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一清晨,燕京的天空是那種北方特有的,澄徹高遠的藍。
陽光還沒帶上盛夏的炙熱,斜斜地照在衚衕的青磚牆上,將梧桐樹葉的影子拉得細長。
大舅哥馮家釗已經開著小轎車,在華僑公寓這邊樓下等著!
現在這輛經委嘉獎給程學民的這輛小轎車,基本都是大舅哥馮家釗在給他當司機了。
接上程學民後,便直接去了單位燕影廠,差不多半個小時的路程。
廠區裡已經熱鬧起來,上班的職工互相打著招呼,腳踏車鈴聲清脆。程學民下了車,先回了東廠的辦公室。
已經算是東廠第一大秘的天仙她媽劉曉莉,滿臉笑意的跟程學民打著招呼。
跟著就是彙報了一下,東廠這段時間的安排。
程學民大概瞭解了一下,便交待下去讓大家都準備一下,他們說不定隨時都會動身啟程。
大秘劉天仙她媽聽了,不要太興奮的表示嚴陣以待,隨時都可以動身。
程學民點點頭,跟著徑直去了燕影廠老廠長辦公室,門虛掩著,能聽到裡面傳來翻閱檔案和喝茶的聲響。
“請進!”裡面傳來老廠長那熟悉的聲音。
程學民推門進去,老廠長正戴著老花鏡,伏在堆滿檔案的辦公桌上批閱著甚麼。
聞聲抬起頭,看到是程學民,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摘下眼鏡。
“學民?這麼快就從上海回來了?我估摸著你還得在那邊待兩天呢!”老廠長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過來,拍了拍程學民的胳膊,“坐,快坐!上海那邊……還順利吧?沒出甚麼么蛾子?”
他語氣關切,顯然對程學民這次意外的上海之行也有些掛心。
“挺順利的,老廠長。”程學民在沙發上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腿邊,簡要地彙報道:“剪彩儀式很隆重,市裡和經委的領導都很重視!”
“後續……跟日方就一些技術後續事宜,也初步交換了意見,算是開了個頭。具體的,等有更明確的進展再向您詳細彙報。”
他略去了那驚心動魄的談判細節和兩億美金的技術轉讓費。
一來事情未成,二來涉及更高層級的決策,在廠裡不便深談。
老廠長點點頭,也沒深究,轉而說道:“你回來得正好!昨天下午,部裡辦公廳來電話了,關於你們去法國戛納的正式批覆,下來了!”
“所有人員名單,行程安排,外事紀律要求,都批了!吳老特意交代,讓你今天有空的話,跟我一起去部裡一趟,把批文領回來,順便……吳老想再跟你談談,算是出發前的再叮囑吧。”
程學民心中一定,戛納之行終於板上釘釘,這是大事。
“好,我隨時可以!正好,我也要去部裡送點東西。”他指了指腿邊的公文包。
“哦?送甚麼?”老廠長好奇地問。
“一篇稿子!吳老之前交代的創作任務,關於改革宣傳的。剛寫完,得送審!”程學民答道。
“稿子?你又寫文章了?”老廠長眼睛一亮,來了興趣問道。
“是的老廠長,昨天剛寫完!”程學民點頭說道。
老廠長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又充滿期待地看著程學民,說道:
“那個……學民啊,反正我們現在就去部裡,路上還有點時間。你看……方不方便讓老頭子我先睹為快?也學習學習我們大作家的最新力作?”
程學民笑了,老廠長是文藝戰線出身的老革命,本身文學修養很高,能先聽聽他的意見也不錯。
“老廠長你太客氣了,您給把關,我求之不得。”說著,他開啟公文包,將那迭用牛皮紙信封裝好的稿子取了出來,遞給老廠長。
老廠長接過信封,動作竟也帶上了幾分鄭重。
他抽出稿紙,就站在辦公室窗前明亮的光線下,戴上老花鏡,看了起來。
起初,他的目光是平和而快速的瀏覽,但很快,他的眉頭微微聚攏,身體不自覺地站直了些,翻頁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辦公室裡只剩下他翻閱稿紙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若有所思的,幾不可聞的嗯聲。
程學民安靜地等待著,給自己倒了杯水。
老廠長看著看著,忽然嘴裡低聲念出了幾個詞:“參桂養榮酒……電視廣告……”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驚奇和恍然,“是上海那個事!我知道!報紙上提過一嘴!好傢伙,你把這個寫成文章了?還拔得這麼高……春江水暖鴨先知……妙!這個比喻太妙了!”
