上那幾張並排放著的電影票上。
電影票是剛才謝進並沒有收回去，現在被龔膤看到，直接她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氣，才抬起頭看著程學民，說道：
“學民，謝導……是不是來送《媽媽再愛我一次》首映式的票？”
“嗯，剛走！”程學民點點頭。
龔膤的眼睛亮了一下，臉上泛起一絲淡淡的紅暈，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期待和忐忑：“那……你……會去看嗎？就今天晚上！”
程學民看著她眼中那點閃爍的，帶著懇求意味的光，心裡微微一頓。
他幾乎能猜到龔膤接下來想說甚麼。
他平靜地開口，語氣公事公辦般溫和：“謝導邀請我去參加首映式，不過我晚上有點私事，去不了首映場了！”
龔膤眼中的光瞬間黯了下去，臉上掠過明顯的失望，那紅暈也迅速褪去，顯得有些蒼白。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聲音細若蚊蚋：“哦……這樣啊……”
程學民見她臉色失落，便又是笑了笑，解釋說道：“是這樣的，我答應了我愛人，還有家裡的立文，陪他們一起去看。這是我們家的集體活動，不好變更！”
他看到龔膤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手指將衣角捻得更緊。
他頓了頓，用建議的口吻補充道：“其實，你可以找朱淋，或者廠裡其他要好的同事，像劉曉莉她們，一起去看！”
“大家互相鼓勵，交流看法，也挺好的。電影拍完了，就是交給觀眾了。要相信謝導，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觀眾的眼光！”
龔膤怔怔地站在那裡，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程學民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她心裡那點小心翼翼，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火苗。
她感到一陣難堪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種空落落的失望和自嘲。
是啊，他眼裡只有工作，只有家人，自己又算甚麼？
不過是工作關係裡的一個同事罷了，或許……連普通同事都算不上！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強行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勉強，眼底卻閃過一絲倔強和不甘，以及被看穿心思後的狼狽。
她挺直了背，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清冷，甚至帶著點刻意的疏遠：“程廠長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打擾您工作了。我去找朱淋姐她們。您忙，我先走了！”
說完，她不再看程學民，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門在她身後被輕輕帶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程學民望著重新關上的門，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搖了搖頭，繼續低頭整理他的公文箱。
……
回到家中，天色已經擦黑。
四合院裡飄出飯菜的香氣，但今天的氣氛與往日不同，空氣裡摻雜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帶著雀躍的期待。
堂屋裡，一家人已經聚齊。
馮家幼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碎花連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正在往一個布兜裡裝東西，手絹、橘子、幾顆水果糖，還有給兒子準備的小水壺。
馮母顧老師也換了件半新的灰色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極力保持平靜，但微微發亮的眼神，和不時看向座鐘的動作，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大嫂柯玉梅和二嫂孫娟也都收拾得利利索索，臉上帶著笑，低聲說著甚麼。
老外婆坐在藤椅上，笑眯眯地看著忙活的眾人。
大哥馮家釗已經發動了車子，在院門外按了兩下喇叭。
“都準備好了？那我們出發？”程學民抱著小松鼠，環視一圈。
“走走走！可別遲到了！聽說這電影票可難買了！”馮母催促道，率先站了起來。
一家人浩浩蕩蕩出了門，擠進馮家釗開的那輛上海牌小轎車。
首都電影院門口，已是人頭攢動。
巨大的《媽媽再愛我一次》海報懸掛在門楣上方，海報上，龔膤扮演的母親緊緊摟著年幼的兒子小強，由馮立文飾演，母子相擁，眼神悽楚而充滿愛意，極具衝擊力。
看到海報，馮立文就從二嫂手裡掙脫，指著上面的自己，不要太激動興奮的喊道：“姑父姑父快看，那是我那是我，那就是我演的小強！”
……
求月票求全訂，謝謝！謝謝！聽媽媽說，這是她第一次進電影院看過的第一部電影，學校組織的，電影票是兩塊錢，絕對的眼淚收割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