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家幼的讚譽還在耳邊,帶著墨香的稿紙還握在手中。
程學民笑著攬過媳婦兒的肩,兩人一起走出書房。
傍晚的餘輝將小院染成溫暖的橙紅色,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和飯菜的香氣。
混合著院子裡孩子們追逐嬉鬧的笑聲,構成一幅最尋常也最動人的生活圖景。
“媽,學民寫完了!”馮家幼揚了揚手裡的稿紙,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歡喜。
正在廚房門口摘蔥的馮母顧老師聞聲立刻抬起頭,手裡的蔥掉在地上也顧不上了。
在圍裙上蹭了蹭手,快步迎上來,眼睛緊緊盯著女兒手裡那迭厚厚的稿紙:“寫完了?這麼快?快,快給我看看!”
她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顫,手伸到一半,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縮了回去,在圍裙上又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過稿紙。
那鄭重的模樣,不像是接一迭紙,倒像是接過甚麼易碎的珍寶。
“媽,你別急,先吃飯吧,吃完飯再看!”馮家幼體貼地說。
“對對,先吃飯,先吃飯!”馮母顧老師嘴裡應著,眼睛卻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樣,牢牢黏在稿紙的標題上,《春江水暖鴨先知》。
這七個字映入眼簾的瞬間,她的心就莫名地重重跳了一下。
春江水暖……鴨先知……這比喻,這意境,一下子就把人抓住了!
她強壓下立刻閱讀的衝動,招呼道:“學民累了一天了,趕緊洗手吃飯!稿子……稿子媽待會兒好好拜讀!”
晚飯桌上,氣氛比平日更加熱烈。
大哥大嫂馮家釗柯玉梅,二嫂孫娟,小姨子馮家末都聽說了程學民一下午趕出大稿的事,紛紛向他敬酒,說著佩服的話。
老外公也捻著鬍鬚,笑眯眯地看著外孫女婿,眼神裡滿是欣慰。
小松鼠在大人腿邊鑽來鑽去,不時被馮家幼撈回來喂一口飯。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馮母顧老師的心思顯然不完全在飯桌上,她吃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眼神時不時瞟向放在旁邊櫃子上的那迭稿紙。
好不容易等大家都放下碗筷,馮母顧老師幾乎是一刻也等不及。
招呼麻煩大嫂她媽收拾碗筷,自己則小心翼翼地捧起那迭稿紙,對程學民和馮家幼說:“你們先聊著,媽去裡屋看看。”
那樣子,竟有幾分像是要去完成一件莊嚴的儀式。
程學民和馮家幼相視一笑,馮家幼低聲道:“看把媽急的。”
程學民笑著搖搖頭,陪著老外公和馮家釗在院子裡喝茶聊天,但耳朵和心思,也不由自主地關注著亮著燈的正房東屋。
窗戶紙上,映出馮母顧老師端坐閱讀的剪影,一動不動,只有偶爾翻動稿紙時輕微沙沙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院子裡,馮家釗講了個燕影廠裡的笑話,老外公哈哈笑了幾聲。
但程學民注意到,老外公的笑聲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也不時瞟向那扇窗戶。
忽然,東屋裡傳來一聲壓抑的,短促的抽氣聲,像是看到了甚麼極其震驚的內容。
緊接著,是更長久的靜默,只有翻頁聲變得略微急促了些。
院子裡聊天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大家都默契地保持著一種安靜的期待。
又過了不知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東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馮母顧老師走了出來。
她的臉上泛著一種奇異的紅暈,眼睛亮得驚人,像是兩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燒。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迭稿紙,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
她站在門口,目光直直地看向程學民,胸膛微微起伏,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一時沒有發出聲音。
“媽,看完了?覺得怎麼樣?”馮家幼連忙起身,走過去扶住她媽的胳膊,她能感覺到她媽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馮母顧老師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這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激動過後的沙啞,卻又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振奮和力量:
“好!太好了!學民,你這篇稿子……寫得太好了!”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斬釘截鐵的肯定,“這立意,這眼光,這深度……一點也不比去年的《喬廠長上任記》差!不,我看比那篇還要透徹,還要有力量!”
她走到程學民面前,將稿紙輕輕放在石桌上,像是放下甚麼易碎的瓷器,但眼神卻灼熱逼人:
“你抓的這個點子,太準了!太及時了!參桂養榮酒,電視廣告……這是活生生髮生在眼前的例子啊!
你把這件事拔高到了春江水暖鴨先知的高度,一下子就把它的意義說透了!
這不僅僅是救活一個廠子,這是給所有在改開路上摸索,猶豫,甚至害怕的單位和個人,樹了一個活生生的榜樣!指明瞭方向!”
