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廠長猛地站了起來,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
“吳老!這……這怎麼能行?!學民是我們文化戰線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骨幹!是標杆!”
“他拍的《太極》《少林寺》為國家創匯幾千萬美金,他寫的文章鼓舞了多少人!他現在馬上要去戛納,那是為中國電影爭光的大事
!怎麼能……怎麼能調去經委呢?這不是……這不是拆我們文化部的臺嗎?!”
他急得臉都紅了,轉向程學民,眼神裡滿是挽留和焦急:“學民,你可不能走啊!燕影廠需要你,我們的電影事業需要你!”
“你這一身的文藝才華,去跟鋼鐵機器打交道,那……那才是浪費啊!”
程學民看著激動不已的老廠長,又看向目光深邃,等待他回答的吳老,心中瞬間翻騰起無數念頭。
去經委?
這意味著徹底離開他熟悉的文藝領域,離開電影,離開寫作,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以經濟和工業技術為主導的軌道。
那裡會有新的挑戰,新的舞臺,也許能像吳老說的,在經濟建設火線上發揮更直接的作用。
經委老領導的賞識和急切,也讓他感受到一種被高度需要和重視的價值。
但是,文化戰線呢?電影呢?寫作呢?
戛納之行在即,《救贖》承載著中國電影走向世界的夢想;《十月》的稿約,丈母孃的期盼;還有他內心深處,對用影象和文字記錄時代,影響人心的那份熱愛與執著……
這些,就能輕易割捨嗎?
更重要的是,這種調動,真的是最適合他的路徑嗎?
他的本”,很大程度上源於對未來先知,和對資訊的超時代整合。
這種優勢,在文化創意領域可以天馬行空地施展,在商業談判中可以奇兵突出。
但若進入一個需要紮實專業積累,和龐大體系支撐的工業經濟管理部門,這份優勢還能發揮多少?
會不會很快陷入具體事務和專業知識壁壘中,反而束手束腳?
短短几秒鐘,腦海裡已是百轉千回。
他抬起頭,看向吳老,眼神逐漸變得清晰和堅定。
“吳老,汪廠長!”程學民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迴盪,“首先,我非常感謝經委領導對我的看重和認可,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鼓勵!”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是,我個人認為,我現在的崗位,就在文化戰線,就在電影和文藝創作這個領域,最能發揮我的作用,也最能實現我為國家做貢獻的初衷!”
他看著吳老,語氣誠懇:“我的長處,或許在於能將不同領域的知識融會貫通,在於對一些趨勢的敏感和把握。”
“這些特質,在文藝創作和文化傳播中,可以轉化為有影響力的作品,去啟迪思想,鼓舞人心,塑造國家形象。
同時,透過電影這樣的載體,我們也能實實在在地為國家創造外匯,進行文化交流。這次戛納之行,就是一次重要的實踐。”
“而去經委,面對的是高度專業化和系統化的工業經濟領域。我的那些小聰明和跨領域知識,或許能在個別專案,個別談判中起到奇效。
但長遠來看,缺乏深厚的專業根基和體系內經驗,恐怕難以為繼,也未必是資源的最佳配置。
國家培養一個專業的經濟幹部,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而培養一個能立足本土,面向世界的文化創作者,同樣不易。”
他最後說道:“所以,如果組織上徵求我的個人意見,我懇請繼續留在文化部,留在電影戰線。
我會繼續努力,用好的電影,好的文章,來回報組織的培養和信任。
同時,如果國家在其他領域有需要,比如像這次與日方的技術談判,只要組織安排,我一定全力以赴,利用我所知所能,協助相關部門完成任務,絕無二話!”
這番話,有理有據,既有對自身清醒的認知,也有對崗位的忠誠和熱愛。
更表達了服從大局,隨時支援的覺悟。
吳老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神色慢慢緩和下來,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和欣慰。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然後看向臉色依舊有些發白、但眼神已亮起希望的老廠長。
“老汪,聽見了?”吳老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學民同志自己有主意,有定力,這是個好事!
說明我們文化戰線的同志,不僅業務能力強,思想覺悟也很高,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舞臺在哪裡!”
他又看向程學民,點了點頭:“你的想法,我明白了!我會跟經委老康溝通,人才難得,但更要人盡其才,才盡其用。
你在文化戰線取得的成績和可能創造的未來,同樣是國家寶貴的財富,這件事,我會處理!”
他擺擺手,示意這個話題暫時告一段落,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說道:
“好了,先不說這個。這是你們去戛納的正式批文和相關檔案,你們看一下,細節上還有甚麼問題!”
吳老話音落下,程學民和老廠長汪洋都暗自鬆了口氣。
但辦公室裡的空氣並未完全鬆弛,吳老那句話裡的我會處理,蘊含著太多的可能和未知。
只是此刻,顯然不宜再深入這個話題。
吳老將那份關於戛納之行的批文資料夾,從桌面上推了過來。
深藍色的硬殼封面,右上角印著紅色的機密字樣。
老廠長連忙起身,雙手接過,轉遞給程學民。
程學民開啟,裡面是蓋著鮮紅部委大印的正式批覆檔案,附有詳細的行程表、人員名單,跟他上報的完全一致,經費預算以及厚厚一迭外事紀律手冊。
白紙黑字,紅印莊嚴,標誌著一次意義非凡的遠征,正式獲得了國家層面的背書。
“批文你們收好,相關手續,辦公廳會協調辦理。人員集訓,資料準備,行前思想教育,老汪你牽頭抓緊落實。”
吳老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目光轉向程學民,語氣轉為叮囑,“學民,你是領隊,責任重大!”