他不再說話,重新埋首稿紙中,看得越發入神。
時而嘴角上揚,露出會心的微笑;時而眉頭緊鎖,彷彿在思考文中提出的尖銳問題。
時而又緩緩點頭,手指在某一句話下面無意識地劃過。
他完全沉浸在文字構建的世界裡,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旁邊還坐著程學民,更忘記了他們原本計劃立刻動身去部裡。
直到程學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過去將近四十分鐘,他才不得不輕聲提醒:“老廠長,我們是不是……該出發了?別讓吳老等久了。”
老廠長這才如夢初醒,猛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鍾,臉上露出懊惱和不捨交織的神色:“哎呀!看入迷了!這文章……寫得太抓人了!”
“學民,你這腦袋是怎麼長的?拍電影是一把好手,寫文章也這麼鞭辟入裡!這立意,這案例,這論述……尤其是最後那幾段關於先行者價值的論述,看得我老頭子心潮澎湃啊!”
他手裡緊緊攥著稿紙,看看程學民,又看看稿子,那樣子竟有幾分不想還回去的架勢,糾結道:
“這……這還沒看完呢……最精彩的部分好像就在後面了……要不,你先去部裡?我抓緊看完,一會兒趕過去?”
程學民哭笑不得:“老廠長,這稿子我得親自送去給吳老審閱。要不……您拿著,在車上看?反正去部里路上還得一會兒。”
“對對對!車上看看!”老廠長如獲至寶,連忙將稿紙小心地裝回信封,緊緊捏在手裡,彷彿怕它飛了,“走走走,現在就走!坐我的車去!”
兩人下樓,坐上老廠長那輛老舊的上海牌轎車。
車子駛出廠門,匯入長安街的車流。
老廠長一上車,就迫不及待地重新掏出稿紙,藉著車窗透進來的光線,繼續如飢似渴地閱讀起來,完全忘了要跟程學民聊甚麼。
司機似乎對廠長的做派習以為常,專注地開著車。
程學民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 吳老突然召見,除了戛納的事情,會不會也聽說了上海的風聲?
經委那邊動作這麼快?
車子穩穩停在部委大院門口,老廠長恰好也看完了最後一頁。
他長長地,深深地吁了一口氣,將稿紙仔細收好,遞還給程學民,臉上帶著一種閱讀佳作後特有的滿足感和振奮。
“學民!”老廠長轉過頭,看著程學民,眼神異常嚴肅和認真,“這篇稿子,價值不亞於《喬廠長上任記》!它更具體,更鮮活,指向性更強!
一旦發表,引發的討論和思考,恐怕會更大!吳老看到,一定會非常高興!你這次,又為我們文藝戰線,立了一功!”
他用力拍了拍程學民的肩膀:“走吧,去見吳老!把你這一肚子的錦繡文章,還有……你那些神出鬼沒的本事,好好跟老領導彙報彙報!”
兩人下車,走進那棟熟悉的蘇式辦公樓。
走廊裡安靜肅穆,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迴響。來到吳老辦公室外,楊秘書早已等候,低聲說:“吳老在等你們,請進!”
推開厚重的木門,吳老正背對著他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院子裡茂密的雪松。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來。
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給他的身形鑲上了一道金邊,看不清臉上的具體表情,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讓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都凝重了幾分。
“吳老,學民同志跟汪楊老廠長來了。”楊秘書上前一步說道。
“吳老!”
“吳老!”程學民跟老廠長,都是恭敬地問好。
吳老點了點頭,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示意他們也坐。
他沒有立刻談戛納,也沒有問稿子,而是用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程學民一番,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學民同志,上海一行,收穫不小啊。”
程學民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正題來了。他坐直身體,做出聆聽的姿態。
吳老的目光轉向老廠長,語氣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說道:“老汪,恐怕你還不知道吧?”