她越說越激動,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幾步,揮舞著手臂:“你看看你寫的這幾句!”
她拿起稿紙,翻到某一頁,手指點著上面的文字,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說道:
“當大多數人還在抱著計劃經濟的舊棉襖,在岸邊觀望瑟縮時,總要有第一批敏感的,勇敢的鴨子,率先躍入尚有寒意的水中。
它們用體溫感知水溫,用遊動試探水流。它們可能會嗆水,可能會遇險,但正是它們的先行,為後來者標示了航道,證明了春天的來臨,和水中蘊含的無限生機!”
馮母顧老師唸完這一段,抬起頭,眼眶竟然有些溼潤了:
“寫得好啊!學民!你這不只是寫文章,你這是在為這個時代畫像,在為那些真正的開拓者,先行者立傳!”
“你這篇《春江水暖鴨先知》,必定能像《喬廠長上任記》一樣,成為改開路上又一篇標誌性的,鼓舞人心的力作!不,它可能比《喬廠長》更貼近當下,更能解決許多人心裡的困惑!”
她看著程學民,眼神裡有毫不掩飾的驚歎和激賞:
“媽真沒想到,你拍電影忙成那樣,跟外國人打交道也那麼多事,心裡還能裝著這樣宏大的思考,筆下還能流出這樣有力量的文字!你這思路,這站位,媽是拍馬也趕不上了!”
面對丈母孃如此高漲的熱情和毫不吝嗇的讚譽,程學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謙遜地笑了笑,擺擺手:“媽,您可別這麼誇我,我受不起。其實這篇稿子,也不全是臨時起意。這個思路,這個題材,在我心裡醞釀有些日子了!”
他頓了頓,決定還是把部分實情說出來,免得丈母孃期望過高:“不瞞您說,這篇稿子,也算是部裡吳老給我佈置的任務。”
“上次從香江回來彙報工作,吳老就跟我談過,希望我能再寫一篇能體現改開核心精神,鼓舞士氣的文章。
我一直記著,也在找合適的切入點。這次聽說您接了《十月》的主編,又面臨新政策下的壓力,我就想,不如就把這篇早就想寫的文章寫出來,既完成吳老的任務,也算給您新官上任助助威。” “吳老佈置的任務?”馮母顧老師愣了一下,隨即恍然,臉上的喜色更濃,“怪不得!我就說嘛,這格局,這眼光,肯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吳老親自點題,那更說明這篇稿子的分量了!”
但很快,她臉上的喜色又慢慢褪去,眉頭微微蹙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她重新坐回石凳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稿紙的邊緣,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看著程學民,語氣變得有些遲疑和小心:
“學民啊……既然這篇稿子是吳老親自關注的,那……是不是還得按程式,先送到部裡,給吳老和其他領導審閱把關?”
程學民點點頭:“這是自然。這麼重要的文章,肯定要請領導把關的。我打算明天一早就把稿子送過去!”
馮母顧老師的嘴唇抿緊了,臉上的憂色更明顯了。
她看了看手裡的稿紙,又看了看程學民,欲言又止。
“媽,怎麼了?你擔心甚麼?”馮家幼敏銳地察覺到她媽的情緒變化,輕聲問道。
馮母顧老師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有無奈,有失落,也有一絲不甘心。
她苦笑道:“媽是擔心……擔心又像去年那樣……”
她沒有說下去,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去年的《喬廠長上任記》,最初也是程學民寫給《十月》的稿子,當時馮母顧老師拿到稿子時,也是欣喜若狂,認為是一篇能引發轟動的重磅文章,立刻就定了刊發計劃。
可按照程式,這樣重要的稿件需要送部裡審閱。
結果稿子一到部裡,立刻引起了高度重視。幾位領導傳閱之後,一致認為這篇文章意義重大,影響深遠。
《十月》雖然是一流文學期刊,但其發行量和覆蓋面,尤其是對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的影響輻射力,與《人民文學》相比還是略有差距。
為了能讓這篇文章發揮最大的輿論引導和思想放解作用,部裡經過研究,最終決定協調《喬廠長上任記》在《人民文學》上首發。
訊息傳回《十月》,馮母顧老師當時的心情可謂火冰兩重天。
一方面,她為女婿的文章能得到如此高規格的認可,登上國內文學期刊的頂峰而感到無比驕傲和激動;
可另一方面,眼睜睜看著本來已經煮熟的鴨子,註定能為《十月》帶來巨大聲譽和影響力的重磅稿件飛走了,那種失落和遺憾,也是實實在在的,好幾個晚上都沒睡好覺。
雖然事後《人民文學》的主編,還特意打電話來表示感謝,部裡領導也表揚了《十月》發現好稿件的眼光,但首發權旁落,總歸是《十月》的一大憾事。
現在,情景何其相似!