“此行不僅是電影藝術的交流,更是一次重要的外事活動,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國家形象。
電影要爭取好成績,但安全和紀律更是紅線,不能有絲毫馬虎,明白嗎?”
“明白,吳老!我一定牢記您的指示,確保任務圓滿完成,隊伍平安歸來。”程學民合上資料夾,挺直腰板,鄭重承諾。
吳老點點頭,神色稍霽,目光落向程學民進門時放在沙發邊的公文包:“你剛才說,還有東西要送我審閱?就是那篇稿子?”
“是的,吳老!”程學民立刻從公文包裡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走上前,雙手呈上,說道:
“遵照您之前的指示,我寫了一篇關於反映改開探索,弘揚先行者精神的文章,題目是《春江水暖鴨先知》,請吳老審閱把關!” “《春江水暖鴨先知》……”吳老輕聲重複了一遍題目,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伸手接過了信封。
他似乎沒料到程學民的動作這麼快!
上次談話佈置任務,好像才是不久前的事情,而且當時並未設定具體期限。
這小子,不僅在上海搞出了驚天動地的談判,居然還在這短短時間內,把這篇政治性,思想性要求極高的文章給寫出來了?
“你……這麼快就寫好了?”吳老掂了掂信封的分量,感覺裡面稿紙頗厚。
“回吳老,其實這個題材和案例在我心裡醞釀了一段時間,有了基本的構思。
這次從上海回來,感觸更深,正好趕上週末有點空閒,就一鼓作氣寫了出來。也算是……對當前改開形勢下一些現象的思考。”
程學民解釋道,態度恭謹。
吳老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直接撕開了信封封口,抽出那迭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稿紙。
他重新坐回高背椅,就著窗外明亮的光線,戴上老花鏡,看了起來。
起初,他的目光是快速而帶著審視意味的掃描,彷彿在評估文章的切入點和基本框架。
但僅僅看了開頭幾段,他那平直的眉毛就微微揚了一下,翻閱稿紙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手指捏著稿紙的邊緣,一行一行,看得極為專注。
辦公室裡重新陷入了寂靜,只有吳老偶爾翻動稿紙時發出的,極其輕微的窸窣聲。
陽光在室內移動,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程學民和老廠長對視一眼,都識趣地保持著安靜,坐回沙發,耐心等待。
老廠長甚至對程學民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看,吳老也被吸引住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過去了,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楊秘書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低聲道:“吳老,十點半,辦公廳有個關於下半年文藝調撥經費的協調會,您看……”
吳老頭也沒抬,只是抬起一隻手,輕輕擺了擺,示意知道了,但沒有任何要動身的意思。
他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稿紙上,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讀到某處,嘴角甚至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楊秘書愣了愣,看了一眼沉浸在文稿中的吳老,又看了看沙發上正襟危坐的程學民和汪洋,立刻明白了狀況。
他不再多說,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吳老繼續閱讀。
他看得很慢,有時甚至會翻回前一頁,重新品味某句話。
當他看到關於參桂養榮酒廠長老梁在決定投放電視廣告前,那段徹夜不眠,內心激烈鬥爭的描寫時。
他的手指在“三萬塊!幾乎是廠裡當時能動用的全部流動資金……失敗了怎麼辦?工人發不出工資怎麼辦?”這幾行字下面停頓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面。
接著,他看到廣告播出後,諮詢電話被打爆,倉庫積壓產品被一掃而空的戲劇性轉變,看到程學民由此引申出的關於“從皇帝女兒不愁嫁到酒香也怕巷子深。”
“從被動等待分配到主動尋找市場”的觀念嬗變論述,吳老他的眼中亮起了一道銳利而欣賞的光芒。
他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其中一段關於先行者價值的論述旁,輕輕畫下了一道波浪線。
不知不覺,牆上的掛鐘指標指向了十一點。
門再次被輕輕推開,楊秘書又進來了,這次臉上帶著更明顯的為難:
“吳老,辦公廳那邊又來電話催了,幾位副主任都已經到了,您看這會……”
吳老終於抬起了頭,但目光還有些渙散,似乎仍未完全從文章的情境中脫離出來。
他看了一眼楊秘書,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還剩一小半的稿紙,眉頭皺起,臉上露出明顯的不耐和被打斷的不悅。
他擺了擺手,語氣有些生硬:“告訴他們,會議推遲!或者讓老李先去主持!我這裡有重要事情!”
“這……”楊秘書面露難色,但看到吳老不容置疑的神情,也不敢多言,只得應了一聲,再次退了出去。
吳老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杯,喝了一大口,似乎想用冰涼的茶水壓下心頭的激盪,然後重新埋首稿紙之中。
最後一部分,程學民將參桂養榮酒的個案,昇華到對整個改開初期時代氛圍的描繪,和對春江水暖鴨先知這一主題的深化闡述,文筆愈發雄健,思想愈發透徹。
吳老看得屏息凝神,彷彿能聽到文章裡那時代浪潮湧動的轟鳴。
當時鐘的指標堪堪指向十二點時,吳老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頁稿紙。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坐了足足有半分鐘。
然後,他緩緩摘下老花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樑,又將眼鏡拿在手裡,目光投向窗外遠處,久久不語。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臉上的神情異常複雜,有驚歎,有激賞,有沉思,還有一種如釋重負般的,隱隱的興奮。
程學民和老廠長一直安靜地等待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們知道,吳老正在消化這篇文章帶來的衝擊。
終於,吳老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程學民身上。
那目光比剛才任何時刻都要明亮,都要深邃,彷彿要重新認識眼前這個年輕人。
“學民!”吳老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你這篇文章……寫得非常好!超出我預期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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