“我們這位文藝戰線的先鋒,文化部的創匯標兵,這次去上海剪個彩,順便……又給國家談回來一筆生意,金額嘛……大概是兩億美金。還是技術轉讓費。”
“甚麼?!”老廠長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眼睛瞪得滾圓,臉上的皺紋都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擠在了一起。
他極其震驚的看看吳老,又猛地轉頭看向程學民,聲音都變了調:“兩……兩億?美金?學民,這……這怎麼回事?吳老,您沒開玩笑吧?”
他感覺自己像是聽錯了,或者是理解錯了貨幣單位。
兩億美金?
這比《少林寺》創匯三千萬還要驚人得多!
而且是甚麼技術轉讓費?
程學民一個搞電影的,轉的哪門子技術?!
吳老沒有回答老廠長,目光重新落回程學民臉上,那眼神深邃,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和探尋:
“學民,前兩天我在內院碰上經委的老康,跟我好一通誇你,說你是國寶,是妖孽,放在文化部搞文藝是屈才了,是殺雞用牛刀。”
“他說你手裡捏著能卡住日本一家工業巨頭脖子的技術命門,還能開出根治藥方,張嘴就跟人家要兩億美金的診金,有沒有這回事?”
程學民知道,徹底瞞不住了,而且也沒必要瞞。
他深吸一口氣,迎上吳老的目光,開始清晰,有條理地彙報。
從在寶鋼剪彩儀式上日方如何借售後服務發難,開出天價,講到他自己如何基於之前掌握的資訊和跨學科知識,判斷出對方裝置存在重大設計缺陷且隱瞞不報。
再到他如何利用這個資訊不對稱,在私下交談中反制對方,不僅迫使對方放棄高價維保企圖,還提出了一個能解決對方技術痼疾的思路。
並以此為基礎,開出了包括兩億美金技術轉讓費在內的一攬子條件。
他彙報得儘量客觀,省略了其中許多心理博弈和言語交鋒的細節,但核心邏輯和關鍵步驟交代得清清楚楚。
隨著他的講述,老廠長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極度震驚,慢慢變成了難以置信的茫然,再到後來,變成了看怪物一樣的呆滯。
他張大著嘴,看看程學民,又看看吳老,似乎想從兩人臉上找到這是一場荒誕玩笑的跡象。
但他只看到了吳老越來越凝重的神色,和程學民平靜卻篤定的臉。
吳老聽著,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當程學民說到“那些專業術語時,吳老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等程學民全部說完,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聲,和牆上掛鐘不疾不徐的滴答聲。
“所以!”吳老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你不僅懂電影,懂文藝創作,懂市場發行,還懂……重型機械的設計缺陷和解決之道?”
“而且能用這個,去跟世界級的工業集團談判,要價兩億美金?”
程學民斟酌了一下詞句,謹慎地回答:“吳老,我不敢說懂。只是平時興趣比較雜,看過一些相關的書籍資料,加上之前因為生產線引進的事情,多關注了一些。
這次也是機緣巧合,正好抓住了對方的一個技術痛點和心理弱點。至於兩億美金能否談成,還要看下個月在香江的具體談判。”
“興趣雜?看看書?”吳老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荒誕的笑意,搖了搖頭,說道:
“學民啊學民,你這份興趣和看書的本事,可是讓經委那幫搞了一輩子鋼鐵機械的老專家都汗顏,讓老康恨不得現在就把你調到他們委裡去當個司長、局長!”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地盯著程學民:“老康可不是開玩笑,他今天一早又來電話了!”
“除了誇你,就是正式跟我打招呼,他們經委要打報告,申請把你調過去!理由很充分:你這樣複合型的,能文能武,能搞文化創匯還能搞技術攻堅的寶貝疙瘩,放在文化部寫文章拍電影,是巨大的資源浪費!”
“應該放到經濟建設的火線上,去發揮更大的,更直接的作用!他還說,這是為了國家的利益最大化。”
吳老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已經徹底懵掉,臉上血色漸漸褪去的老廠長,然後重新定格在程學民臉上,緩緩問道:
“學民,這件事,你自己怎麼看?如果……我是說如果,組織上真的考慮調你去經委,你願意去嗎?”
這個問題,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辦公室裡原本就凝重的空氣,也直直地劈進了程學民的心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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