甚至這篇《春江水暖鴨先知》的政治意義和現實針對性,看起來比《喬廠長上任記》更加直接,更加尖銳!
一旦送到部裡,那些目光如炬的老領導們,能看不出它的分量?
會不會再次覺得《十月》這個廟有點小,怕埋沒了這篇註定要引發大討論的改開承繼之作,而又動了協調到《人民文學》,或者《人民日報》這類更大平臺首發的念頭?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馮母顧老師就覺得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剛剛因為讀到好文章而沸騰的熱血,也涼了幾分。
她眼巴巴地看著程學民,那眼神裡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種近乎可憐的懇求。
生怕自己這新主編的第一把火,還沒真正點起來,最旺的那根柴火就被別人抽走了。
程學民看著丈母孃那患得患失的表情,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理解。
他能體會丈母孃那種既希望文章影響巨大,又怕為他人作嫁衣裳的矛盾心理。
去年那事,他雖覺遺憾,但也理解部裡從全域性出發的考慮。
不過,今時確實不同往日了。
他笑了笑,語氣溫和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開口說道:“媽,您的擔心我明白。不過,您先別急!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情況不一樣了!”
馮母顧老師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程學民繼續道:“首先,這篇稿子雖然是吳老點的題,但最終寫甚麼,怎麼寫,是我完成的。吳老信任我,才會把這個任務交給我!”
“只要文章本身立得住,沒有原則問題,領導審閱更多是政治把關,對首發平臺的選擇,不會像去年那樣……帶有那麼強的協調色彩。
畢竟,好文章在哪裡都是好文章,《十月》的讀者層次和影響力,也完全配得上這篇文章。”
他頓了頓,看著馮母顧老師的眼睛,聲音放緩,但更清晰:“其次,媽,我現在……跟去年也不太一樣了。”
這話說得含蓄,但馮母顧老師瞬間就聽懂了。
去年的程學民,雖然憑《喬廠長上任記》一鳴驚人,但畢竟還只是個初露頭角的青年作家,是文化戰線的一顆新星。
而現在的程學民呢?
是接連創下外匯奇蹟的創匯先鋒,是即將代表中國電影踏上戛納紅毯的領軍人,是剛剛在上海替國家頂住了外國公司技術訛詐,並可能反向爭取到鉅額利益的談判代表!
他身上凝聚的光環,積累的聲望,以及在高層領導心中的分量,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這樣的程學民,如果他堅持自己的文章希望在《十月》首發,只要文章質量過硬,理由正當,部裡領導恐怕也要認真考慮他的意見,而不會像去年那樣,輕易就做出協調的決定。
畢竟,這不僅僅是一篇稿子的問題,也涉及到對程學民本人意願和貢獻的尊重。
想明白這一點,馮母顧老師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欣喜和底氣。
是啊!自己這個女婿,早已不是吳下阿蒙了!
他現在是部裡的寶貝疙瘩,是領導們倚重的干將!他的一句話,有時候比自己這個主編跑斷腿都管用!
“哎呀!你看我!真是老糊塗了!”馮母顧老師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甚至帶上了幾分不好意思,說道“”
“光顧著擔心稿子,都忘了我們學民現在可是部裡的大紅人,是能跟外國大公司掰手腕的功臣了!”
“學民你說得對,今時不同往日!這篇稿子,只要內容好,在我們《十月》首發,那是順理成章!部裡領導肯定也會支援!”
她越說越有信心,重新拿起稿紙,愛不釋手地摩挲著:“再說了,你這文章裡寫的,不就是鼓勵下面單位大膽創新,主動適應市場嗎?
我們《十月》現在面臨轉型,正要需要這種精神來鼓舞士氣!你這篇文章在《十月》首發,本身就是對我們刊物改革方向的最大肯定和支援!意義非凡!”
程學民笑著點頭:“媽,您能這麼想就對了!”
“明天我把稿子送部裡,也會跟吳老說明,這篇稿子是應您這位新主編的邀約所寫,希望能在《十月》首發,作為對刊物在新形勢下開拓進取的一點支援。我想,吳老會理解的!”
“好!好!太好了!”馮母顧老師激動得連連點頭,眼眶又有些發熱。
這一次,是安心和喜悅的淚光。
她彷彿已經看到,新一期印著《春江水暖鴨先知》的《十月》雜誌,帶著油墨的清香,被送到全國千萬讀者手中,引發如潮的討論和共鳴。
看到《十月》在自己的帶領下,穩穩邁出轉型的第一步,重新在文學期刊的激烈競爭中佔據先